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銅鏡(11)

第28章 銅鏡(11)

阿桃還仰着頭在瞪我,一雙眼睛晶瑩剔透得像被水潤過的玻璃球,亮得讓我移不開眼,亮得要灼傷我的心。

我懷揣着滿胸腔的自卑去揣測她的愛意,我低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也低估了她對我的愛。

而這一切,所有的嫉妒,憤懑,懷疑,卑劣,在我死後,都明明白白地展現在了她的面前。

那些我藏了十數年的陰暗,終見天日。

我怔立原地,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她在服下那顆糖丸時心裏在想什麽,是終于解脫的釋懷,還是仍有不甘遺憾。

而在之後發覺我騙她時,又是如何的崩潰。

“阿绾,是我負了你,不是嗎?”

我艱難張嘴,發不出一聲。

“你說,讓我在你之後服藥,給我選擇的權力,是同你于陰曹地府相會,還是假死脫身離開綠巷,遠走高飛,都随我。”

“但你好狠的心,從一開始就騙了我,臨到死也不願意信我。”

“你說你在底下等我,好好好,那我偏要讓你等,是你疑我在先,我負你又如何?我大可兩顆一同服下。”

她的面容逐漸扭曲,蒙上一層水霧,光影下猙獰一片。

“但我不!”

“憑什麽!”

兩聲哽在喉嚨裏的低吼從她嘴裏發出,帶着咬牙切齒的倔強和隐藏起來的恨意。

“二十七年,我每日都在想,你是不是早就投胎轉世去了,直到昨夜,我知道你沒有,天曉得我有多開心。”

“你等我的那些時間裏,有沒有後悔過?”

或許我該說有,但事實卻是,這二十七年裏,我甚至都忘記了一切,包括她。

她憋着氣似乎是在等我回答,等了一會,氣突而就散了。

“哦,你忘了。”

好平淡的幾個字,沒有任何的情緒和語調,輕到幾乎聽不見,喃喃自語般經她吐出。

半晌,“你忘了!”

她猛然站起來拽我的領口,“你憑什麽忘了?!”

她的唇瓣被咬破,開始往外滲血,染得猩紅。

我同她靠得極近,臉幾乎要貼在一起,由昏黃燈光籠罩着像一對難舍難分,即将相擁親吻的戀人。

我們本該如此。

但橫在中間的隔閡,是無法忘懷的猜疑,還有陰陽兩隔。

這兩者,皆因我而起。

想着,我嘆了氣,不敢再與她對視。

“我想起來了。”

她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作為回應,我知道這是催我繼續講的意思。

“阿桃,都過去了,好嗎?”

“不好。”她立時一口回絕,“為什麽要過去?我過不去,你一句話,就要将我這麽多年的苦恨都抹去?那不可能。”

“那怎麽辦?”我偏頭看着櫥櫃上的擺件,水濛濛的,看不清晰。

“你哭了。”她說,“鬼也會哭嗎?”

我吸了吸鼻子,“我沒哭。”

話是這麽說,但很快我的臉頰便被濡濕了,鼻腔酸澀得不行,喉嚨裏有咽不完的口水,堵在一處,大有要我呼吸不過來的感覺。

我哭了,被她提溜着領子,像個大活人一樣抽噎個不停,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打嗝。

若是拿面鏡子來看,我此刻肯定醜得不行,頭發胡亂散着,旗袍被又揪又揉,褶皺遍布。

她冷眼看着我哭,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連紙巾都舍不得給我遞兩張。

哭到最後,我感覺快要背過氣去了的時候,才開始數數。

一,二,三。

我在心裏數了一百下,剛到一百,我停了下來。

她也開了口:“好了,不哭了。”

好生硬,太生硬了,一點都不溫柔。

我皺着眉瞪她,她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怨氣,抿唇默了一會子,再說話時語調柔和了不少。

“阿绾乖,不哭了。”

“好。”

一刻鐘時間,足夠我與她各自收拾情緒了。

再次面對面坐着時,她換了套睡裙,白色緞面的料子,領口和袖口都有珍珠和蕾絲邊裝飾,襯得整個人面白如玉,嬌俏又動人。

與二十七年前的那個阿桃,判若兩人。

我突然又開始有些苦澀了,其實沒有我,她過的也很好,不是嗎。

這個想法一旦出現,就開始生根發芽。

“你在想什麽?”

她突然出聲,我的目光回籠,重新聚焦,但仍是抿唇不發一言。

“你在想,我一個人也過得很好。”

陳述句式,簡短明了,點出了我的心中所想。

我猛然擡頭,對上她清明的雙眼,那裏頭有洞悉一切的泰然,以及藏于之下的為我所熟悉的狡黠。

“你現在又在想,我怎麽會知道。”

我微張了張嘴,将驚訝都寫在了臉上。

“阿绾,你可能算出我多少歲了?”

我沉吟片刻,“四十五。”

話一出口,我被這數字吓了一跳,不僅因為她看起來僅三十出頭的模樣,更因為這年紀放在當年,都能算半截入土的老婦人了。

而她,仍然年輕貌美,甚至沒有婚嫁。

吓過之後,我緊接着恍然大悟。

二十七年,于地府裏的我而言,日複一日彈指一揮間,沒有任何變化。

于人間的她而言,卻是實實在在忙碌充實的每一天構成,看臉色這件事,綠巷的姑娘個個都會,更莫說,本就聰慧玲珑的她了。

她在往前走,我停在了原地。

“你走的二十七年裏,我每天都會想同你的曾經,日日夜夜,不論大小事。阿绾,我在這些日子裏,重新認識了你。”

她咽了口水,應是在斟酌字句,好一會子才說出來一句“我不怪你。”

“我本來想,等我死了若能在地底下見到你,就代表你一直在等我,那我就不怪你。”

“我在等你的,我一直在等。”

“你撒謊,你都忘了,還說等我,拉倒吧。”

我見她翻了個白眼,連忙閉上嘴不講話了。

等了半晌,她接着道:“結果沒想到你死了竟能回人間來,我昨晚聽陸少銘講這件事時,還罵了他好一陣子。”

“你知道的,他不信你死了,所以我真以為他想你想到失心瘋了。”

“咳。”我輕咳一聲,打斷她帶着些揶揄的話。

“好好,不說這個。”她笑了笑,“接着我今天真見到你了,說實話,我以為你是來向我索命來的。”

“我沒有這個想法。”我說。

“你說這話誰信,當初可是你要拉着我一塊去死的,結果就你一個人死了,過了幾十年突然回來,我當然以為是索命女鬼。”

好吧,她這麽說确實有道理。

“但我真沒有要索你命。我現在看你這樣,挺好的,真的。”

我誠懇地看着她,等了一會,聽見她輕聲笑着說。

“我也覺得挺好。”

我是在深夜離開的,離開前,我如從前無數次那般,與她共枕同床,隔着薄薄一層真絲被,給她輕輕拍着背,唱着歌謠哄睡。

她睡熟了,呼吸淺淺,打在我的唇角。

我有些不舍,但還是強迫性地開始數數,照舊一百下,我爬了起來,最後看了她一眼,合門離去。

我将銅鏡留下了,那大概是她娘的遺物,盡管後頭被她刻了個绾字,又贈給了我,不過那始終是她的東西。

所以,物歸原主。

離開那柄銅鏡,我變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身形開始變得虛無,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去。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該想起來的事也七七八八拼湊得差不多,現在只差最後一點。

閣樓,我要去那裏,生與死的地方。

在人流攢動的大街上,我一步一歇,感受着逐漸被抽離的身軀,走了許久,一擡頭,才不過十米。

照這樣的速度,還等不及到那個岔路口,我就該回去了,更別說還要挨家挨戶找紅樓。

正當我焦急得腳下一軟,快要倒地時,一雙手托住了我。

我偏頭看去,“陸少銘,是你。”

“绾娘。”他叫了我一聲,待我站直後趕忙松開了手,“是我。”

從他的肩頭看過去,我看見了他身後的那輛汽車。

片晌,我說:“我要去綠巷。”

果然,他爽快應下,“好,我送你去。”

今日那個開車的男人不在,車裏只我與陸少銘兩人,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急切和心不在焉,很識相地沒有說話,只将車子開得飛快。

不到一刻鐘,我同他,便站在了綠巷口。

他護着我往裏走,小心避開腳下的泥污和醉漢的騷擾,最後,停在了一處黑着燈的舊樓門前。

“你死後沒多久,你娘就把紅樓賣了,新的媽媽是個不會管事的,沒多久,姑娘們都跑了,這棟樓就荒廢了下來。”

陸少銘貼心地給我解釋一番,我聽完靜了半晌,“她不是我娘。”

說完,我擡腳就往裏走,果然是荒了許久,一推門盡是灰塵,洋洋灑灑撲我一臉。

不過我不需要呼吸,被嗆到的只有陸少銘。

他一邊咳一邊擡手揮揮,捂着口鼻在我背後問:“你去哪裏?”

我沒有搭理他的話,直接踩上了樓梯。

木板腐了一些,踩上去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伴着陸少銘的一聲驚呼,我腳下的板子斷裂開。

但我穩穩地停在了原地,因為腳下空空,站變成了飄。

我聽見陸少銘倒吸一口涼氣,呼聲卡在嗓子眼,像被掐住了喉嚨,下一刻,一聲重響。

有些好笑,他果真被吓暈了。

我回頭看了他兩眼,便順着樓梯上了頂層。

閣樓的門很矮,我得低頭才能過去,進去後頭頂便恰好抵住了天花板。

沒有一絲光,潮濕的腥氣萦繞在鼻腔,我轉着腦袋看了一圈,桌子板凳全都沒有了,只剩幾根嵌在牆裏的棍子,上頭搭了一塊木板子。

那是曾經我與阿桃睡了十幾年的床。

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涼意從腳底開始蔓延,我順着去看,才發現我的鞋子不知在什麽時候走丢了,而露出來的腳,變得透明。

也好,也好,在這裏消散也好。

我想起來,媽媽當初就是躲在這裏頭咬着布條偷偷生下的我。

我死的時候也是躺在這裏頭,含淚服下的鴉片丸子。

突而想再去床上躺一躺,這麽想着,我重新站起來,拖着身體爬上了那塊木板。

躺上去時,我才看見角落裏,靜靜放着一個妝屜。

最後一點終于補上了。

我想起來,那裏頭放的,是我攢了多年,後面上交給媽媽,又被我偷回來的首飾銀錢。

死前,我将它們留給了阿桃,那些東西足夠她逃離後生活一段時間。

而妝屜的底部還有一個暗格,是我寫給她的信。

也不知道她看了沒有。

我将暗格打開,看着裏頭泛黃的紙張,嘆了口氣。

原來沒有看嗎。

大概是發現被我騙了就氣憤地離開了吧,這妝屜就連位置都沒動過。

想着,我将那疊紙拿出來數了數,。

一張,兩張,三張,四張,五張……

多出來了三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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