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銅鏡(6)

第23章 銅鏡(6)

阿煙說完就憋着一口氣瞪我,似乎是想要我順着她的話說出來一句好。

但我沒有,仍是抿着唇沒有吭聲。

她将我的迷茫當作了否認,良久良久,扯着絹子的手指都發白了,終于在這場靜默中敗下陣來。

“倔驢,倔驢,你真是頭倔驢。”她說。

說着突而又掉下淚來,一顆顆豆子大小,砸在她面前的杯盞中。

“二十幾年未見,我都以為你死了,昨兒聽到你的消息,我一大清早就巴巴的趕過來找你,你一來就認錯了我不說,還話裏話外地跟我打聽你離開後的事兒。”

“你當我傻啊?”

她說得是聲淚俱下,情真意切,就連一旁的妉妉都停下了舀蛋糕的小手,轉而去給她拍背。

我愣怔好一陣子,看着她哭的間隙抽着空将妉妉的手重新放到勺子上,再斜着眼睛瞄我兩下,最後咳了兩聲,看看桌上的紙巾又看看我。

我“唔”了一聲,去扯了兩張紙遞給她。

“阿煙,我不是……”

她将紙巾一折,毫不在意地擤鼻涕,聲音一下打斷我的話。

“你不是什麽?”紙巾被她揉成團丢掉,“咱倆今日說過許多話了,你可有問我一句好不好?”

“阿煙,你好嗎?”

“……”

她倒吸一口氣,噎住,好一會才順過氣來,站起身作勢要走。

我趕忙一把拉住她,心知是自己說話不過腦子,想了想,軟下語氣,“阿煙,阿煙,幫我個忙。”

“別想讓我幫你找阿桃。”

“不是這件事。”

“那是什麽?”她坐了回去,抽抽噎噎地抱手等我下一句。

靜了半晌,我拿出那柄銅鏡,倒扣着擱到桌上。

“你幫我瞧瞧,這鏡子你認識嗎?”

她的眼中略過一絲好奇,得我允許後伸手将那柄銅鏡拿了起來,手指撫着鏡柄上镌刻的繁複花紋,細細看過。

“這是阿桃送你那柄?”

她說着又将鏡子翻轉,去看鏡面背後的樣式。

窗外投進來一束光,恰好打在鏡面上,再一個輪轉,折射到我臉上,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下意識擡手想要擋一下,卻硬生生止住動作。

因為在那足以閃瞎眼的日光中,我看見了一雙唇。

紅潤飽滿,像是長在鏡子裏一般,随着阿煙的的下一句話一同,開開合合。

“阿绾,這裏好像刻了個字。”

“阿绾,我刻好了,你看看?”

我收回粘在她唇瓣上的目光,有些心慌意亂地接過她遞來的銅鏡,随意揩掉手汗,“阿桃,你塗唇脂了?”

“啊?”她勾下頭,擡手抹了抹唇,指尖上頓時一縷殷紅,“是,我瞧着你塗了好看,也想試試。”

我看着她複擡頭,臉頰緋紅一片,連眉梢眼角都吊了粉俏。

“好看嗎?”

我看得出神,一會子才愣愣地答她,“好看,好看,我們阿桃長得愈發漂亮了,也不曉得以後便宜了哪家小子。”

她聽着這話,手肘過來杵了我一下,“你講話怎麽跟媽媽學得一個樣,哪有小子,沒有小子,只有阿绾。”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表白驚得回神,“只有我?”

“對,只有你。”

剛回過來的神又散掉了,我像個傻子一般樂呵幾聲,在她驚笑的目光下,俯身過去擁住了她,“那我亦只有你。”

“你發誓!”

“怎麽發誓?”

“你自個兒想!”

我轉着腦袋想了想,再舉起三根手指頭朝天,“我發誓,我阿绾此生,只阿桃一人,若有違誓言,定天打雷劈,不得好……”

話沒說完,一只涼津津的手捂住了我的唇。

我低頭望去,阿桃瞪着一雙大眼睛,裏頭盛了半盞驚恐。

“你起這麽惡毒的誓做什麽?”她掐了一把我的胳膊,“換一個,換一個。”

我“嘶”一聲,想捂又不敢捂,只好将她摟得更緊,變着法止住她的動作。

“那起什麽?你說。”

“我想想。”

她想着将我上下打量一遍,眼珠子轉悠轉悠,最後落到了我手中的銅鏡之上。

“你拿起來,拿起來。”

我被她催着将銅鏡舉起,鏡面不大,鵝蛋形,手掌寬,我恰能從中看見她,她亦能看見我。

借着一柄鏡子的對視,帶着些水澄霧蒙,牽扯出幾分不真實出來。

懷中人的體溫心跳尚且觸手可及,但視線裏頭卻仿佛隔着兩個世界,若即若離,如絲如縷,讓人着迷。

風聲似乎都停擺了,徒留一室靜默。

不知過了許久,鏡子中的阿桃動了。

“我阿绾起誓。”

我愣了一下,她立時瞪起眼睛剜我,我趕忙跟着她說。

“我阿绾起誓。”

“此生若負阿桃,再也不照鏡子,再也不臭美,滿臉長麻子,頭發掉一地,變成跛腳老太太!”

我張着嘴聽她念叨完一長串,有些好笑,便扯着嗓子哼出了聲。

“你學什麽豬叫?我沒說要叫你變豬頭。”

“你也可以加上。”我努力憋着笑意說。

她眉毛耷拉下去,似乎是認真思考了一番,最後甩了甩頭,“還是算了,那模樣實在太醜,我看了要難過的。”

“我都負了你,你還為我難過?”

“那當然,我阿桃最是重情重義,你可別小看我。”

我看着她揮舞了兩下拳頭,終是沒忍住,明目張膽地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還不快學!”

她說着伸手來扯我的臉,一會揪起一會又搓圓的,我就看着鏡子中的她,表情生動,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你唇脂沾牙齒上了。”

“啊!”

她一聲驚呼,趕忙松手,轉而想去掰我手中的銅鏡。

我卻在她松開的瞬間,緊緊鉗住了她的手,與鏡中的她對望。

一字一句,鄭重其事地說。

“我阿绾起誓,此生若負阿桃,再不入鏡,再不臭美,生麻脫發,做個跛腳老太。”

“可好?”

半晌,她笑了,白生生的牙齒晃得人心動。

“好!”

再不入鏡,再不入鏡?

我看着面前回歸平靜的銅鏡,裏頭是我坐着的沙發和身後一盞站得彎曲的地吊燈,腦子嗡嗡嗡的,只剩清脆利落的聲音,還在一遍遍重複着那一句。

再不入鏡。

我負了阿桃?

“阿绾,你發什麽呆?”

銅鏡被重新扣回桌面,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就差沒一下拍到我腦門上。

我找回些神智,但仍是有些迷離地看向她,“怎麽了,什麽刻字?”

她看起來被我吓了一跳,一邊将銅鏡調轉方向推到我面前指給我看,一邊撫着胸脯惴惴道:“你那麽喪氣做什麽,像個死人臉,吓死人了。”

我一愣,她又給自己順了順氣,繼續道:“你看這裏,刻了個字。”

我順着去看,那镌了許多簇花的邊角處,由花骨朵包裹起來的細小花芯中,一個秀氣得不行的小字躍然上頭。

绾。

是我的名字。

“這是阿桃送你的吧?”

我沒理她,也不想搭理她語氣中的酸溜溜。

“刻那麽大一個字,你眼瞎啊看不見,非得顯擺到我跟前來,還說叫我幫你個忙。阿绾,你真是,一直這麽讨人厭。”

她說着說着又開始吸溜着鼻子,我終于有些承受不住她這番情緒變化,擡眼去看她。

“阿煙,若是我先前有對不住你的地方,現在都過去了,莫要放在心上。”

我看着她想要擡起來擤鼻涕的手頓住了,臉上突然青一陣白一陣,紅色爬上了耳廓。

詭異的安靜,是我同她見面以來,頭一次如此長時間的安靜。

直到妉妉吃完了那塊蛋糕,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才掐斷了這段安靜。

“娘,我還想吃。”

阿煙沒有理她,也沒有轉頭去看她,妉妉大概是感受到了自己娘此時心情極其差,轉而将目光投向了我。

“小姨,娘怎麽了?”

我張了張嘴,尚還想着編個什麽謊出來,阿煙突然回神,抛出一句“吃什麽吃,一整塊都給吃完了,也沒說給你娘留一口。”

是她慣常的語氣。

“我看你跟小姨一直在講話,沒說要吃啊。”

“我不說你就不留了嗎,那下次我吃牛排吃蛋撻也不帶你去。”

“娘,你不能這樣!”

“我怎麽樣了,是你不想着我在先!”

妉妉頓時苦着一張臉,圓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黯淡無光,好像這對她來講是極大的痛苦一般。

阿煙見她悶着腦袋不吭氣了,深吸兩口氣,才重新對上我的視線。

“阿绾,你也沒有想着我。從前是,現在亦是。我甚至比不上死掉的阿雲,是嗎?”

我不曉得如何回答她了,若是此時我告訴她我失憶了,她定要覺得我是在诓她。

她将我的沉默視作了承認,幹巴巴笑了兩聲,又擺擺手。

“算了,咱倆今日一見便當最後一面吧,你從我這裏套了不少消息,應是值了。”

她低垂下眼睫,盯着面前的杯盞,“我能得知你還活着,也值了。”

“就此作別吧,阿绾。”

我看着她站起身将妉妉牽上,似乎是想向我行個禮,腿彎突然卡住,變作伸出了手。

“握個手吧。”她說,眼睛看向我擱在腿上交疊的雙手。

我怔了一下,學着她的樣子站起身,伸出右手與她的手隔了一點點距離。

她又笑了,短短一聲,從鼻子裏哼出來。

她像剛見面時那樣,撩起眼皮看我一眼,手貼上了我的手,只在指節處虛虛一握,沒有攀上掌。

很克制的禮節。

“拜拜。”

“什麽?”

“再見,但再也不見。”

我垂下頭,目光聚焦在她無名指的戒指上。

“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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