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顧素衣跟随阿多去到一處山地。

風有些寒冽,猶如一柄刀劍,切得人臉頰生裂,這周遭的所有事讓顧素衣有些無言以對。

他曾經給梁公公送過一箱黃金,金燦燦的,灼得人眼睛生疼,但這個時候,是什麽樣子呢?

擁都之下,天子腳邊。

皇天後土——會有這樣的地方存在嗎?

一個小女孩翻着地上的米湯,眼神怯生生而無措,她反反複複問阿娘,說沒有飯吃了嗎?我好餓啊,我三四天沒吃飯了……

幾個人十幾個人,甚至幾十個人圍坐在一間小房子裏,每個人身上的衣服都泛着馊味,阿多似乎瞧見了顧素衣的疑惑,他無奈道:“這些都是流民,交不起給官府的稅就愣生生被趕出來的,那當官的簡直不是人!掙到的錢都是直接搶的,哪怕去告官也是地頭蛇,流氓一家親!”

阿多說了很多,顧素衣心裏不是很好受。

聽說以姚策為主的大将軍一夥人強搶民女。

——榮恬正是其中的受害人之一。

顧素衣對傅宣的反感更甚,阿多給他找了金瘡藥,看到他好像是被吓到了,便是說你別怕啊,我是樓國人,回到樓國就好了,你是怎麽被抓的?

顧素衣疑惑了一番,他心中惦記着顧俨在哪裏。

因為撕開傷口的緣故,顧素衣擰眉不适說:“我是來找我哥哥的——嗯!”

阿多用刀割開了那層糊在一起的血肉,他見顧素衣面色蒼白,這麽重的傷卻一言不發,他好奇問:“你是當官的吧?是不是又被算計了?”

顧素衣任他給自己包紮,他道:“我是皇後的弟弟,你信不信?”

阿多看他跟自己開玩笑,扯白布打結的速度奇快無比,刷的一聲,他将線頭綁了個死結,表情像是在看說笑的笑話,他說:“那狗皇帝遲早要被我家國主給弄死!過了這條河就有人在接應我的。”

他對顧素衣笑一笑,又問他的身世,也說了自己的。

阿多是樓國人,無父無母,此去擁朝是為了尋找自己的親人,他對顧素衣感嘆擁都之繁華,又聽說顧素衣剛剛新婚便被人算計表示憤慨,十六歲了,他還沒喜歡過姑娘,他問顧素衣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顧素衣只覺得更加無措,他看不到自己跟傅容雪的未來,對方是守國的大将軍,而他是敵國之子。

對于這個問題,他沒有回答,顧素衣只是對阿多說以後你會知道的。

就這樣,沉默着沉默着,顧素衣合着衣閉上眼睛睡了,他與阿多的談話被那個農戶聽到了,他将這些事盡數告知官兵。

沈琅華不會放過顧素衣,她早就偷偷讓姚策跟淩雲峰當地的巡撫打過招呼了,必須要先一步找到顧素衣,然後弄死他!

為首的巡撫是寧安城人,名字叫杜希,他聽說了這件事十分關注,也想從中撈一筆好處,沈貴妃給他送來黃金千兩,說是事成之後翻十倍地給。

杜希哪裏會放過這等機會,便吩咐手底下的官兵就在今晚絞死顧素衣。

·

顧素衣功力沒恢複一直是他的心頭痛,中了毒尋遍良醫,反正就是不恢複,聽姜遲說要恢複也可以,找個人跟你雙修便是……只要你們二人心意相通巴拉巴拉,那毒被解開乃是水到渠成的事,這寒情毒最忌有情,你又不是那無情冷漠的巴拉巴拉……

顧素衣輾轉反側,剛阖上眼睛,他便聽到阿多被人訓斥的聲音:“你帶這個人來是怎麽回事?還嫌不夠亂?……你今晚必須讓他走!別耽誤我的事兒!”

阿多道:“他受傷了,我不能不幫啊,你跟主公說一下……”

“男子漢大丈夫,豈容兒女情長!你就知道給我找事!主公受傷了,你拿什麽!!”

顧素衣心想,主公?是誰?

就在這個時候,官兵抄圍的聲音傳到了顧素衣的耳中,原本潛伏在顧素衣身後的農戶老何掄起匕首就要紮向顧素衣的頸部,後者一個翻身制住老何,顧素衣眼神兇狠,厲聲質問:“是你!”

老何見偷襲不成,顧素衣頸間的那塊玉佩卻跳出來了,他趁其不備掐住裝玉佩的絲線,顧素衣被線纏住,掙紮中兩個人扭打在一起,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官兵大喊:“別動!抓逃犯!”

老何立即大叫,“大人!逃犯在這裏!”

轟轟烈烈的踩踏聲集聚而來,顧素衣只感覺從地上傳來一陣鮮明的踏地聲,有規律有組織。

傅宣會暗中授意嗎?顧素衣覺得這人不會,他只會看對他最有利的結果。

那必然是沈琅華了。

他不會懷疑傅容雪。

慌張之中,阿多進來了,他看到老何與顧素衣扭打在一起,大聲罵道你個老潑皮,果然是你!原來就是你一直暗中跟官兵勾結,害得我們好苦!

老何還是攥着那塊玉佩沒動,他讓官兵賣的簪子賺了五兩銀子,但是還不夠,他還想更多更多更多的錢。

沒人知道他是為什麽,顧素衣也不知道哪裏生出的力氣,他掀翻了老何,阿多去扶他,并且連忙對他說:“你趕快走吧……這裏不好待了……”

顧素衣很驚訝自己好像是恢複了一點功力?

他忙問你主公是誰?

阿多看他還有心思問這個,他把一把劍塞到顧素衣手中,推了他一下,又抖抖索索從包袱中掏出好幾瓶金瘡藥,他急急忙忙道:“管他是誰,你快走吧!”

顧素衣不想走,他說:“我也是樓國人,你幫了我,我沒理由不幫你——”

他抽出長劍,在潋滟的刀光劍影間,阿多只覺得眼前一幕白光閃現。

身形利落的顧素衣對上幾十號拿長槍的官兵士兵,這種力量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顧素衣手挑長劍,目光中是駭人的冷光,令人不寒而栗。

他揮劍一擺,姿勢極為狠辣痛快。

阿多吓得眨了眨眼睛,溫熱的一道血液潑在他的臉上,他擡手去摸,便連忙慌張後退,一個官兵的頭顱滾到他腳邊。

——他的眼睛大睜着,像是死不瞑目。

顧素衣憑一己之力,連斬十數人。周圍的官兵見狀,紛紛不敢上前,只得提心吊膽地繃緊身體,生怕下一秒死的人就是自己。

對方出手太快了,他們有的人小步後退,害怕地咽了咽口水,眼神如同荒涼的黑夜,竟然看不見一點的光芒。

顧素衣的動作是突然爆發起來的,一連痛快地殺了數人,他有些緩不過來,平素蒼白的臉此時更甚,是一種病态失落的美,如裂原的玫瑰靜靜綻放。

瞬間驚豔,瞬間凋謝。

也有人當即跑走,跑去報告杜希去了——怎麽會有這麽一個高手潛伏在逃犯中間?

這太可怕了!

阿多趕忙去扶顧素衣,而在一旁的主公目瞪口呆看着他,他喃喃道:“寒情功?師姐還活着嗎?”

主公名字叫宋宇凡,他是姜夫人的師弟,也是宋璇玑的義弟。

宋宇凡趕忙喊了阿多來将顧素衣扶進去,兩個人沒管老何,阿多簡短地将老何綁了,但那把匕首事先就被撂在一邊,阿多也沒注意,老何匍匐着走過去,他悄悄地将匕首藏起,緩慢地割着繩子。

随時準備搶玉佩賣錢。

或者殺掉最無防備心的阿多。

·

寧安府,徐冽也在加派人手尋找顧素衣,傅容雪既要應付傅宣時不時的刁難,他也心焦那小混蛋是不是真不打算跟他在一起了,他表情凝重,看上去明明是一副很芝蘭玉樹的清冷樣,落在傅容雪他師父謝長青眼中就變成了——“為愛癡狂。”

謝長青一身仙風道骨,白胡老頭潇灑狀,他沒好氣抱怨:“你把赤北門又扔給我,也沒見你這麽煩躁,怎麽媳婦不見了,你比我還急啊?那寒情功你不是了解得很麽,須有情人心心相印。”

謝長青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他單腳踩在椅凳子上,又揶揄說:“容二,你別真二進去了,我瞅着他對你有情或許不是兩三天,年輕人啊,愛情烈火燒原,喜歡啊,就恨不得跟塊糖一樣黏在一起,不喜歡啊,強取豪奪也是沒用……他不是跟你只是做了樁交易麽……你答應宋璇玑拉一把說葉盟,可人家沒說讓你把人家兒子也給拐跑了啊……樓國也是不安,你不如拉一把你岳母家如何?”

啊,巴拉巴拉,再巴拉巴拉,從樓國與擁朝的邦交到宋璇玑跟傅易的情史。

“聽說啊,是宋璇玑親自介紹姜太後給傅易的,傅易嘔心地三天沒吃下飯,雖然後來他跟老姜也生了情,但你怎麽就手那麽賤弄丢了她的兒子呢……啊,她肯把自己最疼的大侄子嫁給你那自然是有考量的,你不喜歡擁朝,可以,你別讓你老婆沒家啊……”

徐冽聽得耳根子疼,他唠叨說:“你怎麽這麽啰嗦啊!!主人,在一處商戶中,發現了夫人的發簪。”

傅容雪終于回神。

請動小糟老頭給顧素衣治病并不容易,前者是現任赤北門門主,也是宋璇玑的死敵。

他殺了顧素衣的親生父親。

謝長留跟傅宣也關系匪淺,他是傅易的親弟弟,也是當初指定的皇位繼承人。

可惜謝長留只愛江湖寫意風流,偏不愛江山。

他愛慕宋璇玑,許多年求而不得,至今未娶妻。

傅容雪取下耳中塞的棉花,他手拿過桌上的酒盞,聲音像水滴過玉石的質地。

清潤無比。

他說:“老師跟我說,男子漢大丈夫,若要是一代明君,便要濟世惠民,但弟子當下有疑惑,不知該講不該講。”

謝長留揚起眉毛,點頭說:“嗯,給你一刻鐘,答不懂就去找何老頭,他一定能講很多。”

“還有,你剛在心裏罵我是糟老頭子?是不是又是那女人鑽我空子了?!”

“那女人沒眼光,愛上一個娶了老婆的皇帝卻不愛我,你問我明君責任,老子就告訴你,責任這東西就是狗都不吃的垃圾!舍小家為大家,你也看看那大家值不值得你守!我若是坐了那皇帝的椅子,那就沒有今日的赤北門。”

傅容雪抿唇,稍稍斂眉,他只能去問何值了。

江山他一定會守,但是傅家百年家訓……他又能如何?

又該如何?

可他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顧素衣,他沙啞地梗着聲音,看向屋外的陰雨連綿。

雨一直都很大,不會停。

他想,若他開口,顧素衣會留在他身邊嗎?

傅容雪無法想象自己與顧素衣戰場兵戎相見的畫面,這會讓他受傷,心裏難過。

可眼下擁都寧安城如此內亂,僅憑他一人之力,其實只是徒勞,從上到下就是一朝亂政,那傅宣多疑,權力下放又要緊緊收攏,生怕他要謀權篡位般,但又想抓住他的權力來威懾他人。

傅容雪底掠過一絲嗜血,他覺得江山該守,這君主不明……一個扶不成,那換一個便是,但那消息只有顧素衣知道,這會兒啊,傅容雪心煩得很,他道:“我沒說想之前那樣,我傻了一回不會再傻第二回。”

傅老将軍以死相逼,傅正更是武力直接壓迫他放棄當初赤北門的一切,來到這個将軍侯爺的位置,生怕傅家的位置保不住。

但他扶了傅宣上位又如何?

還不是被削了兵權,随時忌憚着。

謝長留無聊說:“樓國國王病重,你認為顧素衣會留在你身邊替你守護擁朝?我的大弟子何時這麽傻缺了,若顧素衣是旁人也就算了,可他是宋璇玑的兒子,我比你了解得多宋璇玑,若不是當初她生下孩子扔給她姐,爾後執意趕回樓國,那姜夫人怎麽會死?怎麽跟那沒心肝的顧南在一塊,郁郁而終?那顧老夫人最恨樓國人殺死了她丈夫……”

謝長留道:“想當初,顧老夫人也不是那麽無情的人啊……只可惜,顧老将軍死得太早了。”

傅容雪聞言,他笑說:“所以說師父不知道皇宮中的許多事,姑姑跟我說,原先顧老将軍跟如今大将軍姚策之父姚老龃龉不斷,我懷疑姑姑親生子失蹤的事……跟那誰有關。”

謝長留啊哈一聲:“不管姓傅的啦?跟誰有關?”

傅容雪輕咳一下,随即打了個噴嚏:“我家素衣的傷……那天山雪蓮……咳咳……徐冽,送客!”

謝長留:“我治!是誰幹的?”

“送客,徐冽!随我去清水鎮淩雲峰,跟我去接你家夫人。”

謝長留吹胡子瞪眼,兀自生悶氣,他心想,到底是誰幹的!!!!

那日,姜姒帶着兒子來看他,結果在住的地方他弄丢了孩子,卻是年少的傅容雪替他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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