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出發之前, 蘇瑾帶着蘇珩又搬了一次家, 這次, 蘇家在內城直接購買了一套小巧的宅院, 鄰居恰巧就是統領徐猛的一家老小。認識過新的左鄰右舍之後,蘇瑾又帶着蘇珩到附近的書院報名, 給他繳納了三年的學費。
“阿珩,這次出去, 我大概要兩三年之後才能歸來。這期間, 大公子的人會一直過來給你調理身體, 你晚上按時泡藥浴,白天就去書院裏聽課。生活費我給你留了一部分應急, 還有一部分是我之後三年的月銀, 我讓樸隊長幫我代領, 等他每個月休沐的日子,會給你送過來。”
“阿姐, 你路上要小心, 方便的話經常托人捎信回來,讓我知道你平安。”蘇珩眼中全是擔憂, 小時候他目送父母遠行, 身邊還有阿姐陪伴, 如今阿姐也要出去打拼了, 家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我會經常給你寫信的,你要是遇到什麽難處,就和大公子派來的人說, 姐姐在外面辛苦保護他,他的人自然要把你照顧好,明白嗎?”
蘇珩被蘇瑾的說法逗笑,他點點頭,拉着蘇瑾在新家中轉悠。
“姐姐,你看看咱們的新家,等你回來,院子裏一定種滿了你喜歡的玄植。你的房間我也會給你布置好,隔壁的徐大嫂說,女孩子的房間不能像你之前的那個房間的樣子,太樸素了不好。梳妝臺,雕花大床還有簾帳繡屏,我都給你慢慢置辦。”
蘇瑾摸了摸少年的頭,知道他最近找了一份給書局抄書的活計,每個月都能賺點零花錢。
“抄書的活不要做得太辛苦,你還得去書院念書呢,學知識,調養身體,這些才是最重要的。姐姐這次和大公子一起出門,你知道他們這些世家子弟最大方了,說不定回來之後,咱家還能換個大房子呢。”
蘇珩乖巧地笑着,表示自己一定聽話,等姐姐賺錢回家。
門外,把姐弟倆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夏侯白默默地翻了個白眼,當主子是移動金山嗎,出去一趟就想靠着賞錢賺一套內城的大房子,呵呵,你現在這個小院子還是借錢買的呢。
沒錯,蘇瑾能在短時間內湊夠錢,買下這套相中了很久的小套院,就是從夏侯烨那裏借的錢。所以說,夏侯府的大公子,現在不僅是她的雇主老板,還是她的債主。
自從兩人把一些話說開了之後,蘇瑾在夏侯烨面前越來越自在,在知道了新任老板多麽的財大氣粗之後,她毫無心理負擔地給老板簽了欠條,火速把寶貝弟弟送到內城治安最好的居民區,‘剛巧’是徐統領家的隔壁。
告別了弟弟蘇珩,蘇瑾和一起出來辦事的夏侯白回府,路上,這位八面玲珑的白護衛一直在和蘇瑾打聽某些內情。
“小蘇啊,那天在涼亭上,你到底和主子談啥了,稍稍透漏點呗?”
“白大哥,既然當初大公子清了場,就說明不适合你知道,你就甭問了。”
“哎,好奇呀,實在是好奇,主子只是和你單獨說了幾句話,馬上就又借銀子又幫你辦理過戶手續的,哎,我老白跟主子說過那麽多話,主子也沒說給我漲點兒月錢!”
蘇瑾知道,夏侯白不是真的想要探聽之前的談話內容,他說這麽多,只是想讓自己記得夏侯烨的好。
“白大哥,既然你這麽說,下次見到大公子的時候,我一定替你轉達想要漲月錢的意願,怎麽樣?”蘇瑾打趣夏侯白,成功地看到他苦了一張臉。
清晨,天色朦胧微亮,夏侯府正門大開,所有準備離府遠行的嫡系子弟和他們的護衛們都整裝待發,安靜有序的人群中,唯有夏侯烨的隊伍最不一樣,因為那裏停着一輛遮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
“大哥,你這樣坐着馬車出行,怎麽親自進入深山老林尋找玄植啊?總不能坐着輪椅爬山,那可就太辛苦你身邊的護衛了。”
夏侯燦的隊伍就在夏侯烨的旁邊,她騎在高大的坐騎之上,沖着安靜的馬車大聲詢問,眼神卻若有所指地在徐猛的身上轉了幾圈。
此時在場的人中,不知有多少人心裏嘀咕:
“就說大公子這人不簡單,要不是這次考核,誰知道徐猛竟然是他的人,這就是真人不露相!也就是三小姐,仗着家主的喜愛,沒事兒就喜歡給大公子找不痛快,又不動真格兒的,嘴上過瘾有什麽用?”
今天早上,徐猛的出現确實吸引了許多意味不明的視線,就連一向自诩疼愛長子的夏侯松,臉色也不太好。因為理論上來說,夏侯府上的護衛隊,效忠的對象應該是他這位家主,而徐猛徐統領,是護衛隊七大統領之一,一直以來,頗受夏侯松的重視。
面對夏侯燦帶着挑釁意味的問題,馬車裏一直安安靜靜的。衆人也不奇怪,夏侯烨之前從來不理會夏侯燦,如今依然如此,每次出現這樣的場景,往往都是夏侯宏的主戰場。
“啧啧,三小姐,你不能總拿你自己的體重,衡量我們主子的分量啊!如果是您坐在輪椅上,讓我和老徐兩個人一起擡,肯定會感覺非常辛苦的!看您最近的身材和氣色,哈哈,一定是胃口不錯,真是越來越有福氣了,哈哈!”
夏侯宏此話一出,全場寂靜,府裏的人都知道,三小姐夏侯燦的逆鱗就是她的體重。
“夏侯宏,你閉嘴,我和大哥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但是你大哥明顯不想和你說話呀,你看看,這麽久,主子都沒有出聲。”
“你!”
“行了,燦丫頭,別和夏侯宏拌嘴了,你在耽誤了大家出行的時間。”
出來送行的大長老呵止了夏侯燦的幼稚行為,同樣瞪了目無尊卑的夏侯宏一眼。大長老看着自始自終都沒有反應的馬車,輕嘆了一口氣,擡眼望着身前英姿勃發的家族子弟們,朗聲訓導:
“諸位都是夏侯家的好兒郎,此次參加繼承人考核,就是證明你們實力的時候。三年之後,我希望能看到你們載譽而歸,不負多年所學,不負夏侯家的血脈傳承。
同時,在你們離開之前,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叮囑你們,那就是,榮譽固然重要,但是你們的生命更加重要!我希望,你們在面對危險的時候,要懂得适當的放棄,留下有用之軀,以待明天。
因為,你們所代表的,不僅僅是你們個人,更是夏侯家年輕一代的希望!想想你們的家人,父母正在衰老,弟妹們還沒有長成,所以,現實不允許你們大意疏忽,不允許你們意氣用事,更不允許你們孤注一擲!好了,出發,年輕的兒郎們!”
話音剛落,大長老的身後就傳來一陣不急不忙的腳步聲,衆人訝然,這樣的時刻,竟然有人出來打斷送行儀式。
剛剛講完話的大長老面色不虞地轉身,卻在看清來人之後,把自己就要脫口而出的訓斥。生生堵了回去。
“烨兒?”夏侯松不可置信地驚呼。
蘇瑾扶着夏侯烨慢慢走到人前,沐浴在衆人驚異的目光中,重新站立起來的夏侯烨,朝着面色各異的族人們抱了抱拳。
“抱歉,諸位,夏侯烨來遲了。”
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無波的湖面,走出來的夏侯烨令整個夏侯氏都沸騰了,‘嗡’的一聲,人群中響起了一片低語。
“真是大公子!大公子竟然站起來了!”
“天啊,是大公子,他的腿好了!”
“沒看錯,大公子走、走出來了!”
這樣的輕呼聲一個接着一個地響起,讓其他愣神的人紛紛驚醒。
“烨兒,你的身體,好了?”夏侯松顫抖着伸出手,想要攙扶重新站起來的長子。
夏侯烨沖着大長老等人告罪,順便不着痕跡地避開夏侯松的觸碰:“各位叔伯,因為治療的時間不好掌控,夏侯烨差點遲到,還望見諒。”
“我們怎麽會怪你,你能重新站起來,這是好事!禮節什麽的,和後輩的健康相比,都是小事。”一向不愛多言的三長老此時滿面笑容,他的搶先回答,堵住了其他人可能說出的一些問責言辭。
大長老此時也面露激動,他飽含希望地詢問夏侯烨:“烨兒,可是找到治療的方法了?你的身體現在如何?”
“師傅臨行前留下了一些方子,如今進行到第二個療程,剛巧能夠站立起來參加這次的考核。至于其他的問題,大長老無需擔心,夏侯烨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好!好!能康複就好!”
大長老知道現在這個時間點并不适合多說什麽,他只是欣慰地看着夏侯烨,這位夏侯家驚才絕豔的大公子。
“烨兒,為父真是高興!”一旁的夏侯松同樣喜形于色。
夏侯烨只是沖着他微微點頭,便在蘇瑾的攙扶下,登上了那輛為他準備好的精良馬車,臨上車前,他還掃了一眼夏侯燦奇怪的臉色。
無論大家如何好奇,随着一聲嘹亮的“出發”號令,所有的嫡系子弟,都帶着自己的人馬,向着陌城各個方向奔馳而去。
馬車上,蘇瑾挨着夏侯烨坐下,一直攙扶着他的雙手也沒有離開,源源不斷的淺碧色異能送進夏侯烨的雙腿經脈,和殘留的毒素做着你追我趕的‘游戲’。
車外,夏侯墨駕駛着馬車,夏侯宏、夏侯白和徐猛護衛在馬車四周,一行人從陌城內城的天樞門出城,再向西朝着外城的玉衡門方向而去。
車內,蘇瑾的治療終于告一段落,她放下夏侯烨的手,有些疲憊地向後靠去,倚在松軟的車座上慢慢調息。蘇瑾此時的模樣是真的精疲力竭,不再是用幻術制造出來的勞累假象了。
夏侯烨從馬車的一個角落暗格子裏,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臉色蒼白的蘇瑾:“蘇姑娘,這是我調配的補充玄力的玄藥,藥性溫和,不會有副作用,你服用一點。”
蘇瑾沒和他客氣,接過淡藍色的藥瓶,倒出裏面的蜜蠟藥丸,捏開,直接送入口中。稍頃,一股暖流自心髒處向着四肢關節湧動,剛剛力竭的身體變得暖洋洋的,再次充滿了力量。
“謝謝,大公子。”蘇瑾的聲音還有一點沙啞。
夏侯烨溫和地笑了笑:“蘇姑娘是為我調理身體才如此的,何須道謝!”
“大公子,您之前說令師留下了五張藥方,只要配齊了上面的玄藥,就能夠治愈您的身體。您之前服下的那兩種玄藥,就是其中之二嗎?”
“蘇姑娘猜得沒錯。”
夏侯烨繼續解釋前因後果:“其實,家師離開前叮囑過,最好是在配出五種玄藥之後,同時服用,效果才能達到最佳。所以,我得了其中的兩種之後,一直沒有服用解毒。卻不想遇到了蘇姑娘,通過這半年來的治療調理,我發現,有你的特殊玄力相助,這五種玄藥就無需同時服用了。”
聞言,蘇瑾露出了一個慶幸的笑容:“這樣也好,能早一點解毒,對你的身體更好。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安撫住你體內暴躁的火屬性玄力,以及加固你的經脈骨骼了。”
夏侯烨想到剩下的三張藥方,輕嘆了一口氣:“不知何時能夠收齊藥方上面列出的玄植!如今我的身體,仍然動用不了絲毫玄力,和病弱的普通人差不多。”
因為夏侯烨的比喻,蘇瑾想到了留在陌城家裏的弟弟蘇珩。突然發現,這次的穿越,竟然一直都在和病秧子們打交道,無論是原主的願望還是她自己尋找的新老板,都是需要小心呵護的對象。
馬車轱轱辘辘前行,車內的對話不時傳出,夏侯宏對着駕車的夏侯墨使了個眼色,卻沒有得到絲毫回應。就在夏侯宏心裏暗罵夏侯墨木頭死心眼的時候,改裝精良的馬車突然連續颠簸了幾下,随即,馬車內傳出了輕呼聲。
“主子,剛剛路上有坑窪碎石,您和蘇護衛沒事?”
蘇瑾半抱住沒有坐穩的夏侯烨,揚聲回複夏侯墨:“墨大哥,我們無事,不用擔心。”
再次被抱住的夏侯烨僵住身體,近距離的柔軟和溫暖讓他的內心有些無所适從,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坐好。
“蘇姑娘,又麻煩你了。”
“大公子,我本來就是保護你的護衛,您無需總是和我道謝。”
“是我想差了,蘇姑娘,往後的路還很長,我們确實不需要這樣一直客套。”
夏侯烨臉上仍然是如沐春風的笑容,內心卻不再平靜。明明和之前一模一樣的座位位置,不知為何,到了此時他才突然發現,自己和蘇姑娘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短了!
這樣的短距離,讓他能夠輕易看清對面之人毫無瑕疵的細膩肌膚,能夠清晰地聞到蘇姑娘身上清爽怡人的淡淡香味,能夠感覺到彼此的呼吸交融在半空裏,意識到這些,夏侯烨不自在地看了一眼緊閉的車窗,馬車中的溫度仿佛突然變高了。
“大公子,您怎麽了,臉色有些紅?”
蘇瑾的觀察力很敏銳,很快就發現了夏侯烨的不自然反應,但她以為,這是大公子身體弱經不起颠簸而造成的。蘇瑾沒有多想,反而自然地抓起夏侯烨的手,輸入了一絲極其溫和的木系玄力,平複他的氣息和溫度。
內心又被蘇瑾抓手的動作驚着,夏侯烨此時是真的覺得,自己生病了,臉上的熱度讓他忍不住低頭咳嗽了幾聲。
“無妨,大概是剛剛解毒的原因,我的身體狀況還不太穩定,蘇姑娘放心,我怎麽說也是得到了我師父的真傳,無礙的。”
蘇瑾蹙着眉頭看着夏侯烨,目光在他臉頰上的緋紅繞了一圈,暫時相信了夏侯烨的解釋,她也知道這人不會輕忽自己的健康。
換個話題,蘇瑾詢問:“出了玉衡門,我們大概要在官路上走多長時間,才能夠到達下一座城池修整?”
夏侯烨擡手取出一幅新繪制的地圖,展開圖紙給蘇瑾查看:“蘇姑娘你看,陌城在這裏,這邊是玉衡門的方向,沿着這條官路一直走,經過兩個岔路口,我們的目的地是千秋城。”
“到這裏,大概需要七天的時間。”夏侯烨的指尖點在千秋城的标記上:“如果騎火焰馬全力奔馳前行的話,大概四天就能到達那裏,我們要慢一些。”
“千秋城?大公子果然要先去千秋城附近的丹楓谷試試看嗎?聽說那邊自從傳出有秋露晶花這個消息後,每年都有好些人去碰運氣,就是至今為止,還沒有幸運兒誕生。”
因為要看地圖,兩人的距離又拉進了不少,蘇瑾的發髻從來紮不整齊,總有碎發散落耳畔,此時,這些軟軟的發絲随着微弱的氣流拂動,仿佛故意調皮似的,總是顫顫悠悠地吸引夏侯烨的注意力。
他垂眸看了一眼蠢蠢欲動的雙手,心裏告誡自己:“不要動,不要動,雖然你不喜歡散亂沒有秩序的東西,但那是蘇姑娘的頭發,你不能伸出手去幫她整理,這是不禮貌的,要保持涵養!”
車外,夏侯白對着夏侯宏亂糟糟的衣領撇了撇嘴角:“也就是主子不嫌棄你這幅不修邊幅的樣子,你什麽時候能把自己打理得幹淨利落點,這樣出門,不嫌丢臉嗎?”
夏侯宏哼笑兩聲,戳穿夏侯白:“我這是正常人的穿衣狀态好嗎,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似的,什麽都要規規整整的,連個頭發絲兒都不能散亂,呵呵,主子可是從來不挑剔這些。”
車內,夏侯烨:“……果然,還是應該好好管教夏侯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