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邀約
邀約
下午還有兩位病人,克羅諾短暫地忙碌起來。
好在這幾天,的确無事發生,他沒有聽到警局有什麽新的消息傳來,便越發期待去潘地曼尼南餐廳。
到了約定的日子,克羅諾想正式一些,穿上了禮帽和燕尾服。他鐘愛幹淨的白色,只有禮帽上的帽針是豔紅的玫瑰。
他一向守時,提前開車到五街區,門童安排克羅諾在十三號桌等了一段時間後。才帶着他穿過花窗左側小門,通過僅一人寬的逼仄通道。
他們站在修剪幹淨的花園內,兩旁灌木叢平整翠綠,拱門上挂着藤蔓。
穿過拱門,面前所見是一座長方形有着巨大玻璃的古怪屋子。不符合現有任何建築的風格。
到了這裏,門童不再繼續帶路,轉身離開。克羅諾獨自進去,屋內空曠得像是進入另一個空間。
只有一張鋪着紅色桌布的圓桌,擺放在正中央。
透過碩大的窗戶,屋內格外明亮,正午的陽光傾瀉,以至于讓克羅諾産生,身在水下光影扭曲的錯覺。
他坐下,安靜地等候。
沒多久,沉穩的腳步聲響起,蒙丁依舊穿着那日的服裝,笑着向他走來。
克羅諾起身:“我來得太早了嗎?”他的确該矜持一些,可是回去後,食物的味道總是在他腦海裏閃現。
“并沒有。”蒙丁擡起手,按在克羅諾肩膀,手指稍微用力,将克羅諾按回座位。
随着力度,克羅諾身體順從地坐下,他明顯沒有預料到蒙丁會接觸他的身體。回神時,眉頭擡起又下壓,神情不自然。
“一會兒,我會為您上第一道菜,在那之前,您先喝一杯水,好嗎?”蒙丁觸碰過他肩膀的手,放在桌面,手指來回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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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羅諾移開目光,肩膀殘留不适感,讓他總想抖動肩膀,躲開那雙早已經不存在的手掌。
“聽您的。”克羅諾微笑。
蒙丁也露出笑容,轉身從後面的門離開,然後拿着一杯水放在克羅諾面前。
杯子被削出許多菱形切割面,在陽光充足的地方,散發摔碎的光芒。這讓他聯想到這間屋子,也這般似的鑲嵌巨大的玻璃切面。有時會讓人分不清,哪裏是出口。
克羅諾拿起杯子,眼瞳盯着逐漸變少的水面,水的味道發澀,冰冰涼涼湧入喉嚨。到了胃部涼意依舊沒有消散。
這感覺很奇怪,他的肚子像個冰窖。
“水裏加了薄荷濃縮液,可以激活您的味蕾,讓您的味蕾更加敏感。”蒙丁說:“我去給您取餐。”
他推出餐車,将上面蓋着的盤子放到克羅諾面前。并為他介紹:“這是第一道菜,「熔岩羊骨意面」。”
餐蓋打開,雪白純色的盤子內,倒立着半塊切割開的羊頭骨,空洞的眼睛部分只剩一半,斷裂處有裂開的碎片。
裏面裝着烹熟的羊腦,表面灰白有些焦黃,淋着通紅的醬汁。不多的面條滾着醬汁,圍繞在羊腦周圍,順着眼眶垂下,滴下幾滴紅汁。
克羅諾想到腐爛的人腦,柔軟的蛆蟲,混合着蚯蚓,從發臭的腦子裏齊齊鑽出,想要離開卻又纏繞在一起,最後只能死在大腦旁邊,就像這面條一樣。
見慣屍體的內部,克羅諾也沒去在意食物的外表。他只是沒有嘗試過羊腦,或者說任何動物的腦子。
這讓克羅諾茫然又有些無措下手。
蒙丁主動将刀叉放進克羅諾手中,他的視線總是在不經意間掠過克羅諾的嘴唇。
“請盡快食用,溫度消退的過程中口感也會有變化,時間久了,我可不能給您食用殘次品。”
刀子猶豫地插進羊腦中,順着彎曲腦溝向下切下一塊。羊腦內部粉嫩,因切割的動作微微發顫。
羊腦只有表面是熟的,內部只有幾成熟。
裹上醬汁,克羅諾将羊腦放入口中,舌尖觸碰的那一刻,他嘗到微甜的果醬味。口腔閉合,羊腦翻滾,被咀嚼。
醬汁化開,帶着溫熱,以一股甜膩的甜味和濃香酒氣,在他舌頭蔓延。羊腦被牙齒碾碎,裏面似乎被放入了其他東西,就像蛋糕坯裏加了碎巧克力。
羊腦很柔軟,稍加擠壓就會碾碎,而裏面有些硬的食材,口感像是肉,卻很香,越咀嚼越有濃郁的肉香。
被完全碎掉的羊腦混着,産生既有香濃肉香,又柔軟甜膩的口感,奇特的是,兩者并不沖突。
‘咕咚’
羊腦被吞下,克羅諾用叉子卷起沾滿醬汁的面條,放入口中。
面條是涼的,醬汁卻還燙着,咀嚼起來彈牙爽口,剛才的肉香味,一瞬被沖淡。
克羅諾淺嘗辄止,推開盤子,用餐巾擦拭沾了醬汁的嘴唇。
蒙丁有些可惜,他還挺喜歡看見他粉色的嘴唇,被豔紅汁液沾染的樣子。
“真是美味,我從來沒有想過一道菜裏會包含這麽多種味道。”克羅諾略微睜大眼睛,他表達震驚的方式也很含蓄。
如果不是蒙丁一直在觀察他,也是分辨不出他此刻情緒激動。
“您喜歡就好,接下來是第二道菜。”蒙丁推着餐車離開,很快第二道菜被放到桌面。
餐蓋打開的瞬間,一陣熱氣撲來,眼前都變得朦胧。等熱霧散去,盤子裏是潔白的魚骨做底,魚刺與魚刺間,擺放胡蘿蔔絲捆綁的魚肉。
魚肉晶亮,裹着煮得透明的醬汁。克羅諾擡眼,恰好對上蒙丁的目光,非必要的情況下,他其實一直在避免與蒙丁眼神接觸。他的目光總是給他壓迫感。
克羅諾睫毛顫動,叉子插進魚肉放入口中,他本想誇贊蒙丁的奇思妙想,超前地将食物擺放成如此奇特的樣式。
對上目光的那一刻,他躲閃太快,下意識聚焦在蒙丁眼下黑痣,如此話便不好再說出口了。
醬汁很寡淡,只是黏稠而濃郁,魚肉帶着魚本身的香味,胡蘿蔔很清脆。這道菜沒有特別出奇,克羅諾正奇怪,可當魚肉完全被嚼碎,咽下。
他嘗到一絲清冽的水果味,将口腔內所有複雜味道,全部驅散,只有淡淡的果香甜味,在他口中蔓延、蔓延,久久不散。
克羅諾被震懾在味道中,片刻後,才回過神。臉頰粉紅:“失禮了。”
他竟然因為充滿沖突的味道而愣神!太不可思議了!
克羅諾佯裝不經意間瞥過蒙丁的手,遍布細碎傷口的手指,看上去比手背的皮膚要深一些。
很難想象,為了做出這些菜肴,蒙丁付出了多少努力。
“您的手藝真是出乎意料,一次次地給我驚喜。”克羅諾搖動金發,他理解佛洛爾夫人為什麽對蒙丁贊不絕口。
這樣的食物,值得日日期待,下一道菜是什麽模樣,滋味。
“您喜歡就好。”雙手交叉,握住左手手腕垂在腰間,蒙丁傾斜腦袋,以另一種奇怪的視角,觀察克羅諾的側臉、脖頸。
在克羅諾視線轉過來時,又迅速正過臉,沖他微笑。
“接下來是最後一道菜,希望不會辜負您的喜愛。”
最後被端上來的是渾圓的白色‘圓桶’。
克羅諾認識,這是古老東方而來的珍貴陶瓷,只有一些貴族和富商會購買,這個似乎是瓷盅。
茶壺似的蓋子打開,裏面是熱氣騰騰的濃湯,湯色雪白,用旁邊的湯匙舀起一勺,湯汁順着滴落拉扯不斷。
放入口中,還來不及品嘗味道,自口腔奔湧而來熱氣,湧向腹部四肢。
湯中不知加了什麽,味道辛辣,吃起來身體燥熱。克羅諾額頭、脖頸竟然出汗,黏糊糊的讓他不适。
克羅諾沒停下動作,濃湯被一勺勺送入口中,直到瓷盅內只剩下一半。
他臉頰被熱得更紅,唇上挂着白色的湯汁,眼神怔愣發直,仿佛被蠱惑。
蒙丁沒有打斷克羅諾出神,借着停頓的時間,從順滑的金發,深陷眉骨下金色的眼珠、鼻梁、嘴唇、喉結。一直到被褲腿擋住的腳踝。
他像那只曾經的貓一樣瘦弱,嬌小。好像用力攥緊,就會發出脆弱讨饒的喵喵叫聲。卻又因為他給予食物,而無法離開他。
忍受他的捉弄,懼怕饑餓,而永遠地趴在他的腳下。
蒙丁嘴角上揚,唇下黑痣也被拉扯。這只貓更有趣,只是還不能碰。
接下來安靜的室內,只有克羅諾不間斷的咀嚼聲,他将三道菜全部吃幹淨。
也許他該留下一些,來保正矜持的體面,可是那些美味的食物在誘惑他。如果克羅諾真的留下一些,他會聽見它們的哭泣,會在夜晚後悔。
克羅諾甚至舍不得用那杯水,沖淡口中的味道。
手臂放在身側,指腹摩擦袖口,克羅諾笑道:“您的食物值得塔利亞城,所有貴族趨之若鹜。”
他感到遺憾地搖頭:“只是可惜,聽說您一個月只做三次,想要預約實在太過困難。”
“我是否可以現在就向您預訂下一次?”
“不需要預訂。”
克羅諾不解,微微擡起下颌,脖頸被拉出容易折斷的弧度。
“我的意思是,您不需要預訂。”蒙丁聲音很輕,聽上去像是晚間的催眠曲:“托您喜愛,我希望您能品嘗接下來我嘗試的所有‘新菜品’。”
“您知道,一道新菜品出現,往往并不能得到直觀的回饋。所以我需要有人替客人們先行品嘗,如果覺得不錯,再去給客人們食用。”
“我可以嗎?”克羅諾驚訝地指着自己。
他沒有預料到會收到這樣的邀請。
以往他只待在工作室內,随便應付一餐,他沉迷自己的研究中。
而現在,因為蒙丁的話,他非常願意分出一部分時間,來品嘗蒙丁的手藝。
“您當然可以。”蒙丁撫摸唇下黑痣,笑得眼睛彎起:“我需要您……品嘗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