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爺子,下棋!

第30章 老爺子,下棋!

舊朗的雨季極度漫長,空氣中的潮濕遲遲未散,郭老頭的房子起了盜汗,天天要拿幹毛巾去擦,可他一天打掃一遍,房子也還是空着,沒有人再來續租了。

林楊叫他要不然就不租了,以前郭老頭都會不同意,不知道怎麽的,這次居然答應了,說空着就空着吧,不租就不租了。

崔裎走得幹幹淨淨,卻誰都沒說,郭老頭私心裏其實挺舍不得那孩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回家了,還是又像上次那樣離家出走了,他打過電話去問,但崔裎手機關機了。

他本來以為林楊好不容易交了這麽個朋友,人走了他應該會傷心,可崔裎走了半個多月,林楊居然一點沒問過,只是在郭老頭出院發現人沒在了的那天,垂着頭說了一句“也好”。

陳一航的鼻梁被打斷了,林楊給出錢去治的,郭老頭本來想勸他,後來一想,崔裎這一走,人也找不見在哪,林楊不付,就沒有別人付了。

他只是趁着林楊睡着,偷偷給他兜裏塞了三千塊錢。

那是崔裎給他的房租,那小孩兒之前也沒說住多久,只是先給他了三千,三千都夠租半年了,郭老頭就覺得崔裎是要久住了,沒想到過了一個多月居然就走了。

誰都沒有提起那天的事情,連陳一航都沒提,這是郭老頭沒有想到的。他至今不知道崔裎那天到底為什麽和陳一航打起來,也不知道那天林楊和崔裎在屋裏吵了什麽,回憶起那天來,他只知道他下午又住回了醫院。

林楊還是天天來看他,但是便利店沒人看着,關着門就等于虧錢,郭老頭不要他來,可林楊不聽,依舊每天準時到,郭老頭看他每天心事重重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問他:“小航這回回來,是做什麽的?還走嗎?”

林楊彼時正在削蘋果,蔥白的手指握住蘋果慢慢地轉着,視線沒有離開,只是看着蘋果,很平靜地說:“來接陳耀。”

“陳耀”郭老頭有些驚訝:“那孩子小航真打算收養他”

林楊說:“我不知道。”

頓了頓,又說:“但是陳一航再不回來,陳耀估計就得瘋了,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其他的,他們自己決定。”

郭老頭想了想,嘆了口氣,覺得收養了也好,不過陳一航還是個大學生,不知道有沒有能力養這麽個半大孩子。

他把心裏所想說出來,林楊卻說:“他找到親生父母了。”

郭老頭一驚:“真的這麽多年,居然真找到了”

“人家本來也在找他,他沒改過名字,又去上了大學,找到是遲早的事。”

郭老頭問:“那他親爹親媽,挺有錢的吧,還有別的孩子嗎?還是就他一個”

“在上海,”林楊說:“有錢,就他一個。”

郭老頭點點頭:“也好,也好。”

下午,林楊從醫院回去,到便利店時發現門口蹲着個小孩。

陳耀已經換了衣服,估計是陳一航給他買的,看着幹淨不少,還有折痕,一看就是新的,見到林楊回來,他騰地一聲站起來,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楊,動作卻是局促的。

林楊将卷簾門打開,看了他一眼,說:“進來吧!”

陳耀卻沒動,他站在門口,手指揪着衣服,好半天,他才開口說話,“林楊,我要去上海了。”

林楊頓了頓,将卷簾門全部推上去了,問他:“今天走”

陳耀“嗯”了一聲,以前的狠厲全部不見了,又變回了一個孩子,他說:“我是來和你告別的,也和你道歉。”

林楊說不用,又想起來什麽,問他:“你哥讓你來的”

“不是,”陳耀說:“他不知道……我對你做的事。”他的腦袋垂下去,林楊因此看到了他頭上的發旋,兩個。

他想起一個說法,說頭上長兩個旋的人都渾,他伸手去摸了一把,把其中一個發旋弄亂了,看不見了,他才擡手,看到陳耀臉上有些懵的表情,說:“那就以後都別提吧,去上海好好生活,以後最好也別回來了。”

陳耀還是個八九歲的孩子,他不知道他說的話陳耀能不能聽懂,但他知道後面的人聽得懂,陳一航站在不遠處,雙手抱着膀,隔着一個陳耀與林楊對視,嘴角有輕蔑的笑意。

林楊把手收回來,背過身去,說:“走吧!”

卻沒想到陳耀突然從後面沖了過來,猛地一把抱住了林楊的腰,林楊被他的虎勁兒撞得一愣,後面的陳一航冷笑的表情也有一絲破裂。

只有陳耀一個人沉浸在這一場離別中,忽然哭了起來,大聲喊着:“林楊!對不起!”

林楊去掰人的手,但陳耀抱得死緊,林楊沒掰開,只好放棄,嘆了口氣和陳耀說:“別把鼻涕擦我身上。”

可是陳耀壓根不管,他越抱越緊,到最後哭着也不說話,哭完了,才将人松開,叫他“林楊哥哥。”

林楊一愣,聽見小孩又低又啞的聲音,“我走了。”

林楊沒有轉身,只是聽到了後面的腳步聲在轉身的一瞬間頓住了,然後陳耀錯愕的聲音響起:“哥”

接着是陳一航的,“長本事了,敢偷偷跑出來,高鐵都因為你錯過了!”

“錯過了嗎?”陳耀喊:“我明明算好時間的!”

一聲衣料摩擦的悶響,林楊猜是陳一航踢了陳耀一腳,很快,陳耀的笑聲傳來,還有一句飽含希冀的,“哥,上海是什麽樣的啊?”

陳一航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欠揍:“就那樣。”

“那爸爸媽媽呢?”

“那是我爸爸媽媽,不是你爸爸媽媽。”

“可是你是我哥!”

“你還知道!”

等到兩個人的腳步聲逐漸遠了,聲音也聽不真切,林楊才伸手去,觸到了後背的一片冰涼,那是陳耀的眼淚,但很快,他又摸到了一片黏膩,他猛地将衣服脫了下來,立馬到後院去拿了盆,把衣服丢進盆裏,開始沖洗。

洗到一半,忽然想起來,這件衣服崔裎穿過,還有他身上的褲子,崔裎也穿過。

林楊有一個習慣,他的衣服不是一套,但他喜歡成套搭配好,每次穿都穿一套,洗也是洗一整套,每天輪換着,跟穿制服差不多,一般來說,他的衣服不算很多,七八天能輪到一次,這是崔裎走了之後,他第一次穿這套衣服。

将衣服洗好,曬在院裏,他才又去屋裏拿衣服換,順便把成套的褲子也換下來洗了,一起曬在院裏。

天氣陰沉,天氣預報說東南沿海有臺風過境,将會影響到舊朗,雨季将持續延長,恐有洪澇災害,呼籲市民注意防範。

林楊看着天邊陰沉的雲,知道這套衣服大概今天是幹不了了。

崔裎接到蘇玥的電話時,正在去接花生的路上,花生是老爺子的鹦鹉,因為剛來家裏時吃花生差點被卡死而得名,之前回大院沒看見,後來才知道是崔向城給送走了,本來說要給丢了,是王媽舍不得,說好歹是個活物,怎麽說丢就丢,老爺子走了,留着也是個念想。

沒想到老爺子還把鳥寫進了遺囑,崔裎原本想把鳥留給王媽算了,王媽是個細心的,養鳥不會出錯,換做他肯定就不太行。但王媽說,那是老爺子的遺産,她怎麽能要。崔裎想了想,那鳥養了這麽多年,能不能睹物思人他不知道,但他跟老爺子學了不少人話,養着也算解解悶,便去接了。

路上接到蘇玥的電話,說她回國了,要不要約飯。

崔裎一愣,“你爸不是不讓你回來嗎?”

“原本是不讓的,但是我這回回來是工作需要,他攔不住的啦!”

“我回來投資了一個畫室!”

蘇玥小時候和崔裎是一個大院的,勉強算青梅竹馬,但蘇玥是跟着外公住在大院裏,他父親那一脈并未從軍,反而是藝術世家,蘇玥小時候不願意學,就跑來大院外公家躲,一來二去,便和崔裎有了兒時情義,那時候老爺子還開過玩笑,說他長大了要是娶個蘇玥這樣的老婆,估計能管得住,沒想到崔裎還沒發話,蘇玥先不幹了,說崔裎一看就是個會出軌的,不要。

崔裎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長相看着就像個出軌的,但兒時的笑話當不了真。總之兩人沒有喜結良緣,卻成了朋友,但崔裎的叛逆時代蘇玥去了國外,兩個人交集少了很多。

崔裎回她:“我什麽時候都有空,你安排就行。”

蘇玥笑着說:“那行,下周末吧,正好七夕!”

崔裎一頓,“為什麽七夕和我約”

蘇玥說:“放心,不是對你有意思,是讓你幫我擋桃花,我外公安排了我去相親來着。”

“行吧,”崔裎對這個沒所謂,反正他不可能和蘇玥在一起,也沒有女朋友,當個工具人沒什麽。

但他卻在挂斷電話的時候,突然想起了林楊。

上次,林楊親口在他面前承認了他是同性戀,崔裎不會蠢到到這時候還以為他和陳一航是普通朋友關系,那林楊會和陳一航去過七夕嗎?

和蘇玥吃飯的事情應下來,崔裎去王媽家接鳥。

老爺子走後王媽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家政公司,收入也還不錯,時間還自由很多,做一單結一單。

崔裎到的時候,屋裏已經飯香四溢。王媽的手藝他從小吃到大,還沒到飯桌上就饞了,王媽老說他去了舊朗回來之後瘦了,今天知道他來做了不少他愛吃的好菜,崔裎坐下,卻發現桌上有一盤爆炒花甲。

他頓了頓,什麽都沒說,只是繞過了那盤菜,可是王媽卻執意,給他夾了一只花甲,崔裎默了一會兒,還是說:“王媽,我不吃花甲。”

“你不是最愛吃……”王媽一頓,“哦,是我記錯了,沒事,不吃就放着吧!”

爆炒花甲是老爺子愛吃的菜。

後來這頓飯,王媽就沒給他夾過菜了,崔裎怕氣氛尴尬,慢慢和她聊天,說財産公證已經做完了,崔向城雖然不服,但也沒辦法,李媛和他吵着鬧離婚,他自顧不暇,估計現在也沒功夫去考慮他。

王媽聽完,說:“都是一家人,其實哪有必要鬧得那麽難看,老爺子在世時,最喜歡看到家庭和睦的。”

崔裎一頓,沒再說話了。

吃完飯王媽把鳥交給他,又給他拿了好多鳥食,告訴他要怎麽喂,崔裎一手提着鳥籠,那鳥倒精神,在裏面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地叫着,過了一會兒,開始說起了人話:“阿裎!阿裎!什麽時候回來”

崔裎一頓,王媽也聽見了,默了片刻說:“你走那段時間,老爺子老說這話,居然叫這畜生學會了,沒事,過段時間你再教它新的,估計就忘了。”

崔裎說沒事,提着鳥出來。

走到門口,他把鳥籠提高,對着裏面的鳥喊:“老爺子!下棋!”

這是他小時候教它的,用來和老爺子打心理戰,在老爺子不想和他下棋的時候充人數,每次老爺子被吵得受不了了,就會妥協,和他下棋。

但這傻鳥好像不會說了。

崔裎不甘心,又說了一句,可那傻鳥只是滴溜個眼睛看着他,過了一會兒,才又出聲,說的是:“老爺子,給點錢!”

崔裎頓時覺得脖子哽得厲害。

都說人死如燈滅,才不是,崔裎想,燈滅了怎麽會老看見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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