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木木的坦白

邱霍星和木木出了醫院,她推着車走在前面,邱霍星沉默的跟在後面。

夏暑炎天,兩人相顧無言的走着。

大波斯讓邱霍星抱了一路,從醫院空調房裏出來實在熬不住了,叫了一聲拼命擠出他臂彎,跟在木木旁邊竄了兩步,攀上了她的自行車前筐,坐在裏面甩尾巴。

木木停下了。

她和它對視兩秒,擡起頭看向站到身邊的邱霍星。

他在原地局促了一陣,撓撓頭發,想伸手去抱貓,貓沖他呲了呲牙。他又讪讪收回手,搓着手指,快速掃了一眼木木。

木木扶着車面無表情,還是看着他。

他又站了一會,實在承受不住木木的目光,他不斷做出些神經質的小動作,從裏到外,尴尬的幾乎要哭出來。

邱霍星模糊的察覺到她正陷在種狂怒中,那怒火靜靜燃燒着,但他不知道這怒氣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該如何化解。他想說如果你願意其實可以鞭打我,但他還不夠膽做這種發言。

他在原地瑟瑟發抖了一會,終于抖着嘴唇開口。

“木木,我我電腦裏真的沒什麽你不要擔心”

“”

四周靜了一分鐘。

木木忽然垂頭,很輕地笑了一下。

她低頭看着地面,邱霍星看不清她的表情,他聽到那聲短促的笑直到她擡頭時止息,像沒有過一樣。

她看着微驚的邱霍星,說“邱霍星,你還真像只狐獴”

“?”

邱霍星眨了眨眼,兩手縮在袖子裏攏在胸前,兜帽在身後癟癟挂着,從碎發後悄悄窺她。

木木搖搖頭。“沒什麽。”她推着車繼續往前走,輕聲問跟在身邊的邱霍星。

“你剛才說了什麽?”

他沒反應過來。

“嗯?”

“在走廊上,我剛才沒聽清的。”她扭頭。“你說了什麽?”

邱霍星一下站住了。

他遲疑半刻,在木木視線裏深吸口氣,腳尖在地上劃拉兩下,慢慢地說“我我那個我說

我說你要是妖怪,那我就站在妖怪這邊”

他說得很小心,連耳朵,也紅得很小心。

木木徹底笑起來。

向日葵舒展花盤,陰面收起,陽面盛開。她單手把着車頭,牽起邱霍星的左手松松握着,向前走。

“走吧。”她說。“我送你回家。”

“!!!不、不用了!”

邱霍星吓得嗓音都變了。

木木斜睨他一眼,朝波斯努努嘴。“那我送她回家可以吧?我不進去,就送你到家門口。”

她頓了頓,又說。

“邱霍星,我想跟你說會話。”

“”

邱霍星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手和木木的交握着,只要低頭,就能看見那抹蒼白被很好的束縛,四根修長的枯木被木木攥着。她的手不夠大,他的手掌露出來,指尖也露了出來。

一定有一個瞬間。

他想,深吸了口氣。

一定有一個時刻。

邱霍星頓了頓,小心地開口。

“木木你你剛才在氣什麽?”

木林諾的手僵住了。

這世界上有些時光,是難以用言語明确形容出來的,那些時光因為參與角色的稀少而留存出大片空白,它們時年沉默,寂靜,不言語。

它在喧嚣中産生寂靜,又從寂靜中走來。

每棵向日葵都有着極強的耐旱澇性,只要有陽光,它幾乎可以生發于任何地土壤,可無論綻開的何等燦爛,向日葵的花心,永遠是空的。

車輪滾滾碾過地上碎石,枝梢的蟬鳴無休無止。他們停在了一個人行道前。

木木開口了。

“我以前,在一家兒童心理機構生活過。”

邱霍星屏息。

她目光直視遠方,聲音很平靜。

“我十歲那年,父母死在一次大型的銀行搶劫事故裏。

七月十三號他們死亡,七月十四號我就被送到那,住在‘兒童創傷心理後遺症’科裏,還在那認識了一批別的人,雖然現在連名字都模糊了。”她笑了一下。“後來我才知道尚羽她哥哥也在那待過,只不過住在別的科,很快就轉院了,人際真是個很奇妙的事。”

“那時候我花了整整一周來理解我父母倒在地上,血濺在我臉上不是他們睡着了,而是被打死了。

然後,我開始暴食。”

綠燈亮起來,他們繼續往前緩慢地走。

“對于成人來說,你很難理解小孩在想什麽,對吧?”她皺着眉沖邱霍星笑笑。“我現在也很難理解,那時候自己為什會想要撐死自己。我一天吃十頓飯,不給端來就大叫,撞牆,撕病房的被褥,一直吃到休克,最後被醫生洗胃救醒。”

“等再醒過來,就能看見了。”

“”

邱霍星緊緊咬着下唇,迎上她看過來的視線,好半天才能發出完整的聲音。

“看看見?”

“我視野裏有個成就欄,像打游戲時候的系統成就一樣,手動拉開菜單,裏面是很多項任務表,你成功了,它就會給顯示成功了,還有經驗條。”木木嗤笑一聲。“很貼心吧?根本貼心到夢幻。”

“這上面所有的項目,我都能做完。

我這麽認為,到現在為止,它也沒讓我失望過,夏曉楠他媽說的目标,就是我想有生之年全做完它。

你要是在網上認識我大概能知道點,我以前做過不少極限項目,很多女人完不成的,我都完成了。”她頓了一下,又笑道。“很多男人完不成的,我也完成了。”

她說了句笑話,邱霍星卻沒有笑。

木木低頭,發現他的手不知什麽時候翻轉過來,緊握住了她,她再擡頭,看到了一張皺成包子一樣的臉。

他不僅全信了,而且還開始替她委屈。

木木樂了。

“邱霍星你傻的呀,我都不難受你哭什麽呢。”

邱霍星緊緊癟着嘴,臉皺的跟電視裏吃了檸檬的狗一樣,想哭又死命憋着,不停地抽抽鼻子,手足無措的想去抱她,又不敢。

邱霍星向來沒什麽表情,亂發遮着臉,不是瞪着眼看她就是臉紅,木木難得見他這麽大變化,把車一別叉腰停在原地,看着他簡直樂壞了。

人看到別人為自己的委屈而委屈,無論那是多久遠的記憶,心裏總歸是有點樂的,那是種帶着高傲的樂,高傲于現在,也高傲于曾經。

她伸出一根指頭戳戳他,看他木嘎吱的在原地搖擺了兩下,舉起袖子胡亂在劉海下抹了把臉,笑着開口。

“哎,你別哭啦。其實也沒那麽慘。”

邱霍星瞪大眼睛看她,半晌,帶着哭腔開口。

“還還有更慘的?!”

木木“”

她敲了下他的頭,想了想,正經說。“真沒那麽慘,那時候雖然難,但是也有過好事。”

“?”

邱霍星偏頭看她。

“我那時候其實挺好的了,那幫搶銀行的要打死我的時候,我讓個小男孩救了。”她停了停,又笑着改口。“其實不是‘小’男孩了,他那個時候應該十六七了吧。”

邱霍星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木木誤會了他,看他一眼,說“怕什麽,我當然沒有事。”

“”

邱霍星默然。

她笑笑又說“他救了我,後來他醒了我去看他,結果你猜我推門進去他第一句話是什麽?”

“滾出去。”

滾出去。

邱霍星小心的看着她。

木木搖搖頭,說“誰能想到救你的人見你第一面是讓你滾出去?小孩子又沒有什麽了不起的感恩心,我很輕易就火了,爬上床狠狠揍了他一頓。”

“嗯。”

邱霍星低着頭,輕輕應了一聲。

“我倆那時候都瘋了,他沒了爸媽我也沒了爸媽,我們倆跟兩條瘋狗一樣打了一仗,把怒火全洩在對方身上,他主治醫生就站在邊上看着,一點沒攔着。”木木低笑起來。“他一開始還讓着我,後來也火了,我倆都下了狠手,最後拉開的時候我有顆牙被他打松了,他倒也也沒讨着好處。”

“那時候就恨上他了,晚上還不睡覺,計劃去殺他來着。”她吐吐舌頭。“是真想殺了他,有周密計劃那種,沒一點猶豫。”

邱霍星擡起頭看着她,慢慢地說“能被你殺死,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木木大笑起來。

她看着邱霍星,說“邱霍星,有沒有人說你是個變态?”

“”

他默默想起了微博上那些追他畫的粉絲。

他沉默了一會,說“然後呢。你你為什麽原諒他了?”

木木輕笑一聲,說。

“邱霍星,你怎麽知道我原諒他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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