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木木的坦白

邱霍星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他忽然覺得嘴裏幹得厲害。

“你”他斷續着,艱難開口。

“你總不會真的殺他了吧”

木木停了停。

“倒也是。”

她環起肩膀,聳聳肩,說“我後來知道他右手不能用了,記不清楚是什麽毛病,但是這輩子再不能畫畫了。他原本夢想跟你一樣,當個畫師,他沒了爸媽,又沒了夢,可我還有成就欄。

他雖然說話很難聽,但他失去的比我多一點,比我更慘,也有資格更任性。”她笑笑。“再說,他還救過我。”

“我後來跟他說你要不試試用左手,為這個又跟他鬧了一陣,結果後來關系剛好起來一點,他就轉院了,也不知道轉去哪了。

過去這麽多年,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名字忘了,連臉都模糊了。”

木林諾歪頭,半晌,說“平心而論,那其實是個挺不錯的家夥。”她頓頓,做個鬼臉,又笑着改口。“挺不錯的混蛋。”

“”

邱霍星看着她帶着輕笑的側臉,沒由頭的,忽然開始嫉妒起在她腦海裏那個還算不壞的自己。他瘋狂而偏執的跟蹤了她十幾年,這卻是第一次知道,她對自己是這麽看的。

他縮在袖子裏的手緊攥起來,想起剛才關于“成就欄”的事情,心髒坍縮一樣絞痛。

那個他最起碼在她腦海中是模糊而值得的,他想。不像現在的自己,大概只是她一個未待完成的任務。

他咬咬唇,說“不,木木,他他比你幸福。”

他擡起頭,怔怔看着木木,話像壓在喉嚨裏。

“他比你幸福得多。”

也比我幸福得多。

木木愣了愣,忽然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樂着打趣他。“哎,邱霍星,我當着你的面說別人好,你嫉妒啦?”

他低下頭。

他舔了舔幹燥起皮的嘴唇。

“嗯,有一點。”

袖子裏的手攥緊過頭,壓出的一排甲痕抓破,溢出鮮血。

邱霍星甚至忘了在她面前經年的羞澀,自卑過大,遮住了它。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又開始神經質地不斷做小動作。

木木漸漸不笑了。

她環着手緩慢踱到旁邊的大樹前,那棵大梧桐根深葉繁,樹紋茂密,樹幹上有螞蟻來來回回在奔跑,蠅營狗茍。

一陣風過去,樹葉嘩嘩輕響。

木木背對着他,輕輕開口。

“邱霍星,我的成就列表裏,其實是有戀愛這一欄的。”

她看着樹幹上的螞蟻,聲音很平淡。

“而且我在這之前,其實一點也不喜歡你這種人。”

邱霍星大睜雙眼。

“嗚!”

他發出一聲幼犬受傷一樣的低鳴,猛地在路旁蹲下,嘩一下把衛衣帽子拉過頭,抱着腦袋蹲在地上。

那麽高的個子,縮成小小一只,還在抖。

他心裏那只小舟在狂風大作的暴雨中飄搖,邱霍星覺得兩眼發黑,眼前地磚縫隙變成絞蛇,嘶嘶朝他亮牙。

為什麽她要說為什麽她要告訴他為什麽她要在他覺得自己有資格往前一步的時候告訴他

啊,對――

是他回答了啊。

是他回答了,她才說的。

是他不好。

是他不好。

是他不好。

他渾身緊縮着,大口喘着氣,雙眼迅速充血。

是他不好,全都是他不好。

對不起。

對不起,是我不好。

對不起,讓你讨厭我。

對不起,我不該厚着臉皮跑到你面前。

對不起,像我這種人,不該活在世界上。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邱霍星!你清醒一點!”

領子猛地被人揪住,仰起的臉狠狠接受了一巴掌。

邱霍星停下瘋魔一樣的道歉,頭歪過去,怔怔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木木,半晌,開口。

“讓你認識我真的很對不起”

眼前一花,他被大力提拉起來,用力擁入一個懷抱。

邱霍星比木木高二十多公分,她摟着他上半身,邱霍星下半身維持蹲姿,被提起來後,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被她摟了整整五秒才反應過來,手在身邊僵着,想抱她,又不敢抱她。

“我剛才後面說的,你都沒聽見,對吧。”

過了一陣,木木在他耳邊輕輕開口。

邱霍星有一種錯覺,似乎她的聲音,柔軟了很多。

他幾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那我再說一遍,你這個蠢貨這次要好好聽着。”她摟着他,笑罵一句。

“我說,我之前并不喜歡你這個類型的人,一點都不喜歡。”她感受到邱霍星明顯哆嗦了一下,摟着他的手輕輕撫摸他後背。

“但是邱霍星,你要相信我。”

“喬布斯在設計出蘋果來之前,世界上沒有人知道自己需要一臺,而我們也是,在那個人出現之前,沒有人知道,誰才是正确答案。”

“這張考卷很操蛋,我知道。但最起碼我有作弊器,而且還有你這個正确答案。”

“”

邱霍星半張着嘴,愣愣的望着藍天。

六月炎夏,他看不見木木的臉,可他聽得見。

嗡鳴的主機迅速冷卻,風扇重開,藍屏和亂碼通通歸位,數據刷新,防禦機制停止運轉。

邱霍星眼風往下,看到人行道上的地磚縫。

它們又變回地磚縫了。

他顫抖着,輕輕地、輕輕地回擁她。

他感受到木木在他耳邊短促的笑了一下,低聲開口。“邱霍星,你要做我的正确答案麽。”頓了頓,不等他回答,她又說“不對,邱霍星,你必須做我的正确答案。”

“你要是哪一天敢跳到別人的考卷上,我就打殘你。”

“”

他回擁她的手用了點力氣。

“我為什麽”

“嗯?”

“我為什麽每次都被你拯救”他哽咽着,頭埋在她肩窩。

木木笑了。

邱霍星抽噎着,漸漸真的開始哭起來,他像個怕驚夜的孩子,不敢扯開嗓子,只能壓着聲音一點點的抽泣,哭聲憋在喉間,壓抑而苦楚。

這就是他的號啕大哭了。

這是我世界的最後一場大雨,這裏雖然天很暗,地面肮髒,房子老舊,也有蟲蛇鼠咬,廢舊垃圾滿地,可我有一株向日葵。

她種在這個世界的正中央,每天沐光而起,我吞食垃圾,用珍貴的清水和鮮血養育着她,我躲在自己的巢穴中窺視,觀察,希望她過得快樂。

我希望她成為這世界上,最幸福的向日葵。

我從沒期望過,她有一天會轉回迎着朝陽的花輪,對我招手。

向日葵和野狗是不搭配的,野狗吞食垃圾也能活,吞食屍體,也能活。他能生活在陰縫裏,也只能生活在這。

她卻不行。

可她卻說行。

邱霍星摟住她的手愈發用力,他摟到木木有些呼吸不暢,卻沒有察覺。

那就行。

他摟着木木,像瘦骨嶙峋的流浪野犬,緊緊護着最後的食糧。他怕自己弄髒而不敢碰它,卻也拼盡全力,阻止自己吞噬它。

這是我世界裏最後一場大雨。

下完這場大雨,野狗就要銜着他的向日葵,歸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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