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和你們不一樣

第31章 我和你們不一樣。

周末的時候,崔裎如約和蘇玥去吃飯,蘇玥早到了,約的一個挺有檔次的中餐廳,以前上學時候蘇玥就愛吃他家,崔裎陪她去過好多次。進門老遠,就看見蘇玥揮着手和他打招呼。

崔裎差點沒敢認,蘇玥燙了大波浪,化了精致的妝,穿着款式新潮的短裙,和以前總戴個棒球帽的小姑娘差距太大了。

他走到身邊去,坐下來,蘇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最後得出結論:“變帥了啊崔大少!”

崔裎很不喜歡別人叫他崔大少,但他說了蘇玥也不改,就随她去了。

蘇玥點好了菜,問他:“聽說老爺子把遺産都留給你,你爸氣得要跳樓”

“沒到那個地步,”崔裎說:“只是和我鬧了幾次,後來李媛和他鬧離婚,他估計也沒精力和我鬧了。”

兩人這麽多年的朋友,說起話來沒有顧忌,蘇玥說:“他倆不是早想離婚嗎?這不正好,離了得了。”

崔裎說:“不知道崔向城在想什麽,突然又不願意了。”

蘇玥一針見血:“他是怕離了婚,沒人和他一起争遺産吧!”

“不過倒是神奇,你媽居然一點沒打老爺子遺産的注意。”

崔裎倒是不意外,李媛本來也不缺錢,又不像崔向城要賭,就買幾個包包,李家也養得起她。

蘇玥又問他:“你呢,接下來什麽打算”

“沒什麽打算。”

其實從舊朗回來,崔裎就一直處于一個很恍惚的狀态。老爺子離世,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就穿上了喪服,去面對媒體,面對老爺子生前的功勳,在那些繁瑣的儀式裏,他其實并沒有多少老爺子已經離世的實感,真正要說,他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真心愛他的人離去,是從接回那只鹦鹉開始的。

那只鹦鹉早忘了他們童年一起要挾老爺子的合作,只記得老爺子後來教他的話了,但那些話,都和崔裎有關。

故去的人留下的舊物,在反複提醒他,他曾經錯過了什麽,現在失去了什麽。

那種感覺并不像悲傷突然襲來那樣叫人崩潰,但卻像針紮一樣,細細密密的,叫人恍然,又難以忽略。

蘇玥也知道老爺子走了崔裎難過,就不提這茬了,想了想,給他說了個八卦。

“賀琮談戀愛了,你知道嗎?”

“賀琮”這人也算是當時大院裏一起玩的,不過他家很早就搬走了,崔裎對人印象不深,但蘇玥好像到一直和他有聯系,崔裎只記得人有點黑,很開朗,說話大大咧咧的。

想一想,賀琮比他們大了一兩歲,今年二十歲了,談戀愛也正常,崔裎說:“談戀愛怎麽了?”

“關鍵不是談戀愛,”蘇玥說,“關鍵是他對象。”

“他對象怎麽了?”

蘇玥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要崔裎靠過去,崔裎一皺眉:“不說就算了。”

蘇玥“哎呀”一聲,“你懂不懂說八卦的快樂!”

崔裎大言不慚:“不懂。”

蘇玥白了他一眼,說:“他談了個男朋友。”

崔裎興致缺缺的“哦”了一聲,蘇玥見人反應這麽平淡,有些不甘心,又說了一句:“他對象是個男的,賀琮啊,是個同性戀,你不驚訝嗎?”

崔裎一頓,似才反應過來那句“男朋友”代表的意思,但那一瞬間,他卻從記憶中匹配到了林楊的那句話。

“他說得沒錯,我的确是同性戀。”

還有陳一航的那句:“你是林楊男朋友”

崔裎過去也不是沒聽過同性戀,但身邊沒有,他只以為這樣的人離自己很遠,可林楊親口和他承認了,說他是同性戀,現在蘇玥又說,賀琮是同性戀。

崔裎問她:“他怎麽知道自己喜歡男人的”

其實這個問題他更想問林楊,不過大概是沒有機會了,他走的時候鬧得那麽難看,大概這輩子也不會再回去了,林楊或許終将只成為他生命中的過客。

蘇玥聽見他問,反而松了口氣,“原來你不排斥啊,那就好,賀琮還說過兩天要找你吃飯呢?”

“為什麽會覺得我會排斥”

“不知道,”蘇玥說,“直覺吧,感覺你長得就像個恐同的!”

什麽叫長得就像恐同的

但蘇玥沒解釋,這個話題也沒有多聊,它原本也只是一個緩和氣氛的八卦而已,蘇玥不在意,崔裎在意了,卻沒有多表現。

吃完飯已經是華燈初上,送走蘇玥,崔裎一個人回了大院。

從舊朗回來他就一直住在大院裏,崔向城葬禮結束後估計也覺得挨他那兩拳丢臉,招呼都沒打就搬走了,王媽也不再來,鄭浩更不可能來,現在大院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一只鳥。

那只鹦鹉傻得要死,和它說話十句對不上八句,大部分時候,它只會滴溜個眼睛在籠子裏蹦跶,崔裎給它喂食,想教它說謝謝,又想起王媽說教了新的它估計就忘了以前的了,遂打消了這個念頭,看着那傻鳥問:“你還會什麽?”

傻鳥上下蹦跶,好半天,吐出一句:“阿裎!”

全家只有老爺子這麽叫他,崔裎聽它叫了半天,反應過來,把鳥食一丢,輕罵道:“就你會占便宜!”

喂完了鳥,他去院子裏收拾。

老爺子養的花草都被清空了,院子裏空得厲害,崔裎站在空曠的院子裏,忽然想到他摔了林楊那盆君子蘭,後來去幫人守店,林楊還給他發了工資,也相當于是沒賠。

他想:應該去花鳥市場逛一圈,買點東西來填填。

可他還不知道能在這住多久呢,開學就得去學校,侍弄花草的活他向來幹不來,到時候養死了也煩。

兜裏的手機響起來,崔裎翻出來,看見屏幕上閃爍着崔向城的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崔向城大約是被離婚的事和遺産分割兩次打擊,人消沉不少,說話的聲音都有點低啞:“過兩天一起吃個飯吧!”

崔裎一點沒猶豫:“沒有必要。”

“我和你媽離婚了,”崔向城說,“你大學也快開學了吧拿了遺産現在已經連這點面子都不給了”

崔裎頓了頓,說:“地點你定。”

過了一會兒,崔向城就發過來一個飯店地址,時間定在三天後。

崔裎洗完澡,躺在床上,卻沒睡着,他看着這間童年的卧室,慢慢地醞釀着睡意。

其實童年的回憶并沒有多少,統共就住這裏這麽幾年,還有幾年太小不記事,留下的記憶并不多,他這幾天住在這裏,幾乎是把能記得的翻了個遍,可今天實在翻無可翻,他躺了一會兒,居然想起今天蘇玥說的話來。

賀琮居然是個同性戀

可是就這麽看起來,同性戀和正常人好像也沒什麽兩樣,賀琮甚至比他還正常點,也和男生打成一片,性格開朗又活潑,很讨人喜歡。

那林楊呢?林楊也是同性戀,他和正常人有什麽不一樣嗎?

他的疤,他的性格,他的遭遇,聽起來都很獨一無二,但這些好像并不能證明他除了性向和正常人有什麽不同,所以其實同性戀也和普通人一樣,沒有什麽奇怪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睡前想了這個問題,晚上崔裎居然做了夢。

夢裏的畫面十分朦胧,但崔裎很清楚,躺在他身下的是個男人,崔裎甚至看不清他的臉,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游走在那人的背上,觸摸着細膩的肌膚,手指順着脊柱慢慢往下滑,他聽到那人的喘息,和搬貨那樣很像,但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多了許多他臆想的情色氣息,簡直勾人魂魄。

醒來時天光大亮。

夢裏那種燥熱的感覺卻殘留在身體中,十分真實,想要沖撞,想要掠奪,想要占有。

窗外已經陽光明媚,白色的紗簾被風掀起,老式的窗戶框起城市一景,空調還在工作着,發出細細的聲響。

他躺在床上,窗外沒有雨,對面沒有便利店,這裏是北京。

男生青春期的春夢大概都大同小異,哪怕是夢見男人,崔裎也能安慰自己是因為昨天和蘇玥聊了天,一時走火入魔,可他坐在床上看着夏涼被被頂起的形狀時,卻是崩潰的——他清楚的記得,夢裏的人左側脖頸上,有一片粗糙的傷疤。

他在床上坐了好久,才慢慢起身,去了廁所,半個小時後,帶着一身水汽出來把床單被套拆了,丢進洗衣機裏。

拆被套時也想起了林楊。

他那套純黑色的四件套,崔裎想起他說是因為大火之後開始認床,那這算不算一種ptsd呢?

他覺得自己像個妄圖跟蹤人的變态一樣,隔着幾千公裏,妄圖了解林楊。

分明,他對于林楊來說,連朋友都不是。

如果說第一晚夢見林楊是因為蘇玥的話,那第二天,第三天,接着夢到林楊的時候,崔裎就不會再拿蘇玥的話說服自己了,他開始想他是不是出了點什麽問題。而且這些天想起林楊的頻率好像高得有些不正常。

崔裎坐在床上,決定今天無視頂起夏涼被的玩意兒,開始下床,洗冷水澡,換衣服——他要去和崔向城吃飯。

到地方時,崔向城已經到了,垂着腦袋坐在位置上,崔裎走過去,看着他生理學上的父親在短短一個月內由一個意氣風發的花花公子,變成了一個頹廢的中年男人。

崔向城點了菜,頭一回叫了崔裎的乳名,臉色甚至有些滄桑的溫和:“阿裎,我和你媽離婚了。”

崔裎坐在對面,表情冷淡:“我知道。”

崔向城看了他一眼,覺得崔裎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但具體什麽感覺,他又說不出來,不過他也沒管,接着說:“我和你媽這麽多年的婚姻本來就是個錯誤,現在也算重回正軌。”

崔裎冷笑:“我不也是你們的錯誤嗎?”

崔向城那句“這麽多年爸對不起你”卡在嗓子眼裏,他有些錯愕地擡眼看他:“你說什麽呢?”

崔裎說:“不是嗎?”

“從我出生到現在,你從來沒有一天,真正把我當你兒子看,你只覺得我是你年輕時候不懂事和那個女人生下來的兒子,只覺得要是沒有我,老爺子或許會早點同意你們離婚,你從來沒有一天,真正的做過一回父親。”

崔裎的聲音很平靜,崔向城卻是一愣。

好半天,他才說:“原來你一直這麽想。”

“我怎麽想不重要,”崔裎說:“重要的是,以後你得怎麽想了。”

崔裎靠在椅子後背上,看到溫和的臉色一點點從那張臉上退去。過去的情意好像也随之全部消散了,那些因為他和李媛而起的矛盾和折磨,失望和難過的情緒,好像突然一下退了個幹淨,現在他看着眼前這個生理上和他有着千萬重羁絆的男人,心裏卻絲毫不起波瀾,甚至覺得惡寒。

崔向城覺得自己大概是蠢到家了才會想着來找崔裎,明明他早就知道崔裎從來不是個好人,居然還期待他感念着一絲父子舊情。他的表情轉為輕蔑,看着對面的人冷笑道:“拿了老爺子的錢就是不一樣,說話都硬氣不少,是不是如果我不自己搬走,你還得把我從大院裏攆出來”

崔裎語氣平淡:“看情況。”

崔向城驟然變了臉色,他惡狠狠地看着崔裎,覺得過去還真是看錯了崔裎,他這個兒子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他過去不曾認真看過他,只覺得他是自己的累贅,況且就他那副樣子,晾他也翻不出浪來,反正有老爺子兜底。但現在,他第一次認真看向崔裎,卻發現他們眉宇間相似的部分好像變淡了。

以前老爺子總說,崔裎的眉毛和眼睛像他,嘴唇像李媛,但現在,崔向城覺得崔裎身上好像已經快找不出他的影子了,明明也是像的,同樣高聳的眉骨,深邃的眼窩,卻因為截然不同的氣質,養出了不一樣的感覺。

現在,崔向城看着那張和自己五分相似的臉,只覺得怒不可遏,基因決定了崔裎是他的兒子,而他的兒子現在正在忤逆他,像嘲笑落水狗一樣沖他耀武揚威,他無法忍受,便端起手邊的水,揚手一把潑在了崔裎臉上。

“我果然沒看錯你,你就是個白眼狼!老子養了你這麽多年,你就是個養不家的!虧我還覺得要和你冰釋前嫌找你吃飯,你媽也沒罵錯你,你骨子裏就是個壞種!以前算計老爺子,現在算計你老子我!”

涼水澆在臉上,在酷熱的北京,并不叫人難受,只是額發濕了,這樣狼狽,在高檔餐廳難免讓人覺得失禮,崔裎慢條斯理地扯起絲巾,把臉上的水擦幹淨,然後擡眼看着崔向城。

崔向城被他看得一愣,端着水杯的手還在抖——這樣的眼神,絕對不是以前的崔裎會有的。

崔裎說:“崔向城,我和你們不一樣。”

“從前你和李媛不想要我這個兒子,礙于老爺子不好說,現在老爺子不在了,就各自相安吧!”

“橋歸橋,路歸路”總歸太絕情了些,崔裎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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