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選擇
選擇
時俊航臉色有些不太好,兩人到醫院大廳的長椅上坐下休息,易博文給時俊航拿了瓶水:“喝點。”
“嗯。”
“查案對你來說,工作量是不是有些太大了?”易博文突然後悔将這人拽到自己身邊了。
他其實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想将時俊航放到身邊看着,可卻沒有考慮過時俊航的意願,也低估了他的身體素質。
時俊航卻是搖搖頭:“我沒事。”他還不至于弱到跑個案子都做不到,還沒有廢物到那種地步。
“王嘉豪的事你怎麽看?”易博文問道。
“?”
話題跳躍性有點大,時俊航不是很理解易隊長的意思。
易博文直白地開口:“你覺得王嘉豪說的是真的嗎?”
“思維定式。”
“什麽?”這回輪到易博文聽不懂他的話了。
“在夏楚晗輔導員的眼睛裏,夏楚晗是一個很優秀的學生,學習成績好并且願意努力,她的舍友也說她很好相處,所以你們都覺得她是一個很好的人。”時俊航微微垂眉“可實際成績和人際關系并不能代表人的品性。”
人們總喜歡對成績優秀的孩子投去溫和的目光,甚至給他們加上“好人”濾鏡,然而實際上卻并非如此。
一個人的品性從來都不是由成績決定的。
易博文蹙眉:“你覺得夏楚晗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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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俊航搖了搖頭,沒有正面回答他這個問題:“王嘉豪嘴裏的話是真的假得靠證據來支撐,你們的存在不正是為了這一點麽。”
“是我們。”易博文到底還是沒忍住去糾正他的話。
時俊航沒有開口,只是心裏暗想:“不會是我們,這個案子結束後,我們不會再有交集。”
易博文看了他一會,嘆了口氣,也沒有執着下去,給小楚打了個電話,讓她查清楚夏楚晗的病歷,看一下她有沒有艾滋病史。
這是最不該漏掉的事,從一開始查夏楚晗的時候就應該查到這一點才對,可是沒人跟他說過這件事。
小楚愣了一會,她有查過夏楚晗的病歷,并沒有查到她有艾滋病史。
小楚:“抱歉,隊長,你給我半個小時。”
她重新在電腦前忙碌起來,同時也在懊惱怎麽會漏掉這麽重要的事,她的業務能力從來沒出錯過。
易博文沒多說什麽,又給李穎婤打了電話,讓她給夏楚晗做病毒檢查。
後者沒多說什麽,回了一句收到便開始幹活。
半個小時後,小楚回了電話,非常無辜且委屈地控訴自己組長:“隊長,這真不是我的問題,她是真的沒有這方面的就診記錄。”
沒有?
那王嘉豪看到的是什麽?
他在說謊?
“這麽顯而易見的謊言?我想王嘉豪并沒有蠢到這種地步。”時俊航看出了他的想法,開口道。
也對!
易博文嘆了口氣,讓小楚去查查王嘉豪的病歷:“但是如果夏楚晗根本沒有去做過檢查,王嘉豪看到的那份病歷是哪來的?”
時俊航拿着手裏的水發了會呆:“有人故意要他看到的。”
易博文不能理解這麽做的意義是為了什麽,他猜測道:“有人知道夏楚晗感染了艾滋,所以想要提醒王嘉豪也去做個檢查?”
也不是沒這個可能,而且王嘉豪還是外科醫生,感染了病毒的話,他怎麽也不能再繼續當外科醫生了,不管是對他還是對那些病人來說,他都不适合繼續待在這個崗位上。
事實上,王嘉豪也的确在看到那份病歷之後就離開了醫院。
時俊航提供了另一種思路:“如果是有人想要夏楚晗衆叛親離呢?”
故意将一份病歷送到王嘉豪面前,王嘉豪必然會質問夏楚晗,會跟她分手。
那一天夏楚晗不是還被王嘉豪用注射器劃傷了胳膊。
小楚發了信息過來,王嘉豪在離開醫院後沒多久就做了檢查,确認感染了病毒,也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忍受不了想要自殺。
另外她還把王嘉豪的手機電腦給檢查了一遍,這就是一個很普通的醫生,對自己的工作也算是熱愛,沒發現他有什麽不良的習慣。
小楚将跟王嘉豪有關的信息資料給易博文打包了一份發過來。
易博文順手給時俊航發過去一份,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小楚又給他打了電話過來。
她說:“易隊,我總覺得夏楚晗的賬號有些不太對。”
易博文:“怎麽個不對法?”關于網絡方面的東西他不太懂,所以還是問清楚一些比較好。
小楚一邊在自己的電腦上忙活一邊解釋:“我總覺得她不止一個設備,有些內容對不上,但是我又沒有查到她名下還有別的賬戶。”
現在網絡比較發達,一個人有幾個賬號很正常,時代在進步,現在大多數軟件都需要綁定身份證件才可以使用,大部分人都會用自己的證件號碼去綁定,還有少數人因為各種限制,又或者是其他什麽因素,會選擇用別人的證件去做身份認證。
小楚:“夏楚晗很可能用別人的證件來開設賬號了,我沒辦法查得到。”
也不知道夏楚晗是用誰的證件去開設賬號,這不是說查她親友就能查到的。
說不定她是從別人那裏買的證件,在沒有頭緒的情況下查起來,無疑是在大海撈針。
易博文表示自己已經清楚情況,讓她先查着,關于設備方面的事他會盡力去找。
李穎婤那邊大概還需要一兩個小時才能有信息,但其實兩人心裏大概都已經有數。
賀以安還在學校那邊,易博文讓他去問問跟夏楚晗認識的人,看有沒有人知道夏楚晗的設備都有什麽,在哪裏。
他們已經從夏楚晗的寝室裏将她的設備都帶回警局,反正寝室裏是不會有的了,不知道她多出來的那些設備都會放到哪裏去。
當然了,前提是這些設備真的存在,如果不存在,他們所有猜測都沒有意義。
兩人并沒有急着離開,而是去了監控室找那裏的工作人員要監控。
王嘉豪看到夏楚晗的病歷的事是四個月前的事了,也不知道那個時候的監控還在不在。
他們很幸運,醫院的監控半年一清,他們要找的監控還沒有被清掉。
如王嘉豪所言。
那天護士将一疊病歷放到王嘉豪同事的辦公桌,王嘉豪來找同事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那份病歷,之後發生的事跟他說的一模一樣。
那時候王嘉豪真的已經被激得有些癫狂,夏楚晗嘴裏似乎還在說着什麽,王嘉豪像瘋了一樣拿過辦公室裏放着的注射器朝夏楚晗紮下去……
監控室裏的幾人看到這一幕都有些不适,原本這裏的工作人員已經偏開頭不再去看,易博文也是擰着眉。
只有時俊航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一點奇怪的情緒。
易博文悄悄觀察了他一會,直到這人發現他的目光,回頭給他遞過來一個疑惑的目光,這才收起自己放肆的視線。
他将監控拷了下來,拉着時俊航就往外走。
“王嘉豪可能本來就有一點心理問題。”所幸時俊航并沒有追問易某人剛才在做什麽,而是說出自己的看法“監控裏他的反應有些過激了,而且在确認自己染病之後還選擇了自殺。”
王嘉豪的心理狀态可能比一般人要脆弱不少。
易博文點點頭:“這個大概跟他的父母也有關系。”
他有特地觀察過王嘉豪的父母,那是兩個看起來很溫和的人,但是從某些動作和語言上可以看出來,他們對自己的孩子其實有一定程度上的掌控欲。
以前在基層的時候,易博文有跟着處理過家庭糾紛類的案子。
有些當父母的人一點也不及格,他們将孩子看成自己的私人物品,要求他們必須按照自己的設想的模樣長大,一旦有些什麽不符合他們心中所想的地方,他們立刻就會想方設法去打壓,去強迫孩子改變。
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孩子,通常會變成兩種模樣。
一種是不聽話并且叛逆到極致的孩子,他們不願意聽從自己父母的任何意見,脾氣會變得暴躁,跟父母關系極差。
還有一種聽話的孩子,他們事事順着自己的父母,沒有自己的想法,甚至理想、夢想都是順着自己父母的意願生長,這樣的孩子長大後容易沒主見,心理承受能力也會相對脆弱。
易博文嘆了口氣道:“王嘉豪的父母對他有一定的掌控欲,估計夏楚晗對他也有一定的影響力,在衆多事情的累積下,王嘉豪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時俊航點了點頭,眼中的憂郁似乎又多了幾分--看來他跟這個王嘉豪是真的很像呢。
離開醫院前,時俊航和易博文又去見了王嘉豪一面,主要是時俊航想再去看看他。
他們沒再繼續問跟夏楚晗有關的事,但是王嘉豪主動問了他們:“夏楚晗是自殺還是被殺的?”
易博文只道:“現在還不清楚。”
王嘉豪點點頭,倒是沒有繼續執着下去,他看着時俊航,主動将人留下:“我們可以聊一聊嗎?”
易博文蹙眉,正想說些什麽理由來拒絕,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時俊航說:“好。”
于是易博文也不能再多說什麽,只能起身離開,順便将王父王母也給勸出去。
王父王母本想陪着自己的孩子,但是易博文一直在看着他們,他們也只能暫時離開。
雖說是王嘉豪開口把人留了下來,但是面對這個看起來冷漠疏離的人,他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時俊航見他一直沒有說話,便走到窗邊看向外面,屋外陽光正好,太陽光透過窗戶照射到時俊航身上,像是給他鍍上了一層聖光。
王嘉豪一時間有些看呆了。
“你想跟我說什麽?”
聞言,王嘉豪驀然回神,他看着自己頭頂的藥水瓶:“不知道為什麽,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和我一樣的氣息。”
“我和你不一樣。”時俊航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王嘉豪點點頭,也不反駁他:“我只是想問問你,你是怎麽堅持下去的?”
時俊航回頭,注視了他一會兒:“你是想問我要怎麽樣才能活下去?”
“……”
“那你不該問我。”
時俊航面上不顯,心裏卻冷笑了一下--他從來就沒有想過怎麽活這件事,一直都是別人将他強留下下來。
王嘉豪輕笑了一下,倒也沒有強求他回答:“你是警察,都查到了什麽?”
“這個不方便告訴你。”
王嘉豪擡頭望着他:“那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時俊航沒說信與不信,只是道:“我們看到了那天的監控。”
“我從小就是父母的驕傲,沒有任何事情讓他失望過,我想我可以一直當他們的驕傲。”王嘉豪有出神,目光微微放空,聲音越來越低,不知道到底是在跟面前的人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遇到夏楚晗之後,我總是想方設法的讨她歡心,什麽都順着他,無下限的讓着她,我……做錯了嗎?”
易博文猜對了。
因為家庭的原因,王嘉豪其實內心十分敏感,他會在感情方面不斷奉獻自己,無條件無下限讓着對方,甚至還有些患得患失。
可是他的忍讓并沒能換來好結果,反倒讓他落到今時今日這樣的田地。
王嘉豪忍不住捂臉:“我這一生都很失敗,好像一個笑話一樣。”
時俊航還是沉默。
“你怎麽不說話?”
時俊航嘆了口氣:“你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我其實幫不了你。”
他連自己身上的問題都沒辦法好好解決,又怎麽可能幫得了別人。
但是好像什麽都不說也不太行,一個已經有自殺傾向的人或許會因為他的不作為而再次選擇自殺。
時俊航想了想,還是道:“你爸爸媽媽還是愛你的,或許你們可以好好聊聊。”
“沒用的、沒有用的……”
時俊航蹙眉:“你……”
“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對吧?”王嘉豪像是在尋找認同感一般望向時俊航“就好像這個世界失去了它所有的色調,什麽都沒有剩下,好像不管往哪裏走都喘不過氣來,又一座無形的山壓在身上一樣……”
王嘉豪沒有繼續把話說完,他将目光放到時俊航身上,期盼地看着他,期待他能夠理解自己的感受。
後者跟他對視了一會兒之後偏開頭道:“但生活總要繼續下去。”
“我不知道繼續下去的意義是什麽。”
時俊航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因為他也不知道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麽。
王嘉豪大概也沒想從他這裏能得到什麽答案,只是一直在自說自話。
他跟時俊航說了自己小時候的事,他的家庭關系倒是跟易博文推測的差不多,不過王嘉豪應該還是有點喜歡醫生這份職業的。
時俊航是一個及格的聽衆,他安靜傾聽着王嘉豪的心裏話,不對他的過往與經歷加以任何評價,直到王嘉豪再次開口詢問:“我做錯了什麽嗎?”
時俊航搖搖頭:“你什麽都沒有做錯,只是不同的選擇帶來不同的結果。”
人生何來對錯,只是在許多的選擇面前,做選擇的人要承擔選擇後的結果,王嘉豪選擇順從自己的父母,維護一個和諧的家庭關系,造成了他有些讨好型人格的性格,直到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不能說是他做錯了什麽,就算他選擇其他的路,比如說跟他父母對着幹,他的未來也不一定就比現在好,這種事誰也說不準。
王嘉豪低笑了幾聲:“是啊!都是自己的選擇帶來的結果,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時俊航感受着窗口的陽光,忽而覺得有些燙。
他從窗邊走開,對躺在病床上的人道:“你還有時間和機會,好好活下去或許會有好事發生。”
王嘉豪扯了扯嘴角:“這話你自己信嗎?”
不信。
但是他只能這樣去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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