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翌日, 陸雪下班後開着車去看小團子。因為溫辭還要加會兒班,陸雪便去小區旁邊的咖啡廳等她。

陸雪點了杯拿鐵,坐在座位上。

“您的咖啡。”服務員從托盤将冒着熱氣的拿鐵放在陸雪手邊。

陸雪兩指捏着白瓷小勺, 慢不斯理地攪拌着杯底的咖啡,一只手撐着下巴, 看向窗外的街景。

“陸雪?”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問好,帶着不确定的問詢。

陸雪回頭,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一個面生的卷發女人看了她好幾眼, 走上來,驚訝又驚喜的樣子:“你是陸雪嗎?”

陸雪仔細地辨認真對方的臉, 訝然:“你是…汪琳?”這人是沈知夏的大學室友。

汪琳點頭, 笑意盈盈:“對, 是我,好久不見。”

陸雪笑了笑,禮貌道:“好久不見!有空嗎?請你喝杯咖啡。”

汪琳擡腕看看手表,落落大方的颔首,她喊來服務員點了杯美式。

她坐在陸雪對面的位置上,感慨道:“真是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當年你突然出國,我給你發微信, 你也沒再回複。”

陸雪抿抿唇,輕聲說:“當年走的急,手機又丢了, 所有人的聯系方式都沒有了。”

汪琳怔愣幾秒,了然道:“怪不得連沈知夏都聯系不到你呢。”

陸雪勉強揚了揚嘴角, 又跟她寒暄了一會兒各自現在的生活。

服務員送上咖啡,汪琳突然将話題繞到了沈知夏身上, 問她:“對了,你和沈知夏後來還有聯系嗎?”

陸雪嗯了一聲,淡笑道:“嗯嗯,回國後我和她偶遇到了,我們現在關系挺好的。”

汪琳了然的點點頭,“也是,畢竟你們當年關系那麽好,整天形影不離的。”她深深嘆了口氣,說:“當年你出國之後,她一直獨來獨往的,我每次提出陪她都會被拒絕。”

陸雪攪拌着咖啡,小聲嘀咕:“她那時候性格清冷,不怎麽喜歡與人交往。”

汪琳抿了口咖啡,眼簾低垂,說:“不知道為什麽,新學期開學她性格突然就變得很孤僻。她除了在課堂上回答問題之外,其他時候一句話都不說。”

她頓了頓,沖陸雪眨了眨眼,“而且她學習格外的用功,就是那種不要命的用功。你懂吧?”

陸雪臉色有點白,“什麽意思?”她蹙眉放下了勺子。

如潮水般的回憶襲來,汪琳身子往後靠了靠,緩慢的說:“沈知夏超級卷,每天除了睡覺其他時候都在學習。她像是卯着一股勁,還是和自己較勁的那種。我隐隐覺得她的狀态有點不太對勁,便想問問你,結果你一直沒回複我的微信。我去你們宿舍找你,你舍友告訴我你出國了…”

陸雪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手指搭在咖啡杯上,卻沒心思再喝,繃着心神等待她的下文。

汪琳蹙起了眉心,手摩挲着咖啡杯,輕聲說:“人就跟琴弦一樣,不能繃得太緊,繃的太緊遲早會斷的。有一天我們正在上課,沈知夏突然就暈倒了,送到校醫室後她一直高燒不退,我和另一個同學輪流陪護。晚上我聽到她嘴裏好像念叨着什麽,我湊過去聽了半天,才聽清楚她說的是,“都不要我了。”我沒懂她說的什麽意思,她一整夜就反複念叨着這一句話。”

陸雪瞬間就聽懂了沈知夏的這句話。她痛若錐心,唇色白得像紙,烏眸蒙上一層霧氣。

是她做錯了,從一開始就是她的錯。

她自以為是地以為,她的放手可以讓沈知夏擁有燦爛未來。

可她差點毀了沈知夏對于未來的憧憬。

她以為沈知夏會很快忘記她。

可沈知夏沒有忘記她,苦等了自己八年。

重逢後她發現沈知夏這些年過得不好,卻在此時此刻才知道,她過得比自己預想的更糟糕,更痛苦。

一片死寂的沉默後,汪琳有些擔憂地望向眼眶泛紅的陸雪,輕聲道:“後來,她家人又突然生病了,肺癌晚期,沒辦法治愈的,只能靠着醫療手段盡量延長生命。她不僅要在照料家人的空隙間努力學習,還要為了高昂的醫藥費奔波在外打無數份工。”

陸雪死死咬住下唇,忍住自己的哽咽,她剛垂下頭,啪嗒一聲,一滴淚掉進咖啡裏,她不自覺地攥緊手中的咖啡杯,任由這種酸楚感侵入她的五髒六腑。

汪琳遞給陸雪一張紙巾,咬咬牙,“班主任組織了捐款,我們大家湊了一筆錢給她,可是對于癌症患者的家屬來說只是杯水車薪。我有好幾次聽到她躲在衛生間裏,打電話跟人借錢,也看到她含着淚勸家人好好活下去,別放棄治療。有好幾次我聽到她躲在被子裏小聲哭泣。”

陸雪接過擦掉眼淚,垂眸失神又落魄地盯着杯中的咖啡,嘴裏心裏苦澀泛濫。

沈知夏那種清高,固執的人,被命運逼迫着站在講臺上去接受別人的同情與幫助,她當時心裏會是什麽樣的滋味呢。

大概率是覺得難堪,羞恥吧。

此時此刻,她無比痛恨自己母親的言而無信,她不是承諾過自己離開沈知夏以後會在暗中幫襯她嗎?可是,在沈知夏過得如此艱難的時候,她為什麽沒有伸出援手啊!

汪琳沉默兩秒,滾了滾喉嚨,“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打工,借錢,照料病人,學習。有幾次她站着站着就突然打擺子,她開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覺。她那麽高的個子瘦的都不到八十斤了,整個人像是只剩下一張皮。最後還是你室友的姐姐給她借了錢,她才停止四處打工,過得稍微輕松一點了。”

陸雪緩慢的思考着,江請讓?幸好善良的江姐願意幫助她的沈知夏。不然,她該怎麽辦啊!

她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大氣都不敢喘,握緊手裏的紙巾,淚眼一眨不眨地聽着汪琳的下文。

“我看着她心力交瘁,看着骨瘦如柴的她苦苦忍耐煎熬,只能幹巴巴的安慰她說:“沈知夏,累了就歇一歇再努力吧。要相信天總會亮的,黑暗過後一定會有亮光的。”

“我記得很清楚,她當時睜着滿是血絲的眼睛,問了我一句:“明天能見到光嗎?努力能改變命運嗎?”我心酸的不知道說什麽,只能蒼白麻木的點頭:“可以,一定可以。”

陸雪聽到這裏,心髒如同被鈍刀子割了一般,她用力的咬了咬舌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沈知夏是那麽強大平靜的一個人,會對着汪琳問出這句話她當時一定是脆弱到極致了。

她在腦海裏想象沈知夏在問這句話時的眼神,她知道一定是絕望中帶着一絲期待。

汪琳垂着長睫,聲音帶點哭腔:“可是世界根本就不願意善待沈知夏一點點,她明明是那麽努力,那麽堅韌的人,上天卻對她一點都不仁慈。她人生的黑夜太漫長,她終究還是沒能見到光亮!沒多久,她的家人就去世了,她的世界也就塌了。”

“她處理完家人的後事,行屍走肉般地回到宿舍,整整兩天,滴水未進,一言不發。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那麽頹唐,落拓的樣子,好像滿身的意氣都被抽空了,就只剩下一具頹敗疲倦,了無生氣的空殼。那段日子,我們大家都不敢離開她半步,生怕她會想不開。有一天晚上我有事回了趟家,結果她差一點就出事了。

一語驚起千層浪。

“出事?”陸雪眼睫還染着一點濕潤,她雙唇顫動,眼睛瞪大,語氣盈滿不敢置信。

靜寂了好一會之後,汪琳看向陸雪,輕輕地嘆了口氣,開口的時候聲音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嗯嗯,我早上回到宿舍,看到沈知夏面容憔悴的睡着了,她的床邊坐着一個陌生的女生。自我介紹後,我得知女生是大四學姐。學姐說自己是在江邊碰到沈知夏的,她叮囑我一定要看好沈知夏,說她昨晚差點就跳河了。我當時簡直快吓死了。

陸雪大腦空白了一瞬,她麻木的一字一頓的拆解着這段話,江邊?跳河?

光是想到那個場景都讓人瀕臨崩潰,巨大的惶恐吞沒了她,她的心髒像是灌入了千斤冰水,蔓上難以遏制的疼痛,疼得她快喘不過來氣了。

半晌,她倏地想到了什麽,問:“你說的學姐是姓韓嗎?”她聲音啞的可怕。

汪琳疑惑的看向她,幾秒後滞慢地點了下頭,“嗯,她叫韓虞。”

陸雪終于明白不善交際且防備心那麽重的沈知夏為什麽會和性格迥異的韓虞成為朋友。

因為韓虞曾經救過她的命啊。

這一刻,陸雪真的很感謝韓虞,感謝她留住了沈知夏。雖然自己當年辜負了沈知夏,但好在沈知夏的身邊還有這些朋友,她們每個人都向她伸出了援手,都在幫襯,陪伴她。

她淚眼迷蒙的看向汪琳,吞咽了一下發澀的嗓子,啞聲問:“然後呢?”

汪琳嘆了口氣,娓娓道來:“後來我和學姐帶她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她有嚴重的焦慮症,自殺傾向特別嚴重,必須接受專業心理疏導。剛開始她很抗拒看醫生,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就想通了,願意配合治療,慢慢的她便好了起來,人也開朗了一些。”

陸雪滿腦子都是那一句“自殺傾向特別嚴重。”她閉了閉酸脹的眼睛,那位醫生應該就是關醫生吧。怪不得,沈知夏會認識心理醫生呢,原來,她曾經也是病人。

汪琳這才松開了點眉頭,喝了口咖啡,輕緩的說:“再後來,她就出國了,我們的聯系漸漸地就變少了。半年前我和她見過一面,看起來她似乎過得還不錯,但我總覺得,她不是真的開心。”

她一直覺得沈知夏最開心的日子就是大一那年和陸雪在一起的時候,那時候她的笑容是從眉眼裏漾出來的,而不是現在這種空挂在臉上,無懈可擊的笑。

汪琳看向陸雪,感慨道:“我真心希望她可以過得幸福,那種發自內心的幸福。她那麽堅強勇敢的人,值得一切美好的結局。”

陸雪渾身脫力似的靠在座椅裏,将臉轉過去看着窗外,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關于沈知夏那幾年的遭遇,只是簡單概括下來就讓人聽得心碎,那她當時自己一個人日複一日的去熬這些歲月的時候,該多痛苦,多難熬啊。

陸雪慢慢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 不停地從眼眶裏溢出來, 然後順着臉頰滑過,一滴一滴地墜地。

汪琳知道陸雪作為沈知夏曾經最好的朋友知道這些事情一定會很傷心。但是她還是說了出來。她有自己的私心,沈知夏以前的生活真的太苦了,她希望陸雪在知道這些事情之後可以對沈知夏好一點。

時隔多年,汪琳回憶起這些過往心情也很沉重。兩人沉默的各自消化悲傷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陸雪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如行屍走肉一般,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接起電話:“溫助理,我馬上就來。”

汪琳嘆了口氣,放輕聲音問:“你待會兒還有事嗎?我還想請你吃飯呢。”

陸雪垂了垂已經被浸濕的眼睫,啞着嗓子,“嗯嗯,約了朋友。”

汪琳站起身,輕聲道:“那你快去吧,我們改天再約。”

陸雪喉嚨幹澀,帶着濃厚的鼻音:“謝謝你照顧沈知夏,改天我請你吃飯。”

汪琳拍了拍她的肩,“這有什麽好謝的!別難過了,好好的啊。”

陸雪站起身,颔首,走出了咖啡廳。

陸雪坐到車上放空了一會兒,給自己補了下妝,口紅遮蓋住了她嘴唇的蒼白,可是她紅腫的眼睛沒什麽可以遮蓋了。過了幾分鐘,她深深嘆了一口氣,驅車前往溫辭家。

她提着給小團子買的罐頭和水果敲響了溫辭家的門。

溫辭打開門,熱情道:“快進來吧,陸老師。”

“小團子呢?”陸雪跟着她走到客廳,勉強的笑了笑。

溫辭發現她眼睛紅腫,擔憂道:“陸老師,你沒事吧?”

陸雪眸光閃了閃,淡笑說:“沒事,剛才看了一部電影,太感人了,就…”

溫辭不疑有他道:“你和我一樣欸~我每次看電影也會被感動的哭鼻子呢。”

陸雪笑了笑,這時小團子跑了過來。她蹲下身,将它抱在懷裏,“小家夥,有沒有想媽媽啊?”

小團子舔了舔她的手心,喵嗚了一聲。

陸雪抱着它走到食盆前,給它倒了一個蝦肉罐頭,說:“快吃吧,再過幾天你媽咪出院了,我們就來接你回家哦。”

小團子看見吃的什麽都顧不上了,圓鼓鼓的腦袋埋在食盆裏吃的不亦樂乎。陸雪拿出手機錄了視頻發給沈知夏。

沈知夏秒回:“老婆~小的看完了,該來看大的了。”

陸雪無聲的笑了:“我待會兒就來了,你再和韓虞她們聊會兒天。”

溫辭遞給她一杯熱水,“陸老師,喝杯水吧。”

陸雪站起身,接過,溫聲道:“這些天辛苦你照顧小團子了。”

溫辭擺擺手,“別客氣,我很喜歡小團子的。有它陪着我都不孤單了。”

陸雪看向她,打趣道:“孤單的話,你也可以考慮談個戀愛嘛。”

“我才不要呢,我要獨美。”溫辭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

陸雪掀唇一笑,小團子吃完飯她陪着小團子玩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在回醫院的路上,陸雪看着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再次想到沈知夏的那些遭遇,她心中追悔莫及,自己離開的八年錯失了太多。時過境遷,她只能用自己的餘生來彌補了。

陸雪整理好心情推開病房門,大步走到沈知夏身邊,輕輕抱住她,在她耳邊說:“沈知夏,我愛你。”

沈知夏怔了幾秒,敏感的覺得陸雪情緒有點不對,緊張的問:“你怎麽了?”

陸雪靠在她肩膀上,柔聲說:“沒事兒,就是覺得我好愛好愛你啊,想好好的愛你。”

沈知夏粲然一笑,“我也好愛好愛你。”

韓虞雞皮疙瘩掉一地,打斷旁若無人你侬我侬的兩人,“喂,這兒還有喘氣的呢。”

陸雪直起身,看向站在對面的韓虞和柳青辭,她不好意思的咳了一聲。

默了幾秒,她倏地走到韓虞面前,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随後目光真切的看向她,柔聲道:“韓虞,謝謝你陪伴照顧沈知夏。”

韓虞愣住了,她聞到了濃濃的醋味,不自在的說:“大家都是朋友,別這麽客氣嘛。”

見陸雪眼眶泛紅的看着自己,她雙手抱胸打趣道:“陸老師,雖然我貌美又有趣,但是你可千萬別愛上我啊。畢竟,朋友妻不可欺的嘛。”

陸雪心中的感動一瞬間沒了。她觑了一眼板着臉的沈知夏,咋舌:“韓虞,你有點自戀過頭了哦。”

韓虞聳聳肩,不以為然道:“我可不是自戀,喜歡我的女人都有一個排了呢。”

柳青辭咬着牙,譏諷道:“你居然還在為自己的那些爛桃花沾沾自喜?”

韓虞瞪了她一眼,問:“誰說都是爛桃花了?”

柳青辭立刻瞪了回去,冷笑一聲,“看來你的綠帽子戴的還是不夠多啊?”

韓虞被拆臺,氣不打一處來,吼道:“我就和陸雪開個玩笑,你還有完沒完了。”

柳青辭一噎,氣的扭過頭,不再理她。

韓虞緊擰眉,給了沈知夏一個,你看她每天就是這樣無理取鬧的眼神。

沈知夏皺了皺眉,抿抿唇,“師姐,韓虞就是嘴欠,說話不過腦子,你別搭理她。再說我都沒吃醋呢,你吃什麽醋啊。”

柳青辭壓着心裏的火,淡淡道:“我沒生氣,我出去打個電話。”說完她徑直往病房門外走。

陸雪拍了拍伫立在原地,臉色極臭的韓虞的胳膊,示意她去追柳青辭。

韓虞面露疲倦的嘆了口氣,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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