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咯噔
咯噔
司馬晟心裏咯噔一聲。
既然仁惠帝此刻開口問了,那麽想必是聽到了什麽風聲,随意糊弄怕是不成了。
“陛下,下臣确實見過梁家三郎幾次,不過都事出有因,并未刻意為之。”司馬晟想了想,又補了句,“此事太子殿下也知曉內情。”
“太子也知道?”仁惠帝似乎有些意外,“此事吾會找太子查問清楚,不過……”他神色鄭重看向司馬晟,“吾心知世子乃我朝良臣能将,以防禦史臺那幫老頑固捕風捉影上疏彈劾平王府……”他稍做遲疑,“甚至……梁國公府,世子和梁家三郎還是不要過從甚密的好。 ”
司馬晟重重将頭磕在地上,擲地有聲:“是,陛下。”
“嗯,如此便好。”仁惠帝滿意點了點頭,渾濁的瞳仁中笑意冷疏,“吾不想五年前的慘狀在平王府再次重演。”
五年前……
陳年舊事再次被提及,司馬晟心間一痛,好不容易僞裝痊愈的傷疤再次被人殘忍扒開,露出裏頭血淋不堪的內幕。
就因為自己的母妃是鮮卑公主,仁惠帝懷疑平王和鮮卑王族欲聯手争奪帝位,這才逼得母妃自缢家中以示忠心。
也是因此,才保全了自己和父王。
為了讓仁惠帝徹底安心,司馬晟才自請去駐守新城。
這一去,就是五年。
如今替朝廷除去兩名叛國逆賊重返京都,收到的除了帝王假惺惺的真情居然還有絲毫不加掩飾的威脅?
原以為他能以至誠之心打動仁惠帝,如今看來不過是自己異想天開。
五年前,他能為了自己那一丁點兒疑心逼死母妃。五年後,又未嘗不會故技重施。
仁惠帝見司馬晟沒有應聲,沉吟片刻,再次開口:“亦不想當年的不幸發生在梁國公府。”
司馬晟趴在地上的手不動聲色緊了緊,心中冷笑一聲:“下臣謹記陛下教誨。”
這個回答仁惠帝還算滿意,眼中算計的目光悄然退去,湧上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嗯,去吧。”
司馬晟躬身退出殿外,剛好對上邱有良飄過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邱有良朝着司馬晟熱絡一笑。司馬晟神色未變,只稍微點了點頭,便下了臺階。
邱有良渾濁的視線在他的背影上凝滞片刻,轉身進了殿內。
“人走了麽?”仁惠帝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神色倦怠地問。
“回陛下,人已經走了。”邱有良躬身回道。
“嗯。”仁惠帝擱下茶碗,悠長而精明的目光透過半開的檻窗飄向殿外,“你是不是在想,吾如此忌憚平王世子,為何還要放權給他讓他統領東郊大營的軍隊?就連禁軍也有他一份?”
邱有良垂眸看着自己的腳尖兒,無比的恭敬本分:“奴才不敢擅自揣度聖意,但奴才心知陛下這般做自有陛下的道理。”
“吾膝下只有一子,如今吾老了,想要找一個能臣幫扶太子,可放眼整個朝堂,居然無人可用。”仁惠帝長嘆一聲,“平王世子領兵有道,胸有謀略,放權于他是給他一個機會,也算是對他的考驗。”
他兩眼緩緩閉上,腦中閃現出方才司馬晟那恭敬伏地的一幕來:“若他并無異心,那他以後會是太子強有力的臂膀。”
邱有良适當補了一句:“若他有異心,陛下該當如何?”
“若司馬晟有異心……”仁惠帝眸光一暗,眼底深處無聲湧出一抹狠戾絕情,“那吾便只好摘了他的腦袋。”
邱有良躬身應道:“還是陛下考慮得周到。”
出了長寧殿,司馬晟沿着宮道往宮門走。
入了甬道,步子越走越慢,終是停在了巍峨的宮牆邊上。
他心中思緒急轉,琢磨着陛下是如何知曉他和梁遷的事的?是旁人告密還是陛下早就布有眼線,這些他無從得知。
但有一點,他能肯定。
陛下既然提了此事,想來心中已有顧慮,若自己再不收斂,後果怕是會不堪設想。
到時候,不光是平王府,怕是……梁國公府也要遭殃……
司馬晟僵硬擡頭,看向梁國公府的方向,心頭不由湧上一股苦澀。
這股苦澀從心尖化開,順着此刻躁動不安的血流湧向身體每一寸經絡。
司馬晟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幾欲喘不上氣來。
他用力在胸口重重捶打,直到胸膛被錘得發青發紫,才猛地咳出聲來。因為聲氣兒沖得太猛,一口鮮血随之噴出,污了暗紅的宮牆。
“咳……咳咳……咳咳咳咳……”司馬晟又咳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緩過氣來。
他盯着掌心的幾滴鮮血沉默了,許久之後,司馬晟勾起蒼白的唇露出一個冷寒的笑:“當年的不幸不會再有。”
司馬晟單手擦了下嘴角的殘血,紅豔的色調沾染上唇瓣,有種詭異絕傲的壯烈感:“無論我如何臣服忍讓,終究不過任人宰割。既如此,又何必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