第22章 銅鏡(5)

第22章 銅鏡(5)

火焰焰的太陽升起時,霧城的霧好似更濃了些,日光傾灑下來也有了實體。

這時我才看到,原來這條街上并非只有燈紅酒綠,夜幕被催着撤下時,那些個西餐廳,洋飯店,百貨商場就一個個頂上了。

周遭重新熱鬧起來,黃包車,汽車,穿插着從我面前的街上過去,上頭下來的是一個個穿着華貴的老爺夫人,少爺小姐。

而我與這裏格格不入。

我揣着銅鏡離開了,經過一整晚的思索,我決定還是回綠巷去。

至少,我想尋到那個我與阿桃住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小閣樓。

在我一路問着方向,終于走到那條熟悉的巷子口時,霧氣盡數散去。

日頭熱烈起來,路邊的老黃狗吐着舌頭哈氣,搬貨爬坎的老漢扯着黃毛巾擦汗,就連巷口出來的男人們,也個個大敞着領口,叫着好熱。

我終于感受到了久違的市井氣,不由心安許多。

剛要往裏走時,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叫住了我。

“姐姐!姐姐!”

我轉頭去看,身後站了個剛及腰的小女孩,紮着羊角小辮兒,戴了個紮花小禮帽,一身粉色洋裙,襯得紅撲撲的臉蛋更加喜人。

“是你在叫我嗎?”我蹲身下來去問她。

她的小臉更加紅潤了,眼珠又黑又大,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側身往左邊指了指,“我媽找你!”

我心裏咯噔一跳,脖子有些僵硬的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馬路邊站着個女子,發髻挽得高,一身豆綠軟緞長旗袍,正撩着眼皮往我這邊望。

見我看過去,她笑着沖我招手。

不是阿桃。

我提起的那口氣松了下來,站起身,由小女孩牽着走過去。

“阿绾,真是你呀!”

女子笑着過來拍了一把我的肩膀,眼角的紋路細密,延伸到了鬓角之中。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話,她又是一掌拍過來。

“昨晚上聽說陸爺帶了個人去龍港灣,我當時還奇怪他一個人單了這麽多年,終于老樹開花了呀,結果你猜怎麽着!”

“我找人一打聽,說那個姑娘叫绾娘!”

她口中的“绾娘”我,讪讪又閉上了嘴,有些尴尬。

不過她倒是半分沒覺得,叽裏咕嚕說了一堆,突然湊過來扒我的臉,神情認真得不行。

我被她看的發毛,好一會才聽見她嘟嘟囔囔說出來一句“你怎麽都不老?連點皺紋都沒有。”

還以為什麽,我喉嚨哽了一下,蹙着眉将她掐着我臉的手揮開,“我保養得好。”

可不是嘛,天天用奈何水洗臉,容顏永駐自然不在話下。

她眼角一下吊起,嘴巴撇了撇,“你講話還是那樣讨厭。”

我不知道再回她些什麽,僵立原地,但她鳳眼一眯,似乎是要将我看透一般。

“說起來,阿绾,你可還記得我是誰?”

完蛋,我哪裏記得。

腦子裏頭空白一片,我在她令人無所遁形的眼神之下,費勁想了半天,除卻阿桃與陸少銘兩個名字,還有的只剩下一個。

“阿雲?”我猶豫半天,蹦了兩個字出來。

剛說完,她描的彎彎的眉毛一下豎起老高,還放在我肩上的手掌收緊,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她的怒火。

果然還是認錯了。

這麽想着,我看見她塗了口脂的唇一張一合。

“阿雲死了!我是阿煙!”她說,“你怎麽總是分不清?”

“死了?”我下意識話跟話地問道。

她沒接話,睨了我一眼,使着眼色去看旁邊站着的小女孩。

“這是我女兒。 妉妉,叫小姨。”

小女孩看看她又看看我,“诶,姐姐!”

“哎你這娃子!”

我最後在距離綠巷一步之遙的門口,被阿煙揮着手絹捂着鼻子帶走了。

她一手牽着妉妉,一手拉着我,找了個白牆紅頂,窗臺門口繞了許多花藤的小洋樓。

這種樓房我昨晚便見過許多,今日頭一次走進去,還是被裏頭的裝潢精美驚住了。

水晶吊燈挂在頂上,桌椅盡是緞面繡花,紮金絲銀扣,聽不懂的音樂從一臺大喇叭轉盤裏頭悠悠揚揚飄出來,阿煙說那叫留聲機。

她找了個靠窗的僻靜角落,又叫來服務生要了喝的,并沒有問我的意見。

等服務生下去,她終于回答了我先前的那個問題。

“怎麽,你忘了?阿雲還是咱倆看着下葬的,要我說,你那娘也忒狠心了些,再怎麽着,人阿雲不也給她賺了好些銀子,翻臉可真快。”

我愣了一下,“是啊,是啊。”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剛想說話,服務生又來了,送過來兩杯黑乎乎的東西,和一碟子蛋糕。

阿煙止住了話頭,将蛋糕遞給她女兒,再将那一小杯液體推至我面前。“嘗嘗。”

我将信将疑地托起那盞小茶杯,在她滿眼鼓勵下,抿了一小口。

又苦又澀,還是熱的,熱氣一薰蒸,我簡直要嘔出來。

“哈哈哈。”她看着臉色逐漸扭曲的我,笑出聲來,“你瞧瞧你,以往我們姐妹幾個,就屬你見過的好東西最多,結果現在,哈哈哈哈。”

“咳咳。”我嗆了幾聲,瞪着她好容易才将嘴巴裏的苦澀和着口水咽下去。

她笑夠了,又掏出那條絹子擦擦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這麽多年,你去哪兒了?怎麽連個信兒都沒有。”

“北方。”

“北方?怎麽跑這麽遠?”她睜大了眼,“難不成,當年那傳言是真的?”

我打起精神,忙問道:“什麽傳言?”

她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又收了回去,一副難言之相,我一下急了,又問一遍:“他們講我壞話了?”

“什麽跟什麽呀!”

她胳膊撐到桌上,眼睛左右瞄了瞄,靠近我幾分,壓低嗓音道,“陸爺,就以前跟你屁股後頭喊的那個陸少銘,我聽說是他讓人傳出來的,說你懷了他的孩子呢,就給他接到北平去了!”

“當時我還納悶呢,咱姐幾個都曉得,你對那個陸少銘從來是恨不得離遠遠的,咋就懷上他孩子了。”

“他放屁。”我沒忍住罵了出來,突而又想起昨晚上他恪禮的樣子,眉頭擰起來,“不過,他應不是這樣亂造謠的人吧。”

“是呀!”阿煙一屁股坐回去,“不說陸爺人品是頂好的,他對你也是沒得說,所以當時我們也沒人信的,都當外頭人亂傳,很快這風頭就過去了。”

“不過也有傳言說你死了,陸爺只是被推出來擋槍的。”

我腦子被她說得亂了,“擋槍?擋什麽槍?”

“還不是你那個好娘作的,我也是後頭才曉得的,當時有個軍官說看上你了,要把你買回去,你娘都收了錢了,陸少銘突然跳出來說不行。”

“啧,真是情深意重。”

她話說一半,突然開始感慨,還不緊不慢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耐着性子等她将杯子擱回原處,“然後呢?”

“然後有傳言說,那個軍官一氣之下,把你殺了,推陸少銘出來給他頂罪。”

“他不是看上我了嗎?幹嘛殺我?”

“這誰知道呢,他們那些個軍爺,不都是脾性大得要吃人的嗎,一言不合就打打殺殺,得不到就毀掉呗,反正鍋又不是他自個兒背。”

一時之間,兩個傳言皆由她口中說了出來。

頭一個自然是假的,我擡手撫上平坦小腹,既然記憶中我曾信誓旦旦說過同他清白,那必不可能發生。

倒是第二個,能有幾分可信度,雖然聽起來荒誕可笑,但這個結果倒是真的,因為我是真的死了。

我像一塊幹癟的海綿,迅速吸收着她吐出的消息,腦子轉得很快,不一會就想了個大概出來。

但阿煙說了這麽多,甚至提到了一個我不知道的軍官。

卻沒有阿桃。

我靜默了一會,看着她小口小口将那杯黑東西喝光。

“阿桃呢?”

“阿桃?”

她一怔,杯子放回去時與桌面磕出悶悶一聲響。

“阿桃不是同你絕交了嗎?你問她做什麽?”

“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她那個白眼狼,你把她撿回去,跟你同吃同住,養得跟親姐妹似的,結果比誰都絕情。你呀你,就是個傻的。”

“阿绾,忘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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