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這是在笑嗎
他,這是在笑嗎
只見能容得下五六個人的驢車裏, 坐着個桃花眼織金長袍的纨绔公子哥兒,揣手後仰着身子擡着眼皮,嘴裏叼着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尾端随風一顫一顫地晃動。
這股混不吝不幹人事的模樣, 不是那日日與她作對的林家三公子林長憶, 又是誰?
阿福坐在前面, 駕着驢車慢悠悠駛來,待走近張家大門前時,忽得聽到林長憶喝住驢車道:“阿福,停下來!”
只聽“籲——”的一聲。
轉瞬間阿福已執缰停了下來,由于用力過猛, 只見前面的驢皺了皺眉頭, 翻着白眼皮尥了一蹶了。
驢車瞬間劇烈搖晃起來,直晃的林長憶摔了個狗吃屎, 差點從上面掉下來, 勉強穩住身形後,他一巴掌拍在阿福腦袋上,頭暈眼花斥責道:“停這麽急,你想把本少爺摔死呀!”
阿福摸着腦袋上腫起的大包,委屈巴巴道:“嗚嗚嗚, 少爺,是你讓我停下來的!”
林長憶再補上一巴掌, 恨鐵不成鋼道:“我這麽聰明, 怎麽有你這麽個笨的随從呢?!”
阿福眼淚汪汪, 反駁道:“要我看, 少爺也不怎麽聰明呀!”
“你!”這次林長憶倒是沒再揍他,扭頭瞧見許婉, 忍不住上下打量一番。
這小娘子雖身着粗布青衣,卻黛眉柳腰明眸皓齒,難掩嬌柔之姿,若不是親身領教過,哪裏會知道,此人是個強悍潑辣的霸道性子?
注意到打量的目光,許婉沒好氣地賞了他一個白眼,別過眼去不打算搭理他。
他卻摘下嘴裏的狗尾巴草,賤嗖嗖地勾起桃花眼,舔着臉對她道:“沈家娘子,剛才我多少也幫了不少的忙,你這感謝的話兒,至少得說一句罷!”
許婉頭也不回,唇間吐下冷冰冰的字語:“多謝!”
林長憶沒想到她答應地這般快,皺眉問道:“這,這就完了?”
“不然你還想怎樣?”許婉擠着眉頭回頭,看見他欠揍的臉便心煩,拉着沈辭玉的大手,沒好氣道:“這救我的,明明是我家三郎,你只不過是順帶的,我說句謝謝,還不成?”
“順帶?”想他着急忙慌趕來,敢情熱臉貼了冷屁股,人家可一點也不領情!
許婉說完拉着沈辭玉,往一邊靠了靠,兩人牽手立在馬路邊,靜等花轎的到來。
林長憶臉色鐵青,氣的說不出話來,此時張家管事的婆子,從大門走了出來。
她甩甩手裏的帕子,遠遠道:“哎呀,沈家娘子抱歉了,這花轎也不知被誰打了一拳,骨架子都徹底散了!”
這時,沈辭玉的手忽然緊了一下,許婉以為他是擔心回不了家,便主動握緊他的手,對着管事婆子面露難色道:“那怎麽辦?嬸子,這我家夫君眼睛不好,山路又這般遠,總不能讓我們走着回去罷!”
誰知那管事婆子,打量着身後俊美乖巧的沈辭玉,啧啧兩聲,瞧着她道:“呦,瞧瞧這沈家三郎模樣是真俊吶,這沈娘子果然是,心疼起自個兒的郎君來吶!”
許婉并未多想,大大咧咧地順着話兒回道:“我自然,是心疼,心疼……”我家三郎。
這話兒說到一半,不知怎的越來越燙嘴,她忽然紅了臉龐,支支吾吾說不下去。
聽到‘心疼’二字的沈辭玉,明顯愣了一瞬,白綢下琉璃般的眼眸,赫然失神一瞬。
管事婆子聽聞,帕子捂着嘴笑笑:“這,當然不能讓你們走回去了,這林三公子備了驢車,順路把你們送回去!”
許婉擡頭瞧了林長憶一眼,拉着沈辭玉頭也不回地往前邁開腿,邊走邊道:“那便多謝嬸子了,只是,要我坐他的車?那我寧願走着回去!”
望着她瘦弱又決絕的背影,林長憶賭氣一般地,命令阿福立刻馬上回家。
管事婆子連忙遞給阿福半兩銀子,剛要開口替許婉解釋,卻見他搖搖頭沒接下,就在她以為阿福拒絕時,卻聽他道:
“請放心罷!,一定把那兩人平安送回家去!”
他最是了解自家少爺了,刀子嘴豆腐心,說完怒喝一聲駕着驢車行了起來。
管事婆子“哎”了一聲,叮囑兩句便返了回去。
許婉拎了不少吃食,又拉着沈辭玉,走在陡峭的山間土路上,累不說還吃了一嘴沙子,聽着阿福駕着驢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人身後,嘎吱嘎吱地直響。
迎風走了一陣,沈辭玉昨夜受了傷,激發了未好透的風寒,不由地頭暈眼花,腳步虛乏連連咳嗽兩聲。
許婉察覺到手心裏的冷汗,側頭瞧去時,只見他面色蒼白,幹裂的薄唇吐出急緩的氣息,綁在腦後的白色絲帶随墨發紛飛,單薄的身子被風一吹便跑了。
連忙扶住他,她滿臉擔憂地問道:“三,三郎,你是不是走得累了?”
沈辭玉知曉她不想坐那驢車,不想耽擱拖累于她,反手握緊她的細指,穩了穩呼吸搖頭道:“不累的,婉娘!”
“胡說!”望着他飄飄然欲倒的模樣,許婉繃緊臉色,嚴肅道:“你都病成這個樣子了,還逞強!再說我也走累了,有免費的驢車,那我們為何不坐!三郎,聽話,我們坐驢車回家罷!”
話甫一說完,許婉還想着怎麽勸他時,眼前忽然閃過一道白色的身影,下一秒,她瞪大雙眼瞧着他歪倒在她的懷裏,腦袋自然地貼着肩頭,急促的喘息間,不斷對着耳邊吹出撩人的熱氣。
她頓感一陣酥癢難耐,還未反應過來,只聽他輕聲應下道:“好!聽婉娘的!”
“……”許婉咂咂嘴,只見剛還逞強的人,此時已經病弱不堪,依偎在她的懷裏,連站立也是不能了!
沒辦法,她只能側着身子伸手抱住他,喝住驢車後,小心翼翼扶他上了驢車,坐下才發現:這秋天到了,驢車裏竟然裝了小半車,嫣紅的圓嘟嘟的山楂。
鼻尖泛起一陣酸甜的果香,她坐在距離林長憶,幾尺遠的後方。
休息了一會兒,沈辭玉明顯緩了過來,面色紅潤了許多,許婉怕他口渴,把他從肩上扶起來,擰開水壺喂了些水給他喝下,又擔心他餓着,取出吃食撕下一只雞腿,遞到他簡單包紮過的手邊,讓他勉強捧着慢慢吃。
驢車嘎吱嘎吱地行駛在山間,一眼望過去只見入了秋成片的樹葉,高的矮的金黃的紅豔的,一齊迎着秋風唰唰舞動着,盡收眼底。
許婉把看到的景象,一一耐心講給沈辭玉聽,還寬慰他說等到他眼睛好了,就帶他看最紅最大的楓葉。
沈辭玉久久握着雞腿,低着頭一言不發,他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麽希望,瞎了的眼睛能趕快好起來。
這樣便能與她,看每一個絢爛的秋,看每一場紛飛的雪,看每一抹嫩綠的春,看每一朵詫紫的夏……
不止如此,睜開眼的每一縷陽光,日落後的每一寸晚霞,夜空中的每一顆流星……
太多太多了,萬千景色都想與她共賞,就這般平淡地陪着她,從晨升日落到春夏秋冬。
從前簡單平凡的世界,自從有了她後,都變得令人渴望而遙不可及。
他真的好想,讓眼睛趕快好起來啊!
許久不見他說話,許婉側眸猛然瞧見,他正一臉落寞地,茫然望着前方,心中驚訝難過一瞬,這臉色很不正常,小瞎子不會,就地黑化罷?
想到好好的她這張烏鴉嘴,無端勾起他的傷心事做甚麽?心裏瞬間自責起來,她咕咚咽下一口吐沫,小心翼翼開口問時,嘴邊卻忽得遞過一只雞腿,金黃油亮色澤誘人。
她擡頭迎上他無神的目光,只見他乖順地點點頭,剛才的落寞仿若錯覺那般,全然消失不見了。
舉着胳膊遲遲聽不見她的動靜,他瞪着覆纏着白綢的眸子,抖着發酸的手指認真道:“我相信婉娘,眼睛一定會好的!只是這雞腿,婉娘先吃!”
心裏忽然泛起一陣酸澀,她倒是把他說過讓她先吃這茬給忘了,繼而張大嘴巴咬了大一口,鼓鼓囊囊地嚼着,伸手把雞腿推回他的嘴邊,一邊擡指撫弄着,他被風吹亂了的額發,一邊催促他趕緊吃。
林長憶坐在一旁,皺眉偷偷望着膩歪的兩人,只覺得他是個多餘的,應該呆在驢車車底,又瞧見沈辭玉修長的指尖兒,捧着小孩半個胳膊大的雞腿,細嚼慢咽吃的津津有味,幹癟的肚子瞬間不滿地抗議起來。
咕嚕咕嚕——
許婉聽着這一聲聲震天響,狐疑地回過頭來,只見林長憶尴尬地朝她笑笑,像頭三天沒吃飯的餓狼一般,冒着油綠的眼珠子,眼巴巴地盯着沈辭玉捧着的雞腿,口水幾乎要掉在地上。
他盯着雞腿片刻,咕咚咕咚吞咽着口水,側頭低下面子,對着許婉懇求道:“可否給我吃一口?”
許婉順着他的目光,瞧見懷裏油紙包裏的大半只鹽焗雞,另一只是留給小妹和娘的,而這一只,是……
她擡頭看了眼沈辭玉,只覺得他吃東西的模樣,可真儒雅好看!
剛想拒絕,她只聽林長憶懇求的聲音,再次飄來:“我這一接到你在棺材裏的消息,便忙不疊趕了過來,一天了連口飯都沒來得及吃,你就不能給我一口?沈家娘子,許婉,阿婉……”
“停停停!”她怎麽越聽越覺得難受,連忙出口打斷阻止他道,“好好好,請你以後稱呼我沈家娘子便可,這吃的我給你便是了!”
說着她看了眼油紙包,當真伸手仔細翻找着雞身上的好肉。
林長憶見她如此用心,等不及道:“阿婉,不,沈家娘子,以前是我錯了,不該針對于你!沒想到你能待我如此之好,放心!我不挑食,随便給我扯個雞翅雞架的便好!”
“那怎麽能呢?對了,只剩一只雞腿了!”她沿着腿邊扯下來一大塊,遞給他道,“你別嫌棄便好!”
林長憶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來,望着金黃的雞皮冒着油光,耷拉着幾乎快要掉下來,遞到唇邊迫不及待地啃上一大口,瞬間滿嘴流香,香的差點把舌頭掉下來,一邊大口大口狼吞虎咽,一邊擡頭對許婉道:“多謝啊!真好吃!”
許婉淡淡一笑道:“好吃啊,那就多吃點!”
林長憶點點頭,忙不疊又啃了兩口,這時聽到許婉問他道:“對了,剛聽你說有人把我在棺材的消息給你,可知那人是誰?”
林長憶搖了搖頭,密信是阿福在門口撿到的,他并不知道。
由于吃的太急,咬下時雞骨頭突然咯到了牙,他拿出來随意看了一眼,剛想扔掉時卻忽然愣住了,連忙捏在指尖挫開來,貼近雙眸仔細看了看。
想到什麽他忽然臉色大變,連忙着急地,把嘴裏剩下的雞肉吐在掌心,拿起來一看,忽得後退着踉跄一下,罵了句“卧槽”髒話。
手裏的雞肉一下彈在了驢車外面,随着風啪嗒一聲落在地上,被滾過的車輪碾過,擠成了金黃的一坨。
這哪裏是鹽焗雞,簡直是害人的毒藥啊!
他怒火中燒地指着她道:“你竟然,竟然……”
由于過于氣憤,他竟然說不出話來,許婉卻不懼他,滿不在乎道:“竟然什麽?給你吃就不錯了,不是你說你不挑食!”
“那你也不能,給我個雞屁股啊!”林長憶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嗔着眉頭怒道。
沈辭玉聽聞,手裏的雞腿沒握穩,差點掉下去,好在他及時接住了,這時又聽許婉怼林長憶道:“賞你個雞屁股就不錯了,這只雞可全都是給我家三郎的,好肉什麽的自然都要留給他!說實話,要不是看在你可憐的份上,我連這點雞屁股也不舍得給你,你就知足罷!”
“你!”林長憶一時氣急,反問道,“那我還得謝謝您的大恩大德了?”
“當然了,你說對罷,”‘三郎’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她側眸驚訝地瞧着沈辭玉,映在光影裏彎起了唇角,不由地錯愕一瞬。
他,這是在笑嗎?
自從替嫁到沈家,這些日子,可從來沒見他笑過。
小瞎子,也是會笑的嗎?
原來,他笑起來的時候,也如拂面的微風那般舒服好看,應該,要多笑笑才對的!
沈辭玉一邊滿足地嚼着雞腿,一邊順從地點了點頭。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不早了,山腳下的茅草屋亮起了零星朦胧的燈火。
家裏的大門前,李氏早早點了昏黃的燈籠,搖搖晃晃地閃着微弱的光,只等迎他們回來。
她拎着吃食,攙扶着沈辭玉下了車,還沒往院裏走幾步,便見阿福牽着驢車走了進來,剛想詢問時,又見林長憶走到東側的房屋門口,掏出鑰匙啪嗒一聲打開了門。
而一直無人存放雜物的東屋,詭異地亮起燈,忽然一下又滅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她方才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