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銅鏡(10)
第27章 銅鏡(10)
我愛阿桃,毋庸置疑。
但我亦恨她,嫉妒她,懷疑她。
從見到她的第一面開始,我便讨厭她,不僅因為阿煙推我進門這件事,媽媽最後還是給了我一頓手板。
更因為,我在她身上,看見了媽媽從未對我有過的疼愛。
我長了三歲,媽媽沒有管過我幾回,盡管偶爾她心情好時會将我叫去哄一哄,給點糖餅吃,但真正将我拉扯大的,其實是阿煙。
阿煙說的沒錯,我一歲前的餐食都是她一口口喂的,拿小湯匙舀米湯,吹涼了再給我。
等我大些,能自己吃飯了,她便只在我身邊坐着看我吃。
我後來問過她,不過比我大幾歲,為何要當個小大人一樣管我。
她說,她一見我,便覺得我同她妹妹阿雲一般可憐,而她心善,見不過。
是可憐,媽媽生下我沒兩天,便将我丢到了巷子尾,若不是阿煙出去丢垃圾碰見了,我根本活不過那個晚上。
我曾經以為,媽媽是樓裏的媽媽,不能有孩子,也不喜歡孩子。
直到我在她臉上看見了一種名為慈愛的情緒,而這份愛,對着的是她懷中的阿桃。
孩童的愛憎分明,是擺在明面上的。
所以,阿煙很容易就知曉我對阿桃是不喜的。
我将阿桃的奶粉自己兌水喝掉,亦或是偷偷拿去分給阿煙和阿雲,再給她喂換了的米湯。
我也會在她夜晚睡不着覺哭鬧不停的時候,偷偷掐她兩把,心裏默默祈禱着她再喊大聲些,饒了那些客人的興致,這樣媽媽就會罰她了。
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是真的很讨厭阿桃,她越是要我抱,對我笑,我便越是煩躁。
憑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懂,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的好意。
她只是個孩子,難道我就不是了嗎?
我将這一切講給阿煙聽,她卻沖我笑。
“要不你就趁着沒人把她丢了,就像曾經的媽媽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舌頭舔了一下上嘴皮,濕漉漉紅豔豔的唇瓣一開一合,像是蠱惑人心的小惡魔一般。
我聽進去了,也這麽做了。
但當我真的讓她躺到了曾經我躺過的那個垃圾堆裏時,我的手開始不自覺發抖,腿也抖,嘴唇子更是哆嗦得不行。
背後是從頭頂打下來的月光,面前是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死角。
但阿桃的眼睛很亮,一眨一眨的,像星星,而這顆星星,在對我笑。
我在那樣寒冷的巷子裏,站着看了她許久,也想了許多。
從媽媽丢我時在想些什麽,想到了阿桃今天晚上喝的奶粉好像沒泡開,結了塊。
我恍然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給她喝米湯了,也很久沒有再在夜晚掐她了。
人這種生物,就是有心。
阿煙說,即便養條小貓小狗,時間長了也有感情。
我亦不知何時,對這個我讨厭的阿桃有了感情。
所以最後,我吸溜着鼻涕将她撿了回去,當晚她便發起了高燒,小臉紅撲撲的,閉着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
我慌了神,不敢告訴媽媽,跑去找阿煙,同她一起給阿桃擦了一晚上的身子,天光微白的時候,溫度總算降了下去。
阿煙對着滿頭汗的我說,绾绾,你心軟了。
後來,阿桃長大了,媽媽對她很好,外出會給她帶陳記的糕餅,徐記的酥糖,還有量體裁出來的衣裳。
而這些玩意,她會藏起來送我,被子裏塞一套旗袍,枕頭底下塞兩塊酥糖,我的衣裳兜裏再塞幾塊糕餅。
她在偷偷摸摸地讨好我,既想我發現,又不想我發現。
我不理解,我不過是将她拉扯大了,她沒理由對我這般,畢竟我也沒有對阿煙做過這些事。
直到我第不知道多少次發現她塞我兜裏的糕餅碎掉,酥油從油紙裏邊透出來,毀掉了那件衣服。
我終于忍無可忍,找到她想同她說個清楚。
或許是我從未對她發過脾氣,而那次我的臉色陰沉到吓人,語氣也沖得不行,她竟直接哭了出來。
抽抽噎噎地,鼻涕眼淚糊了滿臉,頭發絲粘在下巴。
她抱住了我,跟我道歉,求我原諒。
她說,绾绾姐姐,對不起,我搶了你的娘。
我不知如何形容那時我心裏的感覺,可能是像被紮破的氣球,或者像化掉的綿糖。
讨厭和嫉妒,沒有了。
但懷疑的種子卻發芽了。
我懷疑阿桃對我的歉疚和自責是假的,是裝出來的,一如我對她十幾年的好,都是包裹着讨厭和嫉妒的空殼。
我開始懷疑她別有用心,是否是想要讨來我對她更多的關心和呵護,又或者是知道了真相後,為了更加心安理得接受我的好,和媽媽對我與她的區別對待。
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我一遍遍揣着內心的陰暗自問,試圖從她的細枝末節中尋找到假象的端倪。
但一無所獲。
懷疑得不到證實,本該随時間消散,但我卻将它團成了更大的懷疑。
接着我在懷疑中愛上了她,畢竟她那麽好,明媚燦爛,樓裏沒有一個姑娘不喜歡她。
而我,沉悶無趣,嘴笨不會講話,執拗愛鑽牛角尖,除了阿煙和阿雲,沒有姑娘願意搭理我。
在她們眼中,阿桃才是媽媽的女兒,其實我也是這樣覺得的。
所以,在阿桃小心翼翼向我表白時,我高興得說不出一句話,但很快,被喜悅沖昏的頭腦冷靜了下來。
我不相信。
盡管我說:“喜歡。”
其實她喜不喜歡我,都沒有關系,真的也好,裝的也罷,在那一刻,我覺得能光明正大告訴她我喜歡她,就足夠了。
沒過多久,阿雲死了,是被客人打死的,客人說,她總是病怏怏地咳嗽,怕過了病氣。
但那個客人不是第一次來,也不是第一次點阿雲,這不過是借口,因為那日阿雲來了月事,不願接客。
媽媽不同意,硬要她接,而客人喝醉了酒,不曉得這事,行至興奮處被一床血吓得酒醒,嫌晦氣,便将阿雲打死了。
一條人命的逝去多麽輕易,甚至連最後的喪事,都悄無聲息。
我同阿煙并肩站着看阿雲下葬。
阿煙說,願阿雲來世再不受苦。
阿煙又說,願自己嫁個有錢人離開這裏。
最後,阿煙說,願阿绾壽終正寝。
我當時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心裏覺得她在咒我,她卻看出我的心中所想。
“壽終正寝,是最好最幸運的死法,阿绾,我這是在祝福你。”
不過她的祝福沒有用,因為又過了沒多久,我看着心愛的姑娘飽受摧殘不得其解時,我想同她一起赴死。
在這之前,我嘗試了三次幫她出逃,因為我想知道她是否會心甘情願跟我一起。
第一次,我知道媽媽愛財,說去財神廟替她求財,她答允了。我興高采烈地向阿桃說了這個消息,但在看到她滿臉希望的時候我反悔了。
所以臨出門時,我叫另一個姑娘等一刻鐘便出來喊我回去,我想知道阿桃會不會丢下我獨自逃跑。
答案是不會。
不過我仍然懷疑她對我的愛。
所以第二次,我叫陸少銘接她走,而我站在城門附近,看着她徘徊,祈禱着她抛棄我自己離開,又祈禱着她不要。
我陪着她站了半宿,最後在她終于要下決心離開時,讓人去告訴她我被打了。
她回來了,但她邁出城門的那半步,讓我對她本就搖搖欲墜的信任,更加不堪一擊。
第三次,我想了許久應該怎樣才能讓她對我死心塌地,最後,我想,若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與她之事,那便好了。
因此,我帶着這些年攢的首飾銀錢,去向媽媽說明了我同阿桃的私情。
但我算漏了媽媽對她的疼愛,她甚至不惜将我賣掉,也要掩蓋這一切。
不過還是有令人慶幸的一點,那就是阿桃不願逃了,原因在于不想犧牲我。
其實這個原因我也是半信半疑的,但那時的我已經不在意了,因為我向楊行知,也就是那個買我的軍官讨來了鴉片。
我對他說,若是這東西他能給我,我便幫他扳倒陸家。
他見過陸少銘對我言聽計從的樣子,便深信我有這個能力,沒多久就将鴉片給了我。
我最後一次試探阿桃對我的愛是在那個晚上,我第四次告訴她我有辦法了。
她回我的第一句是,什麽辦法?而不是其他。
我想,她還是想逃,所以我說了後來勸她的話,直到她一一回絕,凄涼爬了滿臉,我才滿意地作罷。
從一開始,我想的辦法只有一個,那便是共赴黃泉。
但我擔心她不願,亦擔心她對我的愛不足以叫她同我一起去死。
所以我斬斷了她逃走的想法。
再在最後,騙了她,因為我猜她會吃假的那顆丸子。
沒想到,她服下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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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們平安夜快樂,一人一個大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