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山3
下山3
安城以東西南北四門為界,皇帝則住在城心帝宮。
因正東門臨近東海,城防最為薄弱,朝廷派出重兵把守,往來商貿大多以金銀銅鐵等貴金屬為主,魚龍混雜,冰冷無情,也是安城生活味兒最淡的地方。
正西門出關,大片良田纖陌縱橫,是安城的魚米之鄉。朝廷重臣的宅邸大多座落于此,真正的貴氣之地,一步一遇官家人。
正南門則聚集了安城最好的吃喝玩樂。茶館、勾欄、酒肆遍布大街小巷。數不清的绫羅綢緞、胭脂香粉、古玩器皿紮堆,但凡荷包有恙的,都得繞着南門走。
最不起眼的當屬正北門了,北門背靠鯨山,陰冷潮濕。由于高大山脈的阻擋,往來商貿不走這邊通行,顯出幾分冷清的蕭索。此處大多是沒混出名堂來的原住民,家裏做些小生意維持生計。
陳無寧在退房前與掌櫃打聽好了整個安城的布局,堅定地朝着北門出發。行至晌午時分,抵達了北門的城郊附近。
他找到一處門口立了“包先生包打聽”字樣的店鋪,進去問租房事宜。包先生摸着兩撇羊角胡,一邊擠眉弄眼,一邊故作高深地道:“哎呀小兄弟,這就不湊巧了,附近便宜的屋舍早租出去啦。”
陳無寧心道北門竟如此搶手,問:“哦,這是為何?”
包先生上下打量着他們一行,道:“小兄弟,馬上就是科舉了,你們幾個難道不是進京趕考的學子?我看年紀差不多咧!”
陳無寧盤算了一下年份日月,此時距離中秋大概月餘,正遇三年一次的科舉,想來還真是不湊巧。
只是不就租個房,為何還要問東問西?陳無寧心生好奇,不動聲色地撒了個小謊:“嗯,那個,我們是學子。”
聞言,包先生笑眯眯地朝天做了個拱手的動作,同他解釋道:“自當今聖上登基後,國家風調雨順,因此恢複了科舉制度,也在皇城頒布了一系列政令。”
“幾位小兄弟看來不是本地人,或許不知道,這其中一條政令便是,科舉期間,整個皇城的房屋,必須優先租賃給考生,若違反此條政令,被人告了,可是要吃官司的。”他說完這個,又感嘆道,“當今聖上宅心仁厚,真乃萬民之表率,之景仰……”
陳無寧聽着他一通贊美,想他話裏的意思,大概有個眉目了,接道:“我們正是進京赴考的學子,路途耽擱,晚到一步,這邊沒屋舍了,別的地界又租不起,還望先生幫忙想個主意。”
包先生的小眼睛裏放出精光,盤算着自家還有處不錯的小院,因價格比周邊貴出不少,正好空下。
又打量了這一行人,有兩名公子衣着華麗,其他的也個個有模有樣,心裏便有譜了。
“小兄弟,不如這樣罷,周邊別的屋舍條件不好,都是家裏着實困難的學子一早便定下的。本人還有一處小院,環境還行,但價格方面……嘿嘿,我見各位着實不俗,若不嫌棄的話,可以将此處小院便宜些租給你們。”
陳無寧拱手謝道:“有勞先生了,勞煩說下租金?”
包先生:“短租的話,五兩銀子一月,每月一繳,三間住房,還附帶前院後廚,小兄弟覺得怎樣?”
價格在陳無寧能接受的範圍內,至于三間住房,烏雪泥如今也大了,不适合再與自己住一起,一人一間,還能空出一屋,正好當作書房用。
至于那幾個煩人精,他早想甩了,管是不可能管的。
陳無寧爽快掏銀子,與包先生寫好租契,拿了鑰匙,便依着指路的方向而去。
走到小院前,他發覺那四人還跟着自己,不得已轉過身來,冷冷地道:“房間不夠,各位還請另尋他處。”
莊笙看起來正有此意,立即湊到宿林跟前,興奮地道:“哥,別跟着他了。去城裏最貴的地方住,我請客,我有的是錢!”
不出意料,又得了一個“滾”字。
莊笙看起來真要就地打滾,不依不饒道:“他都說沒房間了,跟着幹嘛呀!”
宿林擡起頭,看了陳無寧一眼,淡淡地道:“我不需要房間。”
郁夜如何能甘拜下風,立馬接話:“我也不需要房間,我與你住一間就行啦!”
陳無寧滿臉陰霾:“誰要和你住一間!”
郁夜跳起腳來:“你這窮酸,本少爺不嫌棄你便是好的,你還如此挑剔!”
陳無寧很想揍人,又想如果在這裏打上一架,怕是會招來官兵審查,實在沒必要。他壓下火氣,心想晾着他們就行,到夜裏沒地方睡,看他幾個怎麽辦。
他收拾好情緒,推開了院門。
包先生還算良心,這方小院屬實不錯,看得出來經常打理。走過小前庭,再經過一個弧形洞門,便到了正院。
正院呈合院造型,院中間長着一顆高大的藍霧樹,此時節花期已過,藍霧随風落葉,給院子染就一股子清雅,樹下有方大石桌。
正院分為左右兩個部分,每側都有兩間房。左側這邊,一間是規整的內室,一間是敞開的、接人待客的廳堂。廳堂地方不大,中央只擺了一方矮桌,透過珠簾連着一個風雨連廊,四面透風,呤詩作畫用膳皆可。
另一側是獨立的兩間內室,牆不挨牆,用花草隔開來,裏頭十分寬敞。再往有個小平臺,平臺接着一條石板小徑往後延伸,想必是後廚及浴室了。
陳無寧在各處檢視一遍後,将最大那間留給了烏雪泥。自已則要了挨着廳堂的左邊戶,正好與小師妹的房間隔着小院門對門。
烏雪泥的房間旁邊還剩下一間,陳無寧準備熟悉一下環境,過兩日再買個書桌放進去,添些文房四寶,将這段時間落下的功課全補回來。
做完這些,他帶着烏雪泥出門尋吃食。郁夜和他的小侍從一路跟着,陳無寧也不管,計劃着入了夜,這少爺就有苦頭吃了。
宿林這一路以來,陳無寧沒見他吃過東西,他照例被莊笙拉着坐在旁邊桌上,只要了一杯熱茶,慢慢品着。
多冷清的人啊,想必是不喜歡這摩肩接踵的塵世的,也不知為何非要跟着自己。陳無寧覺很有些無奈。
鯨山腳下,氣候潮濕,東海的風灌過來,被高大山脈攔着,在此盤旋,帶起陣陣陰冷。自太陽落山那刻,夜色就會迅速彌漫。這邊不似賞春樓所在的南門那樣吵鬧,各家各戶用過晚飯,不一會兒便熄了燈。
陳無寧給烏雪泥收拾好床鋪,打發了她,進了自己的房間,準備歇下。
今日起得太早,他困意洶湧,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留着其餘四人,在院中面面相觑。
除了宿林這個孤兒以外,郁夜出自仙門世家,莊笙也是富家子弟,雖然平時不太着調,性格作風更是一言難盡,但骨子裏的基本教養還是有的。
他們不好在別人家裏自作主張,又互相看不順眼,因此隔得老遠,在院子裏席地而坐。
已至七月中旬,夏日燥悶在深夜褪得一幹二淨,細霜浮起,打濕了他們的衣衫。他幾個仿佛比賽似的,看誰能堅持到最後,好讓鐵石心腸的陳無寧動容收留自己。
宿林的生活方式十分奇特,他不知從哪裏摘了幾片大姜葉,鋪于藍霧樹下,蜷着身子睡着了。莊笙則靠着樹杆打盹兒,守在他身邊。
莊苼想必從未吃過這種苦頭,喜歡誰,就死纏爛打糾纏到底,陪他說話,陪他行路,忍受他的壞脾氣,陪他做任何摸不着頭腦的事。
郁夜坐于廊下,擡眼一掃這滿院東倒西歪的人。他的道童則盡忠盡職地守在旁邊,打着哈欠。
他忽的生出些心酸,發覺自己這兩日的所作所為相當可笑。
第一回溜出家門,踏入凡塵便遇上這麽個人。
這人長得順眼,看着柔弱可欺,內裏卻是一副響當當的銅铮鐵骨,自己還屁颠颠跟着他,不計這更深露重,以天為席地為蓋,盼他能給一點兒好。
郁夜覺得自己有可能是中了邪,也可能是無聊透頂,才做出這些事來。
不知哪家的報更雞扯開嗓子叫了幾聲,一夜黑甜無夢的陳無寧,足足睡了五個時辰才醒。他迷茫地睜開眼睛,打算去後廚燒點熱水。
剛踱步到門外,就看見院裏倒着一圈人。
宿林從姜葉上起身,撣了撣身上泥土,直直朝他看去。
莊笙靠着樹杆睡得東倒西歪。
郁夜的道童被開門聲驚醒,正揉着雙眼。他自己則披了薄毯,席地睡于連廊下,想必不怎麽舒服的,正在翻身。
塵土沾上他的衣角,一團泥漬鑽入陳無寧的眼裏,竟感到渾身不快,好像沾在自己身上似的。
陳無寧再次被打敗了,像是師父對着兩個徒弟的無奈模樣一般,嘆了口綿長的氣。
不多時,五人聚于小院石桌,商量如何分配房間。
烏雪泥畢竟才幾歲,只能算半個人,被陳無寧塞了本書,逼着在旁邊早讀,不然不給飯吃。她背書背得頭昏腦漲,大有要撅過去的架勢。
宿林有着絕佳茶藝,也不知從哪裏搞來了一套茶具,正安靜地為大家斟茶,并不摻和今日的頭等大事。
郁夜拿起一家之主的氣勢,看向陳無寧道:“我與你一間房,飛絮,哦,就是我的侍從,可以照顧烏雪泥,正好一間。剩下的就給這倆人吧。”
莊笙對這個安排相當滿意,連帶看郁夜都順眼了些,端起茶盞,心滿意足地喝了幾口。
陳無寧抗議道:“飛絮如何能照顧雪泥?還是我與她一間,你和你侍叢一間更合适。”
郁夜義正嚴辭地拒絕了這個提議:“不行,飛絮是女子,男女有別的道理不懂嗎!”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飛絮看去。
飛絮一向沉默寡言,領命辦事從不多嘴。她自小長在郁家,是郁夜的貼身道童,為方便行事,到人間後便一直女扮男裝。
她被大家質詢的目光看得有些臉紅,只好摘了簪子,長發瀑布似的傾瀉下來,以證明自己确實是個女子。
郁夜大勝,房間就此分了下來。陳無寧一想到要與這人朝夕相處共處一室,一股邪火蹿上心頭。他收拾不了郁少爺,只好将火轉向無辜的小師妹,斥道:“烏雪泥,你背到哪來了!”
烏雪泥眼淚汪汪的擡起頭:“師兄,你不舒服朝郁哥哥發火就是,兇我做什麽。”
郁夜聽到這話,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火上澆油地對陳無寧道:“溫柔些麽,今後我們可要‘同床共枕’的。”
陳無寧的腦仁兒疼了起來,朝宿林那邊看了一眼,想從他身上找出點同病相憐。
宿林看起來則不以為意,陳無寧心裏咯噔一下,莫非……
他确實想多了,宿林真的不需要房間。他兩袖清風,無牽無挂,夜裏從不在分配給他和莊笙的房間留宿,眨眼便不見了蹤跡。他一般去鯨山上,找個草叢或者巨樹睡下,第二日清早再回來。
才住下的頭幾日,莊苼說不出的歡喜,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宿林上床睡覺。次日迷迷糊糊地醒來,總是發覺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很摸不着頭腦。
陳無寧就不一樣了,他戒心甚重,“同床共枕”第一夜,便拿了只碗裝滿清水,放在床鋪中間,要是這位少爺敢越界,就用無阻結果此人!
他早早在裏側躺下,閉眼裝睡。郁夜洗漱好回來,站在床邊,盯着那碗水,憋笑憋得肚子發疼。
陳無寧見人都走到床邊了,還遲遲不上來,忍不住半睜開眼偷瞄過去,只見郁夜樂得前仰後合,還盡力不發出一絲聲音驚擾他。
陳無寧裝不下去了,坐起身道:“你樂什麽?”
“哈哈,怎麽回事?”郁夜一指那碗水,捂着肚子狂笑起來。
他笑得太過放肆,陳無寧不知如何解釋,難道要說“提防你行什麽不軌?”
又覺得自已一時昏了頭,這番舉動确實過了,他又不是什麽黃花大閨女,此刻卻像個謹防被登徒子調戲的小姑娘一樣,臉上瞬間挂不住了。
郁夜不給他辯駁的機會,翻身上床道:“我說陳無寧,你一天腦袋裏在想什麽?”
“在想怎麽甩掉你。”
“用一碗清水來甩?”
郁夜放聲大笑,陳無寧惱羞成怒,拉起被子蓋住臉,悶悶地道:“再笑就滾出去!”
好在郁少爺的睡相還算老實,笑夠了沒多久便困了。陳無寧聽旁邊發出了淺淺的呼吸聲,一顆心終于落回肚裏。
次日醒來,床中央那碗水一滴未灑,郁夜端端正正的睡在外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纖長的睫毛細密顫動,在眼睑下投出了一小片陰影,正是少年人該有的美好模樣。
不知不覺間,陳無寧看了許久,直到郁夜終于睡飽了,緩緩睜開眼睛。
他這才覺着不妥,趕緊收回心神,挪開視線。
郁夜還在晨起的迷糊中,不知今夕何夕,完全忘了那碗水的事,四肢長長一舒展,似撒嬌般側身朝陳無寧撲去!
陳無寧吓了一大跳,正要跳腳,一股濕意順着床單浸開,郁少爺這才完全清醒過來,放開他跳下床,睡袍都濕透了。
他看着自己幹的好事,有點心虛。好在陳無寧此刻也正心虛,沒有發作他。
郁夜毫不避諱,拿出仙門常用的乾坤袋,從裏頭撿出幾件衣裳,欲在陳無寧面前就地換裝。陳無寧受不了這刺激,趕緊起身,搶在他之前穿戴好,跑出屋去。
飛絮仍是作男子打扮,将煮好的早飯放在小院石桌上了。郁夜愛吃山菌,她一大早便出去買了,在後廚熬上一鍋香茹蝦泥粥,衆人都跟着沾了光,喝得心滿意足。
早飯過後,各自安排。
晨間時光對烏雪泥來講相當痛苦,頂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背那該死的四書五經!背不下去了,就按着臨帖練字。陳無寧給她排好了每日課程,完不成不準出門玩,不準吃飯!
她覺得師兄簡直是人間惡魔!
郁夜覺得烏雪泥背書的樣子太滑稽,他還沒見過這麽笨的小姑娘,有些好為人師來。只要烏雪泥練好一個字,就十分不走心的誇上幾句,有時還講幾個話本看來的逗趣小故事。
莊笙在宿林的身旁喋喋不休:“哥,同我出去玩嘛,待在院裏又沒事做。”
宿林幹脆利落地道:“滾”。
陳無寧根本數不清他對莊笙說過多少次滾了,可莊笙的臉皮厚如城牆,任他如何怒罵還樂在其中,完全一幅受虐狂的模樣。
他搖搖頭,打算上街采購。心心念念的書房給了別人,好在自己住的房間也夠寬敞,還是決定在屋裏支張書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