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山4

下山4

幾日忙活下來,幾人總算在鯨山落了腳,日子開始按部就班的過下去。

烏雪泥有了飛絮照顧,穿得幹淨漂亮,看上去更水靈了,雖然讀書時仍然讓人抓狂。

宿林此人極為省事,只要不說話,幾乎沒有存在感。何況他确實不怎麽說話,吃飯不用管他,夜裏也基本見不着人,不知道在做什麽。

莊笙一如既往的話唠,且注意力全在宿林的身上,每每見着陳無寧便吹胡子瞪眼,摞下幾句“情敵”間的狠話。除此之外,他只知每日出門擺闊,買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回來,想着讨宿林一笑。

屋裏屋外的活計也有了飛絮照應,陳無寧落得清閑,晨起便在前院練上兩個時辰的劍,下午關在房裏學習符咒一門,到了晚間掌燈讀書,勤勉得倒真像是赴京趕考的學子。

郁夜從未見過如此自律的人,對比自己,竟生出一絲自慚形穢。不過這點反省并未讓他有所行動,只動搖了一瞬,又覺得這種自找苦吃的行為,只有陳無寧這種瘋子才會幹。

他有仙門名師教導,加上生得聰明,被逼着也算入了道,但從不主動學習,人生信條便是多玩一日是一日。每當見到陳無寧夜深還不睡覺,有時也會裝模作樣地翻起他的書,沒看一會兒便哈欠連天。

他天生長着副懶骨頭,陳無寧只當沒看見。郁夜生性開朗,張弛有度,錦繡叢中長大的他,不似自己這般仇恨深種,心裏應該是無憂無慮的吧。

郁夜當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眼睛困得睜不開了,慵懶地朝床鋪走去,還不忘催促他道:“別看書了,快來同我睡覺吧!”

被回了個冷漠的後腦勺。

一日下午,陳無寧照例關好房門,在屋裏練習符咒。

刻符咒時須得全神貫注,一筆不能出錯,幾十上百刀須筆筆勾連,将靈流凝于指間,一股作氣而下,中間斷個小點就前功盡棄。

郁夜推門進來,手持木牌的陳無寧被響動攪擾,靈流一洩,這張寧神咒瞬間廢了。

他眼神不善地盯着來人。

郁夜用他那招牌讨打笑回望過去,瞧了一眼那張作廢的木牌和陳無寧的黑臉,甩鍋道:“你心不專,可怪不得我!”

陳無寧把木牌扔到桌上,沒好氣地道:“符咒一門你學得如何?”

被問這個,郁夜有些心虛,又不想露怯,為了維護尊嚴和臉面,只好夾起大尾巴,故作漫不經心地道:“還行吧,怎麽?”

陳無寧:“你上次說青姬身上有咒,可看出是什麽咒?”

“隔大老遠我哪裏看得清?何況她穿成那樣,我怎好多看!”郁夜大驚失色。

此言有理,陳無寧只好換了個問法:“凡塵出現仙門符咒,你就不好奇?”

郁夜搖搖扇子,道:“吃飽了沒事兒撐的,好奇這個做什麽?”

陳無寧看着眼前胸無點墨的少爺,果然問了也是白問,問他,還不如去給神仙上柱香,得個托夢來得快。

他腹诽郁夜,郁夜同樣百思不得其解,心道:他一天神叨叨的,仿佛一個行走的秘密。我們這個年紀,比孩子多幾分清明,比大能又少幾分責任,不正該好好享受這如花般的少年時光嗎?而他的關注點總是如此新奇。

郁夜難得認真想了一會兒,覺得有些事還是問清楚更好,直言道:“你師從何門?”

在陳無寧這裏,他倆這莫名其妙的緣份一年之期到時就會徹底結束,遲早得尋個機會,或是想個辦法甩開這群人,回去師門。再加上師父再三告誡過他不得說出師門,他只好有樣學樣地敷衍道:“小門小派,一介散修罷了。”

郁夜沒被忽悠,掂了掂手上的書:“看你帶的這些書,可不像小門小派。”

不露自己的底,并不代表不能知道別人的底。陳無寧十分雙标地回問:“你是哪家門派的?”

郁夜來了精神,同他朝夕相處也有段時日了,郁夜自問以誠相待,既然他開口問了,應該是想将關系再拉近些,便将此番談話當成了兩人的坦白局,擠眉弄眼地道:“想知道我的事也不是不行,但你必須保證,絕對不給別人講。”

陳無寧完全不走心:“嗯。”

在流泉鎮住的幾年,師父曾粗略的給他講過,天下仙門以五派為首,分別是“子桐、青丘、浮山、渾夕、青要”,分踞東南西北中。

修士不參和凡塵事務是整個修真界一致的規定。他們獨立于世道之外,大多修士看淡七情六欲,以追求飛升為唯一目标。

不過現在的修真界怎樣了,師父想必也不太清楚的,三言兩語含糊帶過。只說了自家浮山派早已沒落,其中原由并未多講。

莊笙從沒掩飾過自己的身份,陳無寧看他那一臉草包樣,想是估計養廢了,并未多留意。

而郁夜卻道自己是渾夕派掌門的二公子!陳無寧認真聽他講述了“門派的終年無趣,自己如何被囚于樊籠不得自由,只好想了點辦法偷跑出門”的經過,只覺無話可說。

年輕一輩個個不學好,譬如莊笙,整個就一膚淺的神經病,至今也沒看出會什麽功法心法,反倒在追求狗屁真愛的路上越走越遠。

郁夜作為大仙門掌門的兒子,成天無所事事不說,自己既不用功,還處處妨礙別人用功,完全是個找岔精變的。

他心裏頓時升起一股修真界快完蛋了的滄桑來。

陳無寧問:“你偷跑出來做什麽?”

郁夜講了好多話,早已不耐煩,想快點結束關于自身的話題,逗他道:“可不就是為遇見你呀。”

眼見被調戲,陳無寧不甘示弱地回應:“那你可是如願了。”

郁夜還沒忘這是二人的交心之談,催促道:“該你了。”

陳無寧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我今夜要出去一趟,不必等我。”

郁夜坐直了身體:“去哪兒?”

“用得着跟你彙報?”他摞下這一句,完全沒看對方的臉色,郁夜被他明目張膽地耍了,看起來快氣瘋了!

陳無寧來到烏雪泥的房間,沒見着這小丫頭,想是飛絮帶她出去玩了。

郁夜不死心地跟來,大聲抗議道:“你個沒良心的,你的事一句未講就想跑路?”

陳無寧不理會他,出門找小師妹。

飛絮正牽着烏雪泥在買女孩兒都喜歡的彩頭繩。陳無寧給飛絮叮囑幾句,蹲下身對小師妹道:“回去吃了晚飯,乖乖睡覺。師兄出門辦事,你要是不聽話,從明日起就加課。”

烏雪泥正沉浸在采辦的喜悅中,被這不可理喻的師兄煩死了,示意他快滾,滾得越遠越好。

黃昏時分,陳無寧換了身體面袍子,朝南門走去。

一路上,眼前的景象從北門的蕭瑟變成了南門的喧鬧,到賞春樓後,他選了個離看臺最近的位置。

今夜來的看客依然很多,看來青姬姑娘魅力不減。

約摸戌時三刻,青姬終于上臺了。她穿了一件比上次更放肆的薄紗,雪白肩膀和緊致細腰都露了出來,帶着鋪天蓋地的誘惑。

那五根刻滿符咒的銀鏈仍系在她的身上,看起來像是精致的飾品,凡人察覺不到其中的關竅。

陳無寧這次坐得很近,想要仔細分辨她身上的符咒。可青姬上臺後福了一福,就随着樂聲舞動起來,陳無寧還沒看明白,她又換了動作。

這不是個辦法,想來還是得找到青姬的住處,直接開口問明白更好。

為了不被察覺,陳無寧作出一番尋花問柳的纨绔之姿,一改往日寒酸,讓小二上了壺好酒。

賞春樓的熱鬧直至子時才平熄下來,美人兒也看了,酒也喝飽了,該回家的回家。一些不願回去的富貴老爺,在家仆的摻扶下東倒西歪地湧向了三樓客房,還不忘點上美人作陪,尋一夜無邊春色。

賞春樓消費奇高,陳無寧不得已咬咬牙,掏出銀錢,也要了一間客房。

人多眼雜,他打算待到深夜再去找青姬。先前為裝樣子泯了幾口小酒,此時正好發作,他感覺有點犯暈,才在屋裏的桌邊坐下,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拍開房門,直直闖了進來!

陳無寧看見他就頭疼,簡直是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郁夜四處張望這花紅柳綠的房間陳設,怒道:“什麽鬼地方,一看就不正經!”

陳無寧心道,你不也來了?也正經不到哪兒去。

郁夜再看了看他微紅的臉,立馬不悅起來,頂着一副興師問罪的神情道:“你膽兒真肥,才多大年紀,竟跑來這種地方過夜?”

陳無寧:“你有完沒完?跟着我作什麽。”

郁夜:“誰想跟你到勾欄來,下午的話還沒講完,就想開溜?”

陳無寧:“……”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正鬥得難舍難分,無奈四周房間裏傳來的聲響更加熱火朝天。

樓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床板吱吱呀呀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跟比賽似的,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他倆的争吵聲漸漸小了起來,最後都不說話了。

兩個半大少年第一次近距離感受了世俗男人們的尋歡作樂,面面相觑,相顧無言。

陳無寧的臉皮還是不敵,紅得更厲害了。

郁夜平日端着一副浪蕩公子的模樣,此刻卻也好不到哪兒去,手和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放,眼神飄忽不定,  沒有落點。

他突然覺得唇幹舌燥,只好端起茶杯一陣猛喝。

令人窒息的尴尬彌漫着整個房間,比起這段時間兩人的“同床共枕”,有過之而無不及。

又過了一個時辰,夜已深,四周的響動終于消停。聽了許久的靡靡之音,陳無寧的耳朵嗡嗡作響,腦子裏塞滿漿糊,差點忘記此行目的。

樓裏夥計們忙活大半個晚上,也紛紛歇下了。

此時,陳無寧那點兒酒意消退不少,站起身來,重新理好思緒,輕手輕腳溜出房間,郁夜做賊似的跟上他。

兩人在三樓搜尋一圈,沒見着人,陳無寧猜青姬應該關在別處,便趁着夜色遮掩,來到只供店裏人進出的後院。

郁夜一身的白衣在夜裏格外搶眼,跟個靶子似的,陳無寧生怕驚動夥計,不得已只好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扣在身邊,以防他到處亂晃。

兩人走了一會兒,看見後廚柴房旁邊還有一間不知道什麽用處的小房間,裝潢精致無比,立在這處十分奇怪。

陳無寧走了過去,發覺這個房間設有禁制。

暴力破門肯定會引來注意,他捅破窗戶紙往裏看。果不其然,青姬躺在小床上,紗缦遮住她的身影,只留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陳無寧目力絕佳,推斷絕不會認錯。他去花園揀了顆小石子,用剛在窗戶紙上捅出來的眼兒,精準地打到青姬身上。

青姬起身,拉開紗缦,目光在房間搜尋一圈,有點發懵。陳無寧從洞眼瞧過去,怕吓到她,只得在窗沿邊極輕地扣了幾聲響。

青姬尋着聲響走近前,從那個破洞看出去,見廊下站着兩個半大少年。

陳無寧輕聲道:“青姬姑娘,你別害怕。”

青姬:“你們是誰?”

陳無寧:“這裏不方便講,青姬姑娘,你身上的符咒是怎麽回事?”

青姬低頭看了看四肢和腰上附着的銀鏈,陳無寧推斷她應該知道此事。

青姬沉默着回顧平生,父母已逝,給予過她些許溫暖的農家人也因自己的緣故被滅了門。左右想了一圈,這世上,唯一還有可能會惦念自己的只有他了,但這念頭在腦子裏過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只輕輕問道:“你們是他的朋友嗎?”

他又是誰?陳無寧搖了搖頭。

陳無寧見青姬的臉上閃過一瞬光華,複又恢複了平靜。她像個活死人一般,完全沒了在表演臺上的無窮魅力,随即冷漠地道:“既不是他的朋友,到這來做什麽?”

陳無寧坦言道:“你身上有仙門符咒,凡塵不該有這種東西。”

青姬疲憊地笑了:“何為仙門,又何為凡塵,二者你們說得清嗎?不過都是一群自诩清高,不通情理的宵小之輩離塵背世的地方罷了。”

陳無寧本是來調查這事,現下反而被這話說得一頭霧水。

“青姬姑娘,你若有苦衷的話,我想辦法救你出去。”

“救不了的,你們走吧。”

郁夜在旁邊仔細思索了這番對話,撥開陳無寧,湊上洞眼道:“姑娘,你可是青要派的?”

陳無寧詫異的盯了郁夜一眼,沒想到青姬聽到這話,竟點點頭:“你怎麽知道?”

郁夜沒賣關子,直言道:“五大派中的青要派一向出絕色,姑娘貌美如花,卻又符咒加身,還對世人向往的仙門如此不屑,想來并非凡塵中人。”

青姬沉默了,對屋外兩人擺擺手,轉身回了屋,顯然不願再多談。

陳無寧見狀,心想今夜就這樣吧,有了大概眉目,其它事緩緩再說。

他臨走時去到門邊,想要記下門上禁制的模樣,無奈夜色太深看不清。郁夜“唰”地一聲揮開那把他從不離手的折扇,一小坨類似人形的淺白光暈飄了出來,像飄了個孤魂野鬼似的,照亮了眼前這一寸見方的土地。

要不是陳無寧性子沉穩,換別人恐怕得驚出尖叫!

郁夜還添亂地對着那坨飄在空中的白影小聲嘀咕道:“你也就這點用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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