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少年游

第07章 少年游

“确有前世今生,你不信?”

姜鹿雲聳了聳肩:“想讓我信,尊上總得拿出些信服的憑證來。一顆靈珠而已,工藝并不複雜,靈力氣息亦可以僞造。”

“外面的陣法,你當真不熟悉?”

“陣道一術自有貫通之處,那也不能證明什麽。”

大妖倒不惱,側過身:“既如此,便跟我來,我給你看憑證。”

妘棠一直在旁邊安靜聽着,此時伸手抓住姜鹿雲的袖擺,輕輕搖頭。

姚天姝緊鎖眉頭,一改往日急躁,垂手護在姜鹿雲另一邊,寬袖下的指尖微捏,一道法決已半成待發。

姑娘眯起眸子,似是在思索,但沒過多久便展顏彎眉笑了,軟聲應下。

她借着寬袖碰了碰姚天姝,又安撫地拍拍妘棠的手背,對着蛇君揚起唇角:“我也有些好奇尊上的憑證是什麽。”

“還得勞煩尊上引我一觀。”

姜熹不在乎她們的動作,她的豎瞳裏只剩這藍袍的姑娘,目光在姑娘臉頰上逗留,從中一點一點品味琢磨着自己熟悉或不熟悉之處。

大妖得了回複,當即轉身:“走吧。”

小蛇在姜鹿雲的肩上動了動,把自己盤成一團,疑惑地吐信子。

【你為什麽要騙師尊?】

【師尊沒有負心過我。】

自從知道師尊就是阿寶之後,小蛇那點容量不夠的腦袋裏就只剩了師尊和阿寶對它的好,快快樂樂地把複雜的情緒全部隔斷扔給本體,一點也不糾結。

大妖看都沒看這個蠢東西一眼,有些不耐。

【你不想跟扶風永遠在一起?】

【你該叫師尊,不許對師尊不敬!】

小蛇不滿地甩了甩尾巴尖。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已經被逐出師門了嗎?】

小尾巴蔫巴巴地垂了下來。

【師尊就是師尊,她不認我也是我師尊!倒是你!又想做什麽欺負師尊?】

【想跟師尊永遠在一起和騙她有什麽關系?】

【沒關系?怎麽,你還想一輩子當她的乖乖徒兒?】

【還是像現在這樣,當她捉來的漂亮小寵?】

姜熹眸色晦暗,有些玩味反問。

【你難道不想當她的伴侶、以伴侶的身份讓她永遠停留在身邊?】

【你難道不想親吻她,不想擁抱她,不想與她做盡愛侶間的情.事,不想……】

【閉嘴!】

【閉嘴?你不過是我的一道分身,你就是我,我想要的,你不想要?】

【裝模作樣。】

大妖面無異色,哪怕心中想着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臉上卻一派冷清,好似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不是她說的。

而趴在姑娘肩頭的小蛇卻害怕得跟做賊一樣,不停地轉頭去偷偷看姑娘的側臉,将腦袋磨磨蹭蹭地貼到姑娘的脖子處,被察覺到的姜鹿雲随手揉了揉。

小蛇感受着她指尖的溫熱,高興地翹起尾巴,對着姑娘吐信子,豆豆眼直眯,但它的小尾巴很快又無精打采地趴下。

【不許這麽做,如果日後師尊恢複記憶知道了,肯定會很生氣。】

【到時候又要把我扔走了。】

大妖将姜鹿雲帶到書房,伸手打開房門前的陣法,聞言後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正仰頭打量陣法的姑娘,平靜道。

【怕什麽,到那會兒,她若願為我伴侶,自然不會不要我。她若生氣嫌惡,也算徹底斷了我這下作的念頭,我引頸受戮便是。】

【殺了我,她也順心遂意,我也死得幹淨。】

這麽多年熬過來,她竟也有這般歲數,早就活夠了。

年少時她在問天門裏還有兩三個能說得上話的同門,但後來陡生變故,與那幾個同門也沒了往來。

再往後于痛楚時遇到阿寶,當時不知道阿寶是師尊化身,只知道阿寶幫扶良多、真心待她,那她便回以真心,将其視為至交。

可阿寶也死了,沒多久,扶風道君獻祭、魂飛魄散,一切都變得太快,如驚雷般将她的人生攪成一團,她再沒交心的意願,一直獨來獨往到現在。

縱觀姜熹活的這麽些年,最重要的不過兩個人,如今卻叫她曉得這兩人實則是一人。

也有夠好笑的。

她活着不痛快、死了又不甘心,唯一的執念只剩姜鹿雲。

說她卑劣也好,不擇手段也罷。

她也只騙這一次,若哪天姜鹿雲恢複記憶,痛恨她、覺得她惡心,便來殺她。

姜熹當年說過,她的命是姜鹿雲給的,姜鹿雲想要,拿走就是。哪怕誤以為師尊殺了阿寶而想要報複,她也從未想要殺害姜鹿雲,只想求個明白解釋和忏悔,為好友讨個公道。

這或許也是她痛苦的根源,兩個對她恩重如山之人對立上,她不管偏了哪一方都會成為狼心狗肺的東西。

殺身之仇本該以命償還,倘若阿寶死在其他任何人手裏,姜熹都會不顧一切去取其性命來祭奠阿寶。

可偏偏這個人是姜鹿雲,偏偏這個人是她的師尊。

那段時日裏她究竟有多痛苦,多自厭?

扶風道君不僅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一手将她養大的尊師……還是她小心愛慕的人。

她殺不了扶風。

她對不起阿寶。

【……那……就這一次,不許強迫師尊。如果師尊還是不喜歡我們,就作罷。】

小蛇可恥地心動了,它把腦袋縮到自己盤起來的尾巴裏,聲音極低,分明在傳音,卻生怕姜鹿雲聽到一樣僵着一動不敢動。

它是壞蛇。

壞蛇兒悶悶地補充。

【還有,不許對師尊不敬。之前不知道師尊就是阿寶也就算了。如今知道師尊就是阿寶,你不許再欺負師尊。】

蠢貨。

姜熹直接掐斷聯系,不想聽它的胡話,心下冷笑。

還真把自己當狗,在這兒護主呢?

分明心思跟她一樣髒,偏偏要在扶風面前裝無知模樣。

“尊上?”

姜鹿雲的目光從四處暗藏着的陣法上移開,回眸瞧了眼,正撞上大妖陰沉的臉,忍不住喚她。

姑娘溫溫吞吞地笑,看起來脾性極好:“看來尊上已經帶到了?”

“正是這裏,進去吧。”

大妖不冷不熱應下,率先踏進書房,站在門內側身看她:“裏面沒有打開機關陣法。”

姜鹿雲斂着眼尾,杏仁兒狀的眸子無害又無辜,慢悠悠道:“我自然相信尊上。”

畢竟以姜熹的修為,就算這會兒把她斬于刀下也不過是片刻的事,哪裏用得着大動幹戈、開陣法和機關?

從知道妘棠和姚天姝被關卻毫發無損,再到她自己被推進密室卻好生過了這麽久,她就有幾分相信這蛇君将她們捉來也不會對她們做什麽。

以她平日裏的嚴謹,自然不應該如此快地放心。

但是……阿寶的目光從蛇君臉上一閃而過、既而貌似老實地垂下,掩去瞳孔中的思索。

她對這蛇君,真的有一股莫名的熟悉,這點感情甚至壓過她往日的警惕,讓她不自覺地放松。

這可不是好事。

姜鹿雲負着手,也擡腳進了書房,第一時間将四周掃了個遍。

沒什麽特別的,不大不小,除了必備的桌椅外,一片空洞,連裝飾的物件都看不見,還比不上她在疏月天的小書房漂亮。

“敢問尊上要給我看什麽憑證?”

“我的記憶。”

阿寶驟然蹙眉:“你的記憶?”

記憶貫通神識,是一個人最私密的東西,如何給別人看?

然而說出驚天之語的大妖面色無波,仿佛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只定定地注視她,細長的瞳孔是近似于墨的藍,微不可覺地搖曳暗光。

她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可以向天道起誓,給你看的都是我自己的真實記憶。”

話音剛落,冥冥中已有束縛。

姜鹿雲抿着唇,沒有錯過天道盟誓的生效波動。

修真者避諱天道二字,一旦說出,就意味着會被法則約束。

“恕我提前問一下,尊上應該知道記憶于修真者的意義吧?”

她頓了頓,才緩慢開口,認真端詳蛇女的表情。

“記憶連通神魂,一旦出岔子,便有損魂魄,屆時尊上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大妖的臉上終于有了些不同的情狀,她微微歪頭,額角發絲輕動,露出那粗糙疤痕的一角:“你是在關心我?”

“我與尊上并無仇怨,只想讓尊上三思。”

“你對誰都這樣溫柔?”

蛇女的聲音突然沉下。

姜鹿雲啞然,她自小被家裏的師尊師姐和那兩個發小追着耳提命面要收斂收斂壞脾氣,沒想到一個才認識的蛇妖居然說她溫柔。

奇了。

姑娘扶額嘆氣,岔開話題:“尊上如果已經決定好了,那就開始吧。”

反正她也不吃虧。

阿寶現在确實開始好奇,究竟是什麽負心人才讓蛇女不惜分享自己神識記憶。

姜熹見她同意,方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朝着姜鹿雲走近幾步,看她乖乖站着一動不動,心下那點的不快便輕飄飄地被風吹散了。

蛇女不再猶豫,将自己的額頭貼上姜鹿雲的額頭,放開神識壁壘,把部分記憶傳給姑娘看。

大妖沒有撒謊,她自然會給姜鹿雲看自己真正的記憶。

只不過提前挑揀了一番。

眼前白光一閃,回神時姜鹿雲的意識已進入蛇女的神識。

四處畫面飛快流轉,等她定神瞧清時,不覺愣住。

這裏分明是她在疏月天中居住的山峰。

沒等多久,一個紮着丸子頭、穿着大紅襖裙的小姑娘腰間挎着小布包,飛快地跑了上來。

阿寶抱起胸,饒有興味地觀察這個年少模樣的蛇君。

大概才成年沒多久,臉上還一團稚氣,個子沒現在這般高,神色卻比現在要鮮活不知多少倍。

瞧着就是被人好生教養大的,眉目間毫無陰霾,細長的瞳孔顏色是比如今要淺許多的藍,快活又明亮。不管是穿着的衣裳、挂在腰上的小包,還是頭發上簪着的小蛇狀的發釵,都是精心制作的法器。

并且,上邊的靈力氣息,姜鹿雲太熟悉了。

姑娘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不緊不慢地跟在小蛇女身後。

小蛇女在外邊跑得風風火火,離那扇門不遠處卻悄然放輕腳步,低頭拍拍自己的衣裳,這才小心推開門伸進腦袋朝裏面看了看。

“熹兒。”

裏邊坐着的女人在她跑上來時就察覺到她,此時臉頰微偏,意識到小蛇偷偷摸摸的動作後不禁勾唇,輕聲喚她,擡手将小蛇招過去。

女人擡起的手上盡是猙獰疤痕,指節處尤為明顯,若仔細找找,恐怕只有幾根手指的指腹皮膚還算完好。

蛇女卻一點也不覺得可怖,見女人喊她的名字,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揚起笑容安靜地走過去,盤坐在女人座位旁布着的軟墊上,将腦袋輕輕湊到女人手下,小小地蹭了蹭。

她這樣聽話,總能叫女人心軟憐愛,于是順着蛇兒的意撫上她的發,無神的眼眸微垂,眉間冷郁散盡,放下手中的紙筆,耐心聽小蛇講自己今日遇到的事情。

她們的聲音模模糊糊,姜鹿雲站在房門那兒也聽不清,只聽見最初女人開口喚的那聲名。

阿寶冷着臉,一寸寸審視坐在書桌後的人。

從她黯然無光的瞳孔,到她眉心的紅痣、挽起的白發,再到她落在蛇女頭上的手,最後步子一動,瞧見了被書桌擋住的、女人身下坐着的那把椅子。

一把輪椅。

看起來應該還是女人親手做的輪椅,上面的紋路痕跡與手法,姜鹿雲都熟悉得很。

姜鹿雲靈根屬性為風,比起其餘刀修,她更擅長身法。

師尊為她取道號扶風,是乘風而起、扶搖直上之意。

此時尚且年少的姑娘望着那坐在輪椅上與她容貌一致卻尤為瘦削的年長者,心中除了不明燃起的憤怒外,還剩幾分疑惑和恐懼。

都這樣了,怎麽還不去死?

她想象不到自己變成殘廢的模樣,也不能忍受這樣窩囊茍活、縮在屋子裏不知道在幹什麽的自己。

換做阿寶,她必定早早死了幹淨,省得這樣不人不鬼的還要師尊師姐和小寶為她操心,死之前她會把攢着的所有靈石和做的所有陣法都分給身邊的人,痛痛快快地走。

所以,她為什麽不去死?

還是說,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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