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游
第03章 少年游
宴會開得挺久,這些妖族一旦涉及利益方面就開始扯皮,聽得姜鹿雲百般無聊。
她方才向上看去,那蛇君這麽長時間竟連姿勢都不曾換過,端莊得仿佛一尊木像。
阿寶肅然起敬,要不人家怎麽能是蛇君呢?
看看這耐力。
再看看她腿上這條小蛇,早就吃飽喝足團成一團縮着腦袋睡得直冒泡。
阿寶恨鐵不成鋼,用手指點着小蛇,硬生生把睡着的蛇兒強行喊醒。
小蛇迷迷糊糊甩了甩腦袋,發覺四周無事,便挪了挪身子繼續睡,只用尾巴不滿地拍了下阿寶的手。
阿寶看着它阖上眼睛,默默又伸出手把它叫醒。
小蛇翻了個身,繼續睡。
阿寶再戳。
小蛇把腦袋和尾巴盤到身子底下去不理她,接着睡。
阿寶繼續戳。
小蛇……小蛇猛地一翻身,委屈地對着阿寶露出尖尖的牙齒,用腦袋狠狠撞開阿寶的手指,随後頭也不回地從阿寶的腿上爬到阿寶坐着的椅子邊上盤好生悶氣。
姜鹿雲努力壓着止不住想上揚的嘴角,試探着伸出手指想去摸一摸小蛇,結果被小蛇的尾巴重重拍開。
她也不氣餒,老實等了一會兒,又悄悄探過去,眼疾手快地避開小蛇甩過來的尾巴,順着小蛇的背脊撫了一遍,随即飛快縮回手。
小蛇僵着身子,仍然把腦袋背着她不理她。
阿寶看了眼周圍,幹脆伸出兩只手去,把那一盤小蛇捧了回來放在自己腿上,揉揉它的腦袋,用手心覆在它的頭上,低笑哄道:“睡吧,不弄你了。”
小蛇在她手下似是要擡頭,尾巴尖翹了翹,又很快癱了下去,在熟悉的氣息環繞下睡得昏天黑地。
姜鹿雲心中長長嘆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地慈愛地想着。
沒事兒,自家孩子,不圖它能有出息,小笨蛇也有小笨蛇的好,看這能吃能睡的,身體多好,健康。
蛇君高坐上位,目光卻不曾離過那姑娘的身影,自然瞧見她逗弄小蛇的全過程,神色愈發冷凝。在宴會将近終了之時,她給姑娘傳音。
【姚天姝和妘棠在我手上。】
【宴會結束後,留下來。】
姜鹿雲動作微頓,眉間笑意仍在,眸中色彩驀然沉下,不緊不慢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等了這麽長時間,終于來了。
【好。】
旁邊寒潭忽律族的女妖臨走前沖着她眨了眨眼睛,給她留了聯系的方式。姜鹿雲自是收下,與女妖互相行禮告別,靜立于座位旁,指尖輕輕揉着蜷在自己手腕上的小蛇的身體,看它睡意朦胧的模樣,心下有些軟。
等衆妖都走得差不多了,姜鹿雲拂了拂衣袖,唇角噙一抹不濃不淡的笑,慢慢走至大殿前方,對着大妖行了一個人族禮。
“問天門姜鹿雲,見過蛇君。”
她擡眸對上蛇君的目光,順勢将面前的妖仔細打量了一遍,方才隔得遠也不敢過久盯着,因此不曾看清,如今離得近了卻突然發現竟莫名有幾分熟悉。
這蛇女五官深邃豔麗,身量比她還高了半頭,一身繡着赤紅花紋的玄色長裙,兩袖處皆帶着護腕。墨發高束于腦後,僅插着一支鑲着紅玉的銀簪,除此之外周身別無修飾。
姜鹿雲心生疑慮,她确定此前未曾見過大妖,這股子奇怪的感覺又是從何而來?
“敢問蛇君,在下那兩位不成器的師妹是否闖了什麽禍驚擾到了尊上?”
蛇女安靜注視她,将她臉上神情盡數收入眼底,聞言後起身。
“她們沒有驚擾到我,是我專門把她們抓回來的。”
姜鹿雲忍不住蹙眉:“尊上這是何意?”
大妖卻不曾及時答,反倒突然說:“我姓姜,單名一個熹字。”
熹,光明,這是她長到四歲能夠化形後,這人為她取的名字。
姜熹看着眼前皺着眉頭的姑娘,藏在袖中的指尖摩挲了幾下,不等姜鹿雲開口,便先行道:“我先帶你去見她們,再談條件,如何?”
姜鹿雲垂下眼簾思量一瞬,終是平靜應下:
“好。”
她的掌心中已經握住一枚玉牌,只需碾碎,便能把消息傳出。
姑娘驟然彎眸,背過手輕聲道:“蛇君姓姜?我也姓姜,我們真有緣分。”
姜姓雖是大姓,但整個修真界中最有名的自然是她們問天門疏月天姜氏。
真有緣分,只不知道這緣分是奔着她們疏月天來的,還是單奔着她姜鹿雲來的呢?
姜鹿雲勾着嘴角,笑意不入眼底。
蛇君已側過身,瞥了她一眼,不曾回。
小狐貍。
姜鹿雲跟着姜熹的身後前行,這座宮殿後方居然別有洞天,光是一個走廊就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陣法。
并且,這些陣法她實在太過熟悉。
姜鹿雲的目光從各處角落滑過,手指忍不住撫上自己挂在腰間的八卦盤。
她在陣道上頗具天賦,否則也不會在疏月天傳承刀法的情況下還特地跑到隔壁水雲簾去求姒師姑教她。
早在十來歲的時候她就從姒師姑那兒出師,如今正摸索着自創陣法。若此時去翻一翻她的手稿,便能發現,這裏居然皆是她那些不曾公之于衆的初創陣法的完整體。
僅是旁觀看着,姜鹿雲都能很快明悟為何要如此布列。
因為這些全在她的手稿備選中,只是完成和半成的區別。
姑娘面無異色,心中的弦卻繃緊了。
這位蛇君,是沖着她來的。
不知繞了幾處列陣,終于來到一面牆前,姜熹也沒故弄玄虛,擡手按在牆上,中心部位赫然顯出門的形狀。
她轉身看了眼姜鹿雲,向後退了一步。
姜鹿雲不曾遲疑,伸手将門推開,一眼就望見了裏邊坐着的兩人,目光快速上下掃了一下。
衣物完好,外表也沒傷,看來過得還行。
“姜鹿雲!”
姚天姝聽見聲音警惕地擡頭看過來,見到姜鹿雲時不禁一愣,随即又驚又喜地揚聲喚她。
但很快,她就沉下臉色:“你也被抓過來了?”
一旁本在打坐的妘棠睜開眼眸,皺着眉站了起來,右手抓住佩劍劍柄。
确認這兩家夥完好無損、活蹦亂跳,姜鹿雲慢悠悠抱着胸倚在門邊,暫不回話,偏頭問蛇女:“尊上請說吧,怎樣才能放她們走?”
姜熹的答案早已在心中念了千百遍,自然是:
“你留下,我放她們走。”
話音方落,袖中指尖兀然松開,大妖耐心等待姜鹿雲的答複。
衣料輕動,一顆小圓腦袋從姑娘的袖擺中探了出來,深藍色的瞳孔瞪着大妖,蛇信吐了吐,身子繃直,成攻擊狀态。
年少姑娘的聲音在大妖腦中響起。
【不許欺負師尊!】
姜熹面無表情,心中止不住地嗤笑。
【師尊?誰是你的師尊?扶風道君早把你驅逐出門,早不要你了。】
小蛇身子猛然僵硬,豆豆眼霎時蒙上層薄薄的霧。
【……師尊只是太生氣了,師尊沒有不要我!】
【所以砍了你的角廢了你的修為,連見都不願意見你,甚至還因為厭惡你而殺了阿寶。】
【阿寶不是師尊殺的!這麽多年了,你明明也發現了不對!】
大妖終于嫌惡地瞥了眼小蛇。
【不知所謂。】
姜熹掐斷神識聯系,壓下心中升騰的怒意,重新看向面前之人,目光停留在姑娘眉心那抹灼灼似火般的朱砂痣上。
當年的事情究竟如何,她自會查清。
只不過蛇女早已在漫長的痛苦中執念入骨,幾近成魔。
她冒着被撕碎的風險闖入時空裂縫中回到從前,就是為了一個姜鹿雲。
是恨也好,是愛也罷,這麽久了,她分不清。
扶風道君将她趕出師門斷絕關系、又不曾把她教好,如今她成了這幅模樣,姜鹿雲自然是要來渡她的。
姜鹿雲似有所感,低頭看了眼,發現小蛇的腦袋不知何時伸出來了,就随手把它的頭按了回去。
姑娘輕輕咳了咳,在聽清楚蛇君的條件後毫不猶豫地換了副嘴臉,斟酌道:
“尊上可能是誤會了,其實我跟她們不熟。”
一換二,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小蛇被她按在袖子裏,腦袋一歪。
姜熹不曾料到這個回複,沉默了一瞬:“……她們不是你的師妹嗎?”
“表的,我親師妹今年才五歲多,還在家玩兒泥巴呢。”
姜熹:……
姚天姝實在沒忍住,仰頭翻了個白眼,側頭道:“我就知道!”
妘棠放下劍柄,低頭淺淺彎了彎唇。
姑娘無辜地對着大妖笑了下:“尊上抓她們自有尊上的道理,在下便不多加叨擾了,就此告辭!”
姜鹿雲拱了拱手,頭也不回地準備走。
姚天姝看她那動作,如果不是在蛇君面前,恐怕現在都借着她那風屬性的靈根跑得沒影兒了。雖然早有預料,心頭卻仍有些憋屈,抱着胸幽幽道:“我死之前一定會把你從小到大幹的壞事兒都發給姜師姑。”
姜鹿雲腳步一頓。
姚天姝望着天、慢慢吞吞掰手指數:“姜師姑被貓兒不小心折壞的煙鬥、姜師姐被小老鼠偷偷喝掉的桃花醉、兩年前的問靈課被不知名人士招出來的小讨債鬼,還有……”
她捧讀般接了下去:“還有目前市面上最火的那本,寫姜師姑跟佛道聖女美好愛情的話本子。”
姜鹿雲冷靜了一下,認真思考這些事情被師尊知道後自己會以什麽姿勢被做成擺件挂在疏月天的大門口。
思考完畢,她神色猙獰一瞬,猛地轉頭去看旁邊的蛇女,表情陰狠,語氣涼薄:
“尊上,答應在下一生只有一次的請求好嗎?”
“殺她們之前記得先把她們的神識清空。”
神識清空,那不就是搜魂,人都得變成傻子了。
小蛇豆豆眼圓睜,驚得直起上半身,在姜鹿雲的衣袖中頂出一個小小的包。
姜熹又默了下,低聲道:“……罪不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