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沉塘浸豬籠

沉塘浸豬籠

許婉還沒踏出院裏的大門, 耳邊傳來一道急匆匆的的腳步聲,回頭一瞧,只見沈辭玉白色的身影跟在身後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正摸索了過來。

剛才聽到沉塘的消息, 一時情急竟然把他給忘了!

她返回去扶住他。

這時李氏手裏拿着油紙傘走過來, 慈祥地問道:“孩子, 你可是要去看那沉塘的新娘?”

許婉聽聞點點頭:“娘,那冥婚新娘太過可悲,也太凄慘了。無論怎樣,她都不該經受這樣苦難的命運,兒媳不能眼睜睜看着, 有人再無緣無故地死去!”

回話間她的眼神清澈, 泛起漣漪的瞳孔抖動間,顫開一圈圈晶瑩的水波。

“唉!”李氏聽聞嘆了口氣, 知曉她良善又是個不肯受氣的性子, 卻仍将油紙傘遞給她道,“娘知你心善,可這沉塘畢竟是人家的私事,也不是咱們外人輕易可以插手的!不過,”

李氏寵溺地擡手摸摸她的臉龐, 話鋒一轉道:“無論你做甚麽,娘都支持你!只是千萬切記一條, 萬事不可沖動, 以安全為先!還有, 出門別忘記帶傘, 三郎的眼睛不好,不能經受太長時間的光線!”

“放心罷娘,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許婉伸手接過傘,笑着沖李氏點了點頭,她此刻才知道,李氏雖然懦弱卻是以退為進的智謀,随即啪嗒一聲撐開傘,罩在沈辭玉頭頂上。

由于看不見,沈辭玉摸索着伸手過來接傘,卻無意中觸碰到她蔥段般的指尖,身體仿若有電流經過般觸了電,不由地紅了耳根。

接着李氏又回頭叮囑沈辭玉:“三郎,你可是和男人,無論發生何事,可要記得保護好婉娘!”

男人?婉娘的男人麽?沈辭玉愣怔一瞬,點了點頭。

李氏這才放心,讓兩人出了門。

正當許婉拉着沈辭玉跨出大門時,卻見阿福嘴裏叼着半根沒吃完的油條,牽着綁在東屋角落裏的驢車走過來。

林長憶坐在驢車裏,徒手把油條掰成兩半,兩手各抓着半根,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擡擡下巴鼓鼓囊囊示意道:“是不是要去張家?快坐上本少爺的驢車,也能快些!”

許婉拉着沈辭玉猶豫間,只聽他又道:“你再拖拉可就耽誤了時辰,等下沉了塘再去,可就什麽都晚了!”

許婉聽聞咬了咬牙,扶着沈辭玉爬上了驢車,尋了個角落裏坐下來。

林長憶大口撕咬着手裏的油條,吃得滿嘴流油,對着阿福吩咐道:“啓程罷!”

只聽一聲響亮的駕——

空中落下一道利落的長鞭,噼啪一聲閃着火光,驢車劇烈晃動一下,車輪嘎吱嘎吱滾動,接着快速地行駛起來。

這時門口傳來一道急切的聲音:“等下,我也來!”

許婉聞聲回頭,瞧見身穿素色灰布衣衫的女将軍,不等呵止停下驢車,腳下生了大團的勁風,如一道閃電提劍疾馳而來,空中霎時揚起漫天的灰塵,轉瞬間她跨着大長腿,一個翻身坐在了驢車裏。

林長憶剛剛張開嘴,還未咬下最後一口油條,便灌了滿口的沙子,呸呸往車外吐了幾口,再一回頭卻見手裏空蕩蕩的,那油條也被風吹跑了。

“……我的油條!”林長憶自小被家裏寵溺壞了,頗為不滿又有些膽怯地,朝葉良辰耍性子道,“你,你賠我的油條!要不然,就——”

這時驢車碾過一塊大石,劇烈的晃動将沈辭玉,瞬間滑在了許婉懷裏。

葉良辰抱劍緊靠住身後的擋板,卻見林長憶說話停頓間,忽然不懷好意地瞟了過來,那雙賊眼似乎還盯着,胸前不該看的地方。

!!!

下一秒,在她狐疑的目光中,林長憶竟然當着幾人的面,大庭廣衆之下伸出了鹹豬手。

啪——

驢車碾過石塊晃晃悠悠平穩下來,只聽一聲震天響的耳光,響徹天地。

許婉訝異擡頭,只見林長憶單手捂着被打的腫臉,右手撐在葉良辰身後的扶手處,她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

這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氣,仿若兩人之間有深仇大恨似的。

葉良辰出手極快,等看到他的手繞過她面前,扶在驢車的擋板處,那巴掌已經拍在了小少爺的臉上,收不回來了。

風在此刻忽然詭異地靜止了。

葉良辰甩甩發痛的腕骨,漫不經心道:“哎呀,真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看錯了!剛才我還以為,有個蚊子嗡嗡嗡的,吵得我心煩。”

林長憶咬牙切齒望着八月份的天,都過了月份不用熏香驅蚊了,神特麽來的蚊子,母老虎定是因着昨夜偷看了她沐浴,所以懷恨在心,尋了機會報私仇!

許婉見狀也連忙揮揮手,解圍道:“就是就是,我也看見了,你說對罷三郎!”

沈辭玉耳力極好,并未聽到異樣,疑惑皺眉剛要開口否認,卻被許婉伸手,及時捂住了嘴巴。

沈辭玉:……

薄唇緊貼着那掌心處,溫熱帶着特有的脂粉奶香,他僵着身子縮在她的懷裏,悄然紅了耳畔,呼吸也驀然急促起來。

感受到掌心濕潤的熱氣,許婉被吹得渾身酥癢極了,低頭瞧見沈辭玉柔弱的白色身影,乖巧地貼在她的肩頭,忍不住咂咂嘴,眼神不自然地抽回掌心,悄悄藏在一邊,擡頭見無人注意,這才放下心來。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終于趕到了隔壁村一處水塘附近,只見百丈寬的幽深碧波水潭四周,圍滿了螞蟻般大小的黑點,全是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的人群。

視線遠遠穿過,丈高的朱紅色高牆飛檐涼亭,順着一層層窄短的花白大理石臺階,向下綿延到底端青灰色的石板地面上。

只見凹陷的地面上,砸出來一塊黑色的訓誡石,一男一女正跪在石碑前面,捆着雙手背在背後,全身綁滿了嬰兒胳膊粗的銅環鎖鏈。

女人是翠花,身穿淡紅色布衣,低着頭一言不發,而男人一身破爛贓污乞丐破布,扭動着身軀不斷苦苦掙紮,由于嘴巴被棉花堵上,哼哼唧唧說不出話來。

許婉一眼認出了那情郎,竟然是傻蛋!

可是,冥婚做吃食那晚,她明明看到了那偷情的男人,怎麽會是傻蛋?

他明顯是被冤枉的!

周圍聚集了來自十裏八鄉的村民,皆是吐着唾沫星子,伸手對着女人的頭頂指指點點,指責怒罵她是個不檢點的賤貨。

“時辰已到,沉塘!”

立在前面的族長面色威嚴,随着他一聲令下,兩人被塞入空泛的竹籠裏,為了防止到時候沉不下去,又綁上兩塊大黑石頭,由幾個壯漢提着繩索,一點點放入這碧潭中央。

為了鎮壓魂魄死後不變成厲鬼,且永遠無法投胎轉世,張家請來了上次鎮壓死人魂魄的苗疆巫女,随着浸豬籠儀式開始,聖女面無表情兀自坐在高處,冷眼俯視着周圍的一切。

約莫五六個大巫,身穿雞毛撣子樣式的怪異服飾,手持人皮大鼓赤足跳将着,來回不斷重重拍打着,扭曲着塗了粉彩的古銅色凹陷臉頰,嘴裏一陣念念有詞。

身上大小各式的送靈法器鈴铛,叮鈴鈴随着有節奏的鼓聲,發出清脆歡快送葬的響聲,為這沉痛的死寂裏,添上一抹哀凄婉轉的悲涼,愈發襯得這周圍逼仄的氣氛死氣沉沉,壓的人幾乎喘不過來氣。

直播間網友紛紛上線,望着女人臉上決絕的神色,又望着清澈的潭水底下,無數具皚皚白骨,捆在生鏽的鎖鏈裏,黑洞洞的骷髅頭躺在譚底,寂靜地瞪着猙獰的雙眼,無聲地訴說着悲凄的命運。

衆網友只覺得這簡直毛骨悚然駭人聽聞,仿佛自個兒正躺在裏面,經受這種私刑的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紛紛直呼:

【太可怕遼,這簡直是地獄酷刑!】

【聞所未聞,以前看着電視劇沒啥感覺,這親眼看見,還真挺可怕的!】

【這是直接把人活生生溺死啊!這封建社會的女人,真是一點地位也沒有!】

……

不過也有人持不同意見,認為是翠花作為冥婚新娘,背着死去的夫君出軌在先,應該受到懲罰,不過大家一致覺得,這翠花命運可悲,兩人既然沒有感情,索性不過休棄足矣,此法還是太過于殘忍。

囚了兩人的豬籠還未沉下,只見一青衣包髻女子,匆匆下了驢車奔了過來,一邊穿越人群,一邊大聲喊道:“住手!你們弄錯人了!”

“那偷情的男人,不是傻蛋!”

“而且,那女人也不是……”

話還沒說完,只見大娘二娘抄着手,從人群裏走出來,刻薄的眉眼向上一挑,頗為不悅地呵斥道:“快些給我麻利地滾回去!這是人家的私事,你個死妮子來搗甚麽亂?我今兒個作為沈家的長輩,絕對不能讓你壞了此等大事,丢了沈家的臉面!”

許婉瞪了兩人幾眼,風風火火橫沖直撞走過來,直吓得兩人心中一陣後怕,卻見她繞過兩人,徑直來到縣令大人身旁。

只見她走上前,躬身行禮跪拜道:“民婦許婉,參見大人!還請大人為傻蛋做主,他天生癡傻恐怕連男女有別也不知,如何做得這情郎浸了豬籠,此等大事人命關天,還請大人明察,确認之後再做定奪!”

她本以為自己這樣說,便能把這事兒先緩下來,沒想到縣令大人,晃晃锃亮的大腦門,似有苦衷扶起她,悠悠道:“沈家娘子快快請起,實在不是本官草菅人命,冷心無情不願處理,只是這皇朝律法規定,宗祠族老有權動用私刑,不在郡縣朝廷官吏管轄範圍之內,還請恕本官,無能為力!”

大娘二娘互相對視一眼,不懷好意地嘲諷道:“哎呦大人,您怎的跟這般無知婦人,解釋這麽多!這宗族之事,向來不由郡縣官吏管轄,皆由族裏德高望重的長老來定奪處理,尤其是這寡婦私通的大罪,更是歷來交由宗祠族長處罰,哪有你這個小賤人,說話的份兒!”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