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游

第02章 少年游

姜鹿雲自幼與那二人一同長大,她們私底下瞞着師長琢磨出了一種隐蔽的聯系方式,又各自留了神魂氣息,因此想要尋到妘棠和姚天姝的蹤跡只需跟着那兩縷被她藏着的神魂氣息的指引便行,倒也不是什麽難之又難之事。

然而,等姜鹿雲一路裝成妖族小心混進妖域城池中時,卻先聽見了一位妖族大能開宴的消息。她雖提前收集了一些信息,但此前沒有接觸過妖族,也不了解妖族的秉性。若要小心行事,就該避過這個妖君大宴。

手中墨石散發着明亮的光,姜鹿雲站在這座恢宏建築前面,默默打量着四周喧鬧往來的妖族,實在不知該作何反應。

所以,這兩人究竟怎麽落到蛇君手上的啊!

姜阿寶在心裏的小本子上默默給她們都記了一筆,這兩個家夥接下來起碼一年都得老老實實叫她師姐!

至于現在,她瞧了瞧大殿門口的接引侍從,抱胸思考了一會兒,突然心靈福至,低頭對上了一雙藍色的豆豆眼。

姑娘眯着眼睛,慢吞吞地笑了下。

妖域中的勢力錯綜複雜,大多是以族群為中心,龍、鳳、金烏、白虎、玄武、騰蛇、幽狼等種族自降生起就擁有優越的天賦和根資,不僅修煉上一日千裏,還有幾率能夠覺醒遠古神獸血脈,因此在妖族中的地位自然高,他們的群落分布在妖域的各地、占據着各地的資源。

除此之外是少數實力超強卻不願歸順族群的大妖。妖族極其看重血脈,族群領地內自有傳承之法,一般妖族都要依靠這些入門修煉,若無完整傳承,修煉上阻礙重重,尋常妖族與本族的牽絆極深,也就顯得這些游離獨立于族群的大妖分外罕見且孤僻。如今的獨立大妖都是圈占城池自立為君,給臨邊歸附的小族和妖族散修提供庇護、收取他們的納貢。

畢竟那些大族動辄挑起紛争沖突,或勝或敗都有利益可圖,但實力不如他們的小族卻往往慘遭牽連、被搶奪族內至寶。若無大妖庇護,他們實在不會好過。修真界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可誰不想過點安穩日子、好好修煉?

所以用一些利益去換大妖的保護,給自己本族取得安寧和成長的機會,對小族而言利大于弊。

妖君開宴,說是宴會,實際上是接見附屬妖族來者。

姜鹿雲打聽了一下,這位蛇君并未透露其本體來歷,但她起碼也是合體期以上的修為,實力超凡,因此占據的城池數量衆多、歸附于她的族群亦不少。開宴用的宮殿坐落于最大的落月城中,分為內殿和外殿,按照族群實力排列,只有實力居前者才有資格進入內殿,其餘的都只能入座外圍,若無傳喚、是無法面見蛇君的。

但這倒并不意味着小族就是白來,他們一是要在此獻上本族納貢以示忠誠換取庇佑,二是可以借機會與別族進行合作互換利益,這位蛇君并不在意他們私下的結盟。

宮殿位于城中心,四周布有重重陣法,大殿門前有侍從靜立守候,所有來人皆需交上請柬或者身份的象征才能進內。

若不是越靠近宮殿那玉石就越亮,姜鹿雲實在不會冒這個風險湊到這種場合去。她暗自嘆了口氣,安撫地摸了摸正圈在自己手腕上的小蛇,已借着丹藥的效用模拟出與小蛇相似的氣息。

她也不清楚自己剛抓到的這條明顯開了靈智的蛇兒是屬于哪派蛇妖,只是思及這位大妖本體便是蛇類,附屬妖族中必定會有不少蛇族,因此想碰碰運氣而已。只要混進外殿便好,既不會引起蛇君的注意,也能确認一下那兩個人究竟在不在這蛇君手上。

姜鹿雲沒有請柬,而所謂的身份象征……她瞥了眼正乖巧趴着蛇信子一伸一吐的蛇兒,有些拿不準能不能用它去當個什麽象征。

大不了被揭穿了就跑呗,之後再找機會去把看看能不能把那兩人撈出來,實在不行就回家勞煩長輩來贖人。只是那樣要麻煩些,人族和妖族之間的關系如今有些詭異,如果讓上頭長輩出面,那就多多少少會牽涉宗門,不曉得要給出什麽代價。而且,妘姨和姚姨好像都有事閉關了,師尊之前跑出去玩兒也不知回來了沒。

姜鹿雲随着人群往前挪動,心下定了定,在侍從開口之前就伸出手腕,把安安靜靜圈在上面的小蛇露給侍從看。

侍從有些疑惑地皺眉,順着她的動作瞧去,正對上了雙冰冷的豎瞳。

阿寶心下終于打好了連篇謊話的草稿,方要開口,就見面前這紮着雙丫髻的小妖猛地一顫,恭敬垂下頭側身讓出位置,輕聲道:“請大人随我來。”

姜鹿雲頭頂緩緩打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起猛了,她成妖族的大人了。

阿寶懷疑地戳了戳小蛇的腦袋,她現在身上的氣息跟小蛇大致相似,難不成她随手抓的這小玩意兒還是什麽深藏不露的高貴種族?

小蛇被她戳得一搖一晃,也不生氣,反而樂颠颠地擡起尾巴圈住了她的手指,好似覺得她在跟自己玩兒,只擡着頭看她、用腦袋頂了頂她的手,豆豆眼裏滿是清澈的愚蠢。

姜鹿雲:不太像,再看看。

“勞煩。”

也不過一瞬,姑娘微笑颔首,從容跟着侍從步入宮殿之內。

如今的情形跟她最開始的打算大相徑庭,她不動聲色地打量着四周,竟是被領着直接領進了內殿。

內殿不比外殿小族衆多且散漫,既要面見大妖,就不可能來晚,因此兩側座上幾乎都已經坐滿了妖族,此時見姜鹿雲從外踏進,目光皆或明或暗地投了過來。

其中不少妖族動了動鼻翼,臉色微變,連忙收回目光。

這些細微的神情舉動被暗中觀察的姑娘收入眼底,叫她忍不住動了動眉梢。

妖族的五感靈敏,可以探測到彼此身上的氣息。

姜鹿雲垂着眉,順着侍從的指引在一側坐下,手指在寬大的袖擺下輕輕揉捏着小蛇的身體,直到被開始委屈的小蛇伸着尾巴氣呼呼地拍了拍才松開,眸中浮着的溫和笑意真實了些。

管它是什麽,她捉到的小蛇自然是她的。

只不過,得好好想想怎麽過了這一關,她此次歷練,身上除了一些靈石,就只剩她自己做的那些陣法與器物,這些是她用來賣去換靈石的,也不算很珍貴,倘若過會兒要給妖君獻貢,該拿什麽東西才好?

還是說這些妖族獻貢都是提前獻好了的?

案上擺着各色菜肴,姜鹿雲随意掃了眼,有些詫異地發覺居然還都是自己喜歡的。她這人平時裏的小毛病多了去了,不比她那些清心寡欲一心修道的同門,姜鹿雲好口腹之欲、愛華服美玉、喜歡欣賞漂亮的生物,她世俗欲望很重,也從不願意委屈自己。

如果現在要死,那她願意做個飽死鬼。

姜鹿雲一邊想着,一邊提着筷子撿了塊肉送到下邊去哄小蛇。

方才沒看,這會兒才發覺她的小蛇氣得用尾巴圈住眼睛盤在她手腕上一動也不動。

還怪可愛的。

小蛇聞見了食物的味道,尾巴尖從眼睛上挪了一點,身體緩慢地動了下,随後好似覺得這樣擡頭擡太過輕易,便又縮了回去。

姑娘翹了翹嘴角,空出小拇指去點了點它,将食物往它那兒湊近了些。

過了片刻,藍玉般的身子繞了繞,小蛇慢吞吞地擡起腦袋來飛快地把肉叼走。

呀,這就是哄好了。

溫軟的指腹輕柔地撫摸着小蛇的額頭,又一塊肉送到小蛇嘴邊。小蛇扭了下尾巴,擡起圓豆眼去看姑娘,果然對上了她含着笑的明亮又漂亮的眸子。

尾巴尖卷了卷,小蛇貼在她手腕處的肌膚上感受着她的體溫,這次乖巧張嘴接受姑娘的投喂,沒有再鬧別扭。

姜鹿雲漫不經心地喂着小蛇,借着袖擺瞥了眼手中的玉石,早就亮得刺眼,意味着姚天姝跟妘棠離她很近、确實就在蛇君手上。

如今算是确定了兩人的下落,但這宮殿如此大,就算不提那位實力莫測的蛇君,也另有數不清的守衛,想要尋人、甚至是把人帶出來談何容易。更何況,誤打誤撞進了內殿到了蛇君眼皮子底下,她現在恐怕是自身難保了。

“道友是何族來者?”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極低的聲音,聽着年歲不大,姜鹿雲聞聲側頭望去,是個額角覆着層青色鱗片、瞳孔碧綠的女妖,此時對着她友好地笑了下,露出一對尖尖的牙齒。

妖族行走在外時可能會遮掩一二,然而這裏是妖域,他們自己的大本營,誰會在自己家帶面具。因此那些異于人之處大多妖族都不會刻意隐藏,頂多在特殊場合有角的把角收起來、有尾巴的把尾巴斂一斂,別顯得太群魔亂舞罷了。

姜鹿雲聞言歪了下頭,也勾出一抹腼腆含羞的笑容來。她本就年歲小,眸子水潤澄澈,展眉時便顯出一派少不經事的無辜天真,眉心朱砂為她更添兩分愛嬌,瞧着便是哪家被長輩捧在手心裏精貴養大的小女郎,柔軟甜蜜得與這威嚴肅靜的大殿格格不入,她鄭重道:“我是豆豆蛇族的。”

?什麽蛇?

“豆、豆豆蛇?”

不僅是她面前的女妖臉色僵了下,就連周圍一直暗地裏關注着她的各族妖修都忍不住顯出些茫然來。

而姜鹿雲掌心中被喂了些食就開始懶洋洋翹着尾巴打瞌睡的小蛇聽此一言,本迷蒙着的豆豆眼驟然瞪圓,像朵朝陽的小向日葵般猛地擡頭朝着姑娘看去,正瞧見她臉上的神色。

某不知名豆豆蛇:……

好熟悉的表情,仿佛不久前才見過。

被污蔑的小蛇氣得支棱起身子啪啪用尾巴尖拍打她的手背,聲勢浩大,實際上不痛不癢。姜鹿雲随手給它扣了一個小小的隔音罩,把它鬧出來的動靜給遮住,也就暫且不管它,自顧自地跟女妖搭話。

姑娘仿若不曾察覺到女妖臉上的異樣,只好奇地眨眼反問她:“你又是哪族的姐姐呀?”

來此處的都是各族代表,他們在各自族中的地位自然低不了。妖族多是母系傳承,因此這內殿裏坐着的,也大多是女妖,并且實力不俗。

姜鹿雲的視線自面前女妖額角鱗片滑過,疑心她是否也是蛇類種族。

這聲姐姐實在太甜,哄得女妖微愣過後笑意愈深,都是成精的妖,她也自然地跳過了方才的問題,柔聲回:“我是寒潭忽律一族的長老。”

忽律,俗稱鱷魚,寒潭忽律應該是聚居于離此處不遠的寒潭幽谷中的忽律一族,姜鹿雲打聽消息時把周圍大大小小的部落族群都打聽清楚了。他們這一族靈根多屬冰系,與未開靈智的凡鱷不同,他們體型更為龐大,鱗甲堅硬,擅長鍛體。

“原來是忽律族的姐姐!怪不得姐姐看着這樣威武!我要是能有姐姐這般高大就好啦!”

小姑娘的眼睛猛地一亮,好似閃着星星,憧憬又驚嘆地看着女妖,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女妖穿着勁袍,手臂端正落在腿上,但衣物下是擋都擋不住的線條,不算誇張,但叫人一看就覺得十足的有力。

姜鹿雲這句話有五分恭維的成分,餘下的實在真心。修真界裏除了一部分講求飄逸優雅的法修和樂修等修士之外,其餘的劍修刀修體修等都崇尚高大健美的身材,在這裏,力量和實力才是王道,真正柔弱的人只會淪為附庸和奴役。

她作為刀修,輔修陣法,自然也格外喜歡這樣瞧着一拳就能打死人的身材。只不過刀修跟體修又有所不同,體修修煉需要極致的鍛體,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是他們的盾牌和武器,因此他們修煉的痕跡會在身體上有明顯的體現。但尋常的修士如果不像體修這樣日複一日地高強度鍛體修煉的話,他們的形體會在築基之後逐漸固定,外觀上自然沒法兒跟體修相比。

姜鹿雲雖瞧着清瘦,但那不過是因為她個子高挑、骨骼勻稱,實際上因常年揮刀修煉,她的四肢都覆有一層薄薄的肌肉、腹部亦有明顯的線條,若放在凡人間,她也算是極顯眼的那個,但在此界居然只能藏在人群裏,大殿內坐着的各女妖和少部分男妖瞧着都要比她高大一圈,硬生生把她襯得嬌小起來。

這妖族是有什麽秘法嗎?

阿寶有些納悶地尋思着,手指輕輕一彈,把小蛇的腦袋彈得後仰,給本就生氣的小蛇火上澆油,被它咬了一下。

跟磨牙似的,連她的皮都沒咬破,一點兒也不疼。

她的誇贊聽着太過真誠,羨慕的眼神藏也藏不住,只恨不得這些肌肉立馬長在自己身上,威武兩個字簡直讓女妖好似暑天喝下了一汪冰泉,快活得全身汗毛都舒展開來,嘴角揚了又揚,不動聲色地換了個坐姿,剛好能明顯露出自己手臂上的漂亮輪廓。

女妖輕咳了下,謙虛了下:“小友過獎了,我瞧小友年歲也不大,還在長身體呢,日後必然比我強。”

姜鹿雲張唇還想說什麽,卻察覺周邊氛圍猛然沉寂,便閉上嘴,目光朝着首座投去,果然瞧見那裏多了一道玄色衣裙的身影。

她随着衆妖一同起身,向着那身影行禮,臉上表情是再老實不過。

旁邊的女妖也早已收斂心神,不敢在蛇君面前放肆。

姜鹿雲安靜坐下,垂眸聽着幾個妖族在寒暄恭維過後開始與蛇君商議事物,伸手又夾了些菜去哄自己的小蛇,心中慢慢想着正事。

看這樣子,這些妖族來人在開宴前就已經獻上貢品了。

唔,這塊肉喂給小蛇。

這倒是好事兒,也省得她左思右想該怎麽糊弄過去。

啊,是炸魚幹,給小蛇吃一塊。

但這位蛇君都是如此修為的大妖,真的看不出她的僞裝嗎?還是有其他想法?她都能察覺上邊朝她掃過好幾次的目光了。

菜葉子,不愛吃,給小蛇。

如果過會兒蛇君當衆發難該怎麽辦?師姐身子不好,不能勞煩她。現在給師尊發消息還來得及嗎?

什麽東西,生姜?扔給小蛇。

啪叽。

桌上掉了塊被小蛇用腦袋憤怒甩過來的生姜。

姜鹿雲若無其事地把它撥到一邊兒去了。

哦,小蛇不愛吃生姜,跟她一樣。

那些妖族絮絮叨叨談了多久的事,姜鹿雲就給小蛇喂了多久的食物,她的手實在閑不下來。

她又夾了塊兒小炸魚準備喂,結果被小蛇的腦袋給頂回來了。

嗯?

姜鹿雲終于收回心神,疑惑地低頭去看了眼自己腿上窩着的小家夥,目光兀然一頓,随後嘴角的笑容都裂開了一瞬,大驚失色地捧起肚子已經完全拱起來的小蛇,看着它有氣無力地吐着信子直打嗝的樣子,連忙去自己戒指裏掏消食丸。

“飽了怎麽不跟我說?”

好不容易從旮旯角落裏找出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去的消食丸給小蛇塞下去,姜鹿雲擡眸瞥了眼,暫時沒人朝她這兒看,便低頭給小蛇揉了揉肚子,看着它癱着尾巴躺在自己掌心上的模樣,有些好笑的颠了颠它。

小蛇兒不會說話,只能對着她吐信子。

這事也實在不能怪它,姜鹿雲喂起來就沒個數,因此想了想,小聲告訴蛇兒:“下次飽了就用尾巴拍拍我,別又吃撐了。”

軟趴趴的蛇尾纏上來,拍了拍她。

姜鹿雲剛想笑,卻陡然察覺到了一道隐晦的目光,她嘴角抿了下,還是順着這已打量了她不知道多少次的視線擡頭往上望去。

正是那高位端坐着的蛇君。

她早就發現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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