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木木的惡趣味
木木一甩腦後馬尾,拉開了員工間的門。
暮霭恢宏。
夕陽撒落,夜臨近,送世界方寸金輝。
她迎光望出去,那個愛害羞的帽衫正正好站在門口,縮起肩夾着壞電腦,大拇指插/在褲口袋中,雙腳并得緊緊的,立在門柱子邊陰影裏,低頭望着地面。
不知為什麽,一看見他,就想沖他笑,想去逗他。
大概是惡趣味發作。
她真的,有種很深切的栽落感。
木木三兩步跨過去,嘩啦一下誇張的彎下腰,從下向上迎上他下垂視線,面豔桃李,額頭帶着夏日燥熱的微汗。
“嘿,久等啦。”
她說。
笑顏燦若夏花。
他被她吓到般狠狠抖了下,大睜着雙眼猛後退兩步,臂彎中電腦卻因他動作過大而逐漸滑落,他又連忙轉身,倒退着手忙腳亂的去接他那電腦,免其再受二次重傷。
一時間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結果不出意料。
電腦是接到了,這家夥卻讓地上凸起木道絆了下靴跟,褲衩一下栽在地面上。木木都要笑垮了,她扶着額整個人維持着“hhhh卧槽你在幹啥啊”的狀态蹲在地上,好半天才收住自己豪邁笑聲。
她好容易收住笑,嗤嗤抖着肩擡頭,卻發現他把電腦摟在懷裏,整個人萎了的小蘑菇一樣縮在那,周身一圈郁悶的陰沉氣氛,*累積,感覺要形成實質了。
咳,她這樣似乎不太好。
木木憋着輕咳幾聲,跟推門出來看情況的同事打了個招呼,走到他身邊,撐住膝蓋微彎下腰。“噗……咳,抱歉,嗯,我不是故意笑你的,起來吧?”
眸子彎成雙新橋,她盈盈汲滿目暮陽,朝他伸出只手。
對方好半天才擡起頭,遲疑片刻,好似做什麽重大決定顫巍巍伸出左手,一副任君采撷好笑模樣。木木心中一時惡質又上,故意笑吟吟開口。“真不好意思,主要你太可愛啦,我沒忍住就笑出聲了。”
那手果然一停,面條似的嘩啦啦縮回去了。他整個人坐在地上縮成只小團,蒼白的臉輕扭向別處。
木木心中因他動作嗤嗤大笑,半晌終于鬧夠,偏偏頭,蹲在他面前湊近了點,誠心道歉。
“抱歉啦,真的。我開這樣的玩笑讓你不舒服了嗎?”
他頓了下,碎發後的雙眼迅速瞥她一眼,搖搖了頭。
“那就好了。”她舒口氣,嘴角上揚。“我這人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可要告訴我啊。來啊,起來吧。”她站起身,再度沖他伸手。
這一次,對方除了握住她的時候能感覺到很明顯的顫抖,站起來的動作倒是非常利索。
果真相當不善與人相處啊,他。
“你怎麽過來的?”
木木環顧四周,輕快跳下咖啡廳門廊,站在炙燒正陽下回頭問他,接着一頓眨眨雙眼,想起什麽般開口。
“對了,忘記問你叫什麽了。我叫木林諾,小木塊的木,樹林的林,千金一諾的諾,朋友都直接叫我木木,你也可以這麽叫。你呢?”
他正走到她身邊,垂着頭雙眼微眯,聲音破碎,喉嚨深處擠出來。
“丘…霍星山丘的……丘,霍亂的霍……星星那個…”
“丘霍星……嗯…這個姓似乎挺少見啊。”
木木甩甩馬尾,配合着他龜毛的行進速度往前走,嘴裏緩慢的咀嚼這名字。她注意到自己吐出那三個字的一瞬間,他忽然縮了下肩膀輕抖起來。
嗯?
木木偏頭望他,不期然撞上了丘霍星視線。
兩方相觸,他像只受驚的兔子倉皇移開目光,雙眸胡亂四處游移,前行的腳步越來越慢。
越來越慢。
做什麽呢,他。
木木略一思索,停一停,扭頭正對他。
“丘霍星,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她湊近些,他個子太高,還需踮起腳仰望。
“…呃…嗯……”他一時渾身繃緊,忘了後退,半天,磕磕巴巴應聲。
“我有時會自說自話,這種性格讓你難做了麽?”
“”
搖頭。
“你是不是有交流障礙?”
“”
停頓,輕點頭。
“那跟我交流很辛苦嗎?你不願意同我講話?”
“!”
用力搖頭。
她滿意起來。
“這樣。我挺喜歡你的性格,你以後可以叫我木木,我就叫你的名字,這樣可以嗎?”
“…”
他楞在當場,半天,點了點頭。瘦高個長身直立,規矩的站姿遠看過去,像是個沒寫完作業,被班主任訓斥的小學生。
“好。”木木出口氣,眉目舒展,面目盈盈在夏日晚風中。
“那麽,丘霍星。”
她鄭重叫一聲,如同呼喚一個故事最開端。
吶,邱霍星,我們來開始這個故事吧。
她像是在,這麽說着。
他随那三字顫了下,偏過臉去輕輕點頭,抓着電腦的手,指節泛白。
“回到最初的問題:你怎麽過來的?”
“………公交”
“這樣,那這次也坐公交吧?”木木想了想,語帶詢問。“我今天沒騎單車,就是騎了也沒法帶你,咱們要去的地方還挺遠的。”看到他點頭,木木微笑一下,看眼手表,轉身往最近的車站進發。
“弄壞你的電腦真的很抱歉啊,我以前上大學的時候常常被人這樣認出來,偶爾還會被強拉去約會,不過現在極限運動玩的少了,網上熱點又更新換代的快,知道我的人就少了,沒想到今天會碰到這種事,還波及到你。”
“………嗯”
“我的朋友有兩個電腦很好,技術過硬,硬件軟件修複都很厲害。一會坐車去她們那裏,會打個電話拜托一下。你放心,只是進水而已,肯定不會損壞到沒法用了的。”
“………嗯”
“你電腦裏東西其實還挺重要吧,我看你在那坐了很久,是不是裏面有什麽工作文件?要是有的話提前跟我說啊,我告訴她們,免得不小心給你點開洩露什麽。”
“………嗯”
從咖啡館走到車站,再到定時公交來車,短短不到十分鐘,走在前面的木木就跟個話匣子一樣有一搭沒一搭說個不停,丘霍星基本只在她話題停頓間隙木呆呆應個一兩聲。
公車到站,木木習慣性向後确認一眼他,不期然間發現丘霍星瞪着一雙烏紫嚴重的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瞬觸到的森然瀚視。
緊追她眼神如沙漠裏渴到脫型的人偶遇清泉,渴慕性十足。大概沒料到她會忽然回頭,淬不及防同目光一觸,他慌忙低下頭移開了。
………
他果然,很難得跟人說一次話吧。
木木給他在心裏添了兩點憐憫分,拍拍邱霍星胳膊,反手抓住他外套一角,牽着一起上了公車。
她半點未注意到,當她投幣時,身後丘霍星沉下目光伸出手,指尖隔三分距離,徐徐滑過她的發,接着腕一轉,緊緊握住了被她拍過的地方。
“說起來,剛才都只有我一個人在說了。”木木找個人少位置抓住把手,沖高出她近一個頭的丘霍星揚起臉。
“你呢?你是做什麽的?”
他視線無措着,倉皇游移,一與她直視就敗下陣來,半晌嗫喏出聲。
“……我……我是個……畫畫的…。”
“哦!感覺非常有趣啊。”木木大睜雙眼。“我覺得會畫畫會寫字的人都挺厲害的,我本人可是半點藝術細胞都沒有。”
她完全說的是真心話,因為就連那個成就統計規劃中都沒有美術和書法這兩項,大概連老天都已經對她感知世界的愚鈍不抱希望了。
丘霍星一只胳膊攬着公車扶手,在木木話音落下後忽然抿唇,整張臉以可見的速度從下向上嘩啦啦湧潮般發起燒來。
噗——
她就是随口誇了一句而已,為什麽這麽容易害羞啊?他是考拉嗎?
木木嗤嗤的笑了幾聲,眉目彎着笑成座流水的小橋,心裏冒上來的惡趣味壓都壓不下去。
她故意仗着車上人多不好躲往丘霍星身邊湊了湊,兩只大眼眨巴眨巴的瞅着他:“那你是畫什麽的啊?畫油畫?山水?還是漫畫?”
“漫漫畫”
“哇!”木木帶着不少真心成分故意誇張低呼。“畫漫畫的啊!超~~~厲害的啊!全職嗎?你是靠畫漫畫生活的嗎?!”
“嗯”
丘霍星小小聲的應她,整個人臉紅的遠看去像只冒煙的蝦子。木木卻還嫌不夠,一個勁的使壞往上捧他。
“哦哦!漫畫家啊!你是畫插畫還是畫連載?啊啊算啦算啦,感覺哪樣都超帥~!我是不是應該叫你先生?還是老師?”她又湊近了一點,近得都能看清丘霍星臉上的薄汗,紅的滴血的臉龐,和那帶着些許奇怪滿足的游移視線。
“我…兩種都……”
“嗚哇~!!!雙持戰神啊!”木木腳跟略略離開地面,向着丘霍星前傾,在他面前綻開個巨大笑容,瓷白的齒在陽光下閃耀。“我聽說畫漫畫比畫插畫難多了啊!你真是——帥破天際啊!”她沖看上去整個人都暈乎乎要找不着北的丘霍星眨眨眼,提着嗓子細聲細氣的喊了句。
“せんせい~1”
天旋地轉。
丘霍星整個人像被原/子/彈轟過……不不不,他本人就是那顆炸掉的原/子/彈啊!□□一號君轟一聲從頭頂竄起串蘑菇雲,兩眼一翻,完全down在了車上。
廢柴本質盡顯。
糟糟糟!!!擦她又闖禍了!
知道玩過頭的木木一下慌了,瞬間收了所有戲谑模樣,腳別住公車把杆,一手摟住丘霍星後腰阻止下滑,一手抽出他的電腦,用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将其裝進身後的背包後,空出來的手抓過他胳膊架在肩上,拖着虛弱的丘霍星跟司機打了聲招呼,扛着他就下了車。
這家夥雖然看着高,但是真夠輕的啊,她一人之力不太費勁就能搬得動,估計肌肉含量還不如她呢吧?平日裏有好好吃飯嗎?
木木胡思亂想着找了個人少的樹蔭,把他放到了車站不遠處一個陰涼長凳上,擱下背包拍了拍他的額。
“嘿,丘霍星。”
“……”
沒反應。
木木皺眉,捧着他的臉低下頭,用頰側試了試表皮溫度。結果剛帶着的想法擡起頭,瞬間就迎上了雙迷蒙眼眸。
“木木木……”
入夢一樣呢喃。
“嗯。”
她應聲,動作麻利的開始脫丘霍星的長袖外套。
剛脫到一半時,丘霍星修長蒼白的手忽然附上了她,木木一擡頭,正迎上他帶着不清醒的迷離目光。
幽深繁止,醉人心脾,像被人心心念念珍藏多年的陳釀。他就那麽看看着她,右手細微震顫着,手上的溫度低如涼玉。
木木不自覺被吸引,怔怔與丘霍星對視了許時,注視着他淡薄的雙唇勾起個淺笑,字眼輕吐,心跳微微加速。
“…是不是……太快了?”
=l=
粉紅泡泡一瞬全破,木木翻個白眼撥開丘霍星的手,麻溜扒了他外面這張厚厚的皮,露出裏面藏藍色的短袖,拍拍他的腰靠近了些,給他把兩個袖子系在腰間,又發揮自己好體力的優勢把包一股腦塞到他懷裏,跑去遠處的自動販售機買了杯冰橙汁。
等她回來把飲料遞給丘霍星時,他已經恢複“正常”了。
“好點嗎?”木木叉着腰看他喝光了半罐飲料,點點頭沖她低聲道謝。
“大夏天你穿這麽多,只是中個暑就偷笑吧。”她舒了口氣坐到丘霍星身邊,仰頭望向天空。“雖然我也有不對就是了,不該這麽逗你的,抱歉啊,以後不會了。”
“…嗯”
輕輕應聲中,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失望。
“欸,”木木偏頭。“我剛才在那邊等橙汁出來的時候給我朋友打了個電話,她現在好像挺忙的,沒空。”說到這她停了一下,壓抑腦海中夏曉楠的咆哮聲。“你現在這樣一時半會也沒法過去,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還是先把壞電腦給我,我給你拿過去吧?”
這一次,丘霍星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就這麽說定了。”她笑起來,之前因為突發事件的一點不快統統散去。“你怎麽樣?現在能不能起身?”
“…嗯。”
丘霍星迅速瞥了一眼站起來的木木,應答的聲音低低的,失望之意更加明顯。
“能走就行,那走吧。”她甩甩馬尾背起包。
“我送你回家。”
“?!!!”
丘霍星反應了一會才消化了木木的話,嚯的睜大雙眼跳起來擺手,喉嚨裏因為急促而竄起一串像被噎着似得聲音,半天才緩過勁來。
“不用了!”
“ho?”木木挑眉。“這是你今天跟我說的最利索的一句了。”丘霍星被她堵得瞪着眼愣了一會,複又垂下頭,自暴自棄似看向一旁的草木。
“真的不…不用了,我一個人能回去…”
“你确定?”木木狐疑。
他點點頭,左手攥得緊緊的。
“嗯…那好吧。”她聳聳肩放過了他。“不過你今天中暑這個事也有我的不對,這樣吧,我後天下午晚班上到五點,請你吃飯。你後天有空嗎,”
她笑着撞了他一下。
“大畫家?”
“沒…沒關系,我不怪你…”
他因為那個稱謂再次垂下頭,耳後微紅起來,話語斷續。
“嘛責任是一部分吧,”木木思考了一下,秉承自己一貫有什麽說什麽的原則半點沒猶豫。
“想請你吃飯主要是我還挺喜歡你的。”
“好。”
丘霍星額前碎發遮住了低垂的眉眼,看不清樣子,他渾身控制不住的顫抖着,過了半天才從舌尖擠出個小小聲的好字。
“行,那後天下午你在咖啡館門口等我吧。”木木朝他一笑,正巧瞥到視野中駛來的公車,拍拍他肩膀,三兩步跑上上了車。
投完幣後她整理了下背包,不經意一扭頭,卻發現丘霍星不見了。她吓了一跳,靠着窗口抻頭,這才發現他不是不見了,而是整個人縮着身子移動到了站牌後面的陰影裏,只露出半個腦袋,烏紫的眼圈映在陽光下,暗戳戳的窺視着這邊。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沖他揮揮手,直到車子拐彎才低下頭翻找耳機,心中莫名想起了那個揪出跟蹤狂的成就條目。
嘛,如果說所謂的跟蹤狂是他的話
…倒也…沒關系吧。
木木勾着嘴角戴上耳機,第一次對與異性的約定,産生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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