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叁
陳叁
《悄悄一眼》
/十三裏路
/2024.4.21
/先說愛的先不愛,後心動的不死心
初中同學會聚得很不容易,小鎮那時才千禧年出頭,學生們基本沒幾個有手機,我依稀記得到了初三,才有了企鵝號,這還是朋友替我申請的。
快十年過去了,中學末尾時分臨時拉的群,現如今都沒人說話,還是班長突然起意,說着勞動節回去拜訪老師,順便聚一下。
我手機不離身,但習慣在任何群裏潛水,直到陳京覺在群裏打了三個字。
【有時間】
班長在問大家勞動節有沒有時間回來,在鎮上小聚。
我們這個鎮還算是人口多的,班長從小就在鎮上長大,家對面就是政府,還有一套網吧店。
陳京覺偶爾在群裏說話,我看見了他的頭像,不由得沉默了很久。然後我拉起小窗問陳年舊友。
“勞動節你回去嗎?”
好友很快回複:“好呀,一起?”
我和程夏是十年好友,畢業了也在同個城市工作,偶爾過節互相串門,友誼一直維持得嚴絲合縫。
三言兩語敲定了,群裏陳京覺的消息依舊是最後一條,也許是其他人還沒注意群消息,等到大家都在互相聊天冒泡的時候,陳京覺那條消息已經上去好久了,我這才在消息框打上幾個字。
【我和程夏也有時間】
一路上,程夏都在說小鎮的變化有多麽大。我們鎮是個依山傍水的小鎮,前幾年旅游大開發,班長家做了民宿的生意,日子過得很紅火。程夏經常回去,來鎮上偶爾就去班長家裏住一晚,不收錢。
我靜靜聽着,偶爾答應幾句。也許是近鄉情更怯,我家人都搬到市中心住了,我也就很少再回去,想到這兒,總覺得心思浮躁得很,不由得看向窗外。
大巴車窗邊的風景掠過不入眼底,我想起了陳京覺。
我和陳京覺已經六年沒見了,嚴謹點去掉之前有一年見過一面的情況,已經七年了。
從中學時代畢業,已經七年沒見了。
但是同學會一落坐,我就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班裏的學神”“老師最喜歡的英語課代表”“班草校草”那些加在他身上的标簽,諸如此類。那時一個貧困的小鎮,我走路上學腳底還沾一塊泥的時候,陳京覺每天都是幹幹淨淨的,做事說話沉沉穩穩。
陳京覺長着一張十分好看的臉,臉龐有棱角卻并不鋒利,眉峰掩蓋在微長的碎發裏,眼尾狹長微微下壓,纖長的眼睫不像普通人一樣是卷翹的,而是斜長延展,眨眼間上下的眼睫交錯,漆黑發亮的瞳孔顯出幾分淡靜和堅定。這樣周身幹淨柔和的氣質,就算長得并不是天仙,也足以在學校裏出名了。
更何況,他還是每月的升旗手,每月的國旗下演講者。
陳京覺似乎長開些許,那種單薄的少年感沒有了,雜糅了幾分成熟感,過往若有若無的局促感已經完全沒有了,他坐在那裏說話微笑,就像是一場盛宴。
“哎呀程夏來了啊,咱們班的學霸美女,聽班長說你回來好幾次,可惜了都沒遇見過。”有人招呼着程夏吃東西,程夏笑着回,“江大代表大忙人,鎮上旅游産業這麽紅火,可沒少出力啊。”
“害,不用說那些,為人民服務的事……”江大代表說完看向了我,語氣遲疑,“這是……看着很眼熟,也是我們班的?”
程夏笑嘻嘻地一個白眼過去,“陳叁啊,那個大寫的三。”
江同學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大聲道:“哦——陳叁啊!幾年不見長得越來越漂亮了,沒認出來哈哈。”
我有些尴尬,笑了笑眼神止不住的亂飄,卻是下意識地看向了陳京覺,那一剎那他微微擡眼,似乎是跟旁邊的朋友談得很是盡興,唇角還帶了點笑意,我們隔着一段距離,目光卻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皮很薄,半遮着瞳孔,幾分慵懶和随意,淋漓盡致地撞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初二一次傍晚的游戲。
“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本來是好友的撺掇,我跑到他面前。依稀記得那天夕陽并不怎麽明亮,餘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狹狹側影。
也許每個人都有一段下意識以己度人的時候,那時我十五歲,我以為他會說相信,然後兩兩相顧無言。但他很快回答了我。
“不相信。”
低沉的嗓音讓我有一瞬間的怔愣,我有些意外,不知道怎麽接話。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說了理由:“因為我覺得……”
說實話,我站在他的面前很是忐忑。
也早已忘記了當初他說的理由。
回過神陳京覺已經率先移開了目光,我抿了抿苦澀的嘴角,挨着程夏坐下。這場同學會并不像我想象的那麽輕松,我以為已經放下了對陳京覺異樣的情緒,但我反而因為尴尬而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一個記了整整八年的人,卑微到不敢探聽他的消息,不敢去逛他的空間怕留下痕跡,不敢透露絲毫想念他的欲望。再相見時竟然還是羞澀困窘到說不了話。
別人或許不知道,程夏是知道的。我對陳京覺并非是單相思,但幾年過去,那份情誼好像就只有我困在了裏面。程夏眼看陳京覺談吐侃侃,如魚得水的樣子,而我坐在一旁局促,終于忍不住了拉着我出去透透風。
“姐姐,你自然點嘛,都過去多久了,別告訴我你現在還對陳京覺念念不忘啊。”程夏無奈道。
我也對自己的矯情嗤之以鼻,但我控制不住。
我和陳京覺因着共同好友的關系,初中還在一起玩,因着住校的關系,我們有更多的時間接觸,因為他學習成績好,作業總是全班傳閱,我喜歡他的字,也喜歡他的聰明。
但在這之前,我對他都只是僅僅好感而已。直到晚修下課,他突然将一張紙揣到我手裏。
在我很懵地攥着那紙的時候,上課鈴響了。
那張紙上用他鋒利的筆墨寫了一個古風小故事,一段民間愛情故事。男主對女主一見鐘情,女主的一颦一笑讓男主傾倒。
我大概是吃了文化不多的虧,被這幾行字驚得晴天霹靂,隐隐看出了暗喻。
情書的暗喻。
我對陳京覺情愫的萌芽,大概也是在他表露喜歡的那一刻開始的。
然而,這段懵懂不明感情爛尾了,陳京覺說先以學習為先,我信了。
我等到畢業,等到畢業一年又一年,可是他一次都沒有主動聯系我。
起初,我還在草稿紙上寫他的名字,随着初中畢業,步入高中這個分水嶺。
他去了市裏最好的高中,我志願填錯去了最差的高中。
我開始不敢顯露自己喜歡過一個人。我的草稿紙上便從不再寫下他的名字。日記本上也不敢寫,我只能将這個名字埋在心裏。
随着他越來越好,我越來越差,再相逢都不敢相認。
見他的最後一面是在車站。
我們的學校隔了一條河,卻要坐車一小時。
很巧,下車的時候,看見他和他的朋友從另一個車下來,勾肩往前走去,我看得愣了一下。陳京覺很好認,他又瘦又高,白襯衣,手肘搭着一件他們高中的深藍色校服,單肩背着黑色的書包,五月初夏的天氣并不冷,但他的背影卻好似凍住了我,好一會兒,我的心髒開始不規律地跳動起來,艱難地移動了一下腳步,随後我就連看他的背影的勇氣都沒有。
我怕他回頭。
于是我走得慢極了。低着頭,差點撞到旁邊賣花圈的鋪子。
而他一次也沒有回過頭。
說不上是失落還是酸澀,那天我站在學校門口,看着旁邊的桂花樹失神了很久。
有一次在大巴上,我錯認了他,發去了企鵝消息,他沒有回,後來我才知道我認錯人了。
再後來,剛上大學不久,我和他企鵝聊天,他明明還是那麽健談,給我傳遞了一種他很想聊天,很想制造話題的感受,可是他從不主動找我。
再後來,公交車上,我趕着去做核酸,撞見他了。我知道我們在同一個市上學,但我又想,不可能碰見的吧,一定又是認錯了。我簡直不敢擡頭看,因為當時我背了很多東西,又沒有位置坐,在公交車中部看起來像個倒插的蘿蔔,狼狽極了。我只好不斷給朋友發消息,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後來,
便沒有後來了。
曾經我們明明喜歡過對方,也有過承諾,情書,陪伴,什麽都有。
我曾是他故事裏的女主。
可是雙向暗戀好像随着時間的漫長越發淺淡,最後變成了一場無人說起的慘劇。
但為什麽,還只有我被困在原地。
明明是他先說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