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年游
第08章 少年游
記憶片段最後定格于蛇女被砍斷龍角、摔落在地的畫面上。
姜鹿雲猛地睜開眼,意識回歸現實,面前的大妖長睫輕動,眸子半阖半開,瞧不出在想什麽。
阿寶凝視着她,感覺自己頭疼得厲害。
蛇君發過天道誓,給她看的自然是真實的記憶,只不過估計多多少少有所隐瞞。
那個與她一般模樣的女人為什麽會狠心砍斷蛇女長出來的龍角?
這一點在片段中不曾體現。
但畫面裏兩人又是摟摟抱抱、又是相擁而眠的,姜鹿雲都不知道除了道侶外,還有什麽關系會這麽親密。
從小被信奉棒打出孝徒的師尊親手揍到大的阿寶陷入沉思,絞盡腦汁也沒能想出其他可能。
她的腦子裏就沒有慈師這個概念。
不過,阿寶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斟酌着開口:“蛇君,我不是她。”
蛇女掀開眼簾,豎瞳幽冷,沉默看她。
話開了口子,後邊就容易許多。
姜鹿雲對上她的眼睛,心緒漸平,冷靜道:“我不會變成那樣。”
“我不會欺辱我的心上人和我身邊的人。”
“前世今生的關系也好,其他聯系也罷,我沒有她那段記憶和經歷,便算不得與她完全是同一人。”
“哪怕她是你的未來?”
“哪怕她是我的未來。”
姜鹿雲突然攤手露出一個狡黠的笑:“誰說未來不能改變呢?”
“現在的我為什麽要為目前尚未發生的事擔責?”
“更何況……蛇君應當知曉,我與她的性格截然不同才對。若你喜歡她,又為何會找上我?”
大妖垂下頭,竟沒有發怒,認真思考片刻,回答了她這個問題:“喜歡一個人,自然要喜歡她的全部。”
“她的長處,她的缺陷,她的好與不好,她的榮光和落魄,以及,她的現在和過去。”
“人生何其漫長,性格變化在所難免,如果只愛未來那般性格的人,而對她的過去無法接受,那究竟愛上的是這個人,還僅是她某個特定時間段折射出來的我喜好和欲.望的模樣?”
這蛇君也太過坦蕩了吧?
阿寶捏着下巴,苦思冥想,最終嘆了口氣,宣告投降:“我說不過你。”
這個話題對她而言實在太過遙遠和深沉,年少的姑娘只得讪讪道:“我還沒遇到喜歡的人,不太懂這些,也不知道該怎麽反駁你。”
不知這段話哪句愉悅到了蛇女,讓她輕輕地翹了翹嘴角。
姜鹿雲背起手:“看來我們沒能達成一致意見。”
“還望蛇君給個章程,接下來蛇君想做什麽?”
是仍想把她留下,還是另有打算?
“我可以放你們走。”
“條件?”
“我要跟你們一起走。”
阿寶眨了眨眼睛:“跟我們一起走?妖域中可不太平,蛇君要丢下自己的城池跟我們一同走?”
不怕被他族趁機搶奪嗎?
蛇女輕描淡寫:“本就是搶來的,丢了再搶就是。”
這話真的是堵死了,姜鹿雲一時間不吭聲。
她肩上一直安安靜靜一動不動的小蛇小心探出腦袋、屏住呼吸去看她。
阿寶側頭,輕柔地彈了下它的腦袋,看着小蛇逐漸委屈起來的豆豆眼,心下已有決策,彎起杏眸:“看來我們要有幸與蛇君同行一段了。”
妖域是妖族的領域,但等到了東域,那就是她問天門的地盤。
這蛇君,還是留給她家師尊和師姐去講道理吧。
姑娘笑盈盈轉過身,對蛇君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姜熹瞥她,心下低嗤。
壞心眼兒的小狐貍。
姜鹿雲回到密室的時候雖唇角還揚着,但眼底卻看不出多少情緒。
姚天姝兩人何等了解她,此時隐晦地瞧了瞧跟在她身後的蛇君,伸手拉住阿寶,用目光詢問她怎麽回事兒。
阿寶擡眸苦笑,給她們傳音:“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要先聽哪個?”
妘棠沒有遲疑:“壞消息。”
“壞消息就是,蛇君會跟我們一起走。”
姚天姝瞳孔地震:“啊?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不用我師尊來救我們了,我們現在就能離開。”
三日還沒到,這會兒給她師尊發個消息回應一下就行,也無需她師尊跑到妖域來撈人。
“這确實算得上是好消息。”
姚天姝贊同,能不勞煩師長自己解決最好不過。
“只不過,這個蛇君怎麽辦?”
“等出去之後再說吧,四方大會馬上開啓,從妖域趕到天壇耗時不會少,若運氣差再遇上兩個裂痕秘境拖一下,還不知何時才能到。”
“出了妖域,這蛇君應該不會輕舉妄動。實在不行,大會過後我們回一趟宗門。”
姜鹿雲唇角抿直,與她們說自己的打算。
姚天姝瞅着她的臉色,一時間有些不明所以,一旁的妘棠卻陡然問她:“那蛇君所言是真是假?”
此言是指蛇君嘴裏所說的前世今生。
修真界中确實有前世今生的說法,但大部分修士并不取信。
人死如燈滅,修士更重今生,不問來世。
姜鹿雲終究沒忍住,露出些郁悶之色。
“恐怕還真與我有些關系。”
“你真做過這種壞事兒?”
姚天姝來了興致:“清川師姑知道了恐怕不會放過你。”
姜鹿雲翻了個白眼,拖長聲音為自己正名:“只是與我有些關系,又沒說就是我做的!”
她現在拒絕讨論這個話題:“這件事太複雜了,以後再跟你們說。”
妘棠颔首:“那就先出去。”
姚天姝倒也附和。
反正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她早晚能弄清楚,然後讓這家夥喊她師姐求她保密。
姚天姝美滋滋幻想,只覺前途光明。
姜熹不曾催促,一直站在門口等她們湊在一起用傳音嘀嘀咕咕商議完,才冷淡開口問:“說好了?”
站在中間的那個最狡猾的姑娘若無其事地揚唇,眉心紅痣在這片昏暗密室中都耀眼得仿若灼灼燃起的火苗。她眼底的光分明果決堅定,偏偏臉頰上神态柔軟如白棉,不知以這副模樣騙過多少人。
姜鹿雲微微撥弄腰間的卦盤,擡手行禮。
“讓尊上久等了。”
“尊上請。”
小蛇纏在她脖子上,剛剛被她輕輕一彈還鬧了點脾氣,但如今見她們能一起走,又快樂地開始吐信子,身子直扭。
姜鹿雲發癢,無奈地捏了捏它:“壞蛇,不許鬧。”
小壞蛇被她指腹揉弄兩下,渾身一個激靈,癱在她肩上縮起腦袋不動了。
旁邊的妘棠見此,從戒指裏挑了挑,取出一些她常備着的果脯,默默送到小蛇的嘴邊想投喂。
別看某修無情道的劍修臉上冷情無欲,其實她才是三個人裏最喜歡小動物的那個,相比而言,姜鹿雲只是單純喜歡好看的。
小蛇聞到了甜甜的果幹味,偷偷把豆豆眼從尾巴裏擡起半邊觀察了一下,随後果真游動身子,張着嘴飛快地将劍修手上的果脯全部叼走,縮回去前還用腦袋頂了頂妘棠的手。
劍修狹長的眼睛中露出些笑意,完成投喂後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旁邊的姚天姝瞧着好玩兒,也找了找,取出一個精致的盒子來,一打開,裏面居然是幾塊兒白面饅頭。
姜鹿雲嘴角一抽:“你怎麽還把這東西帶出來了。”
這位大小姐其他地方挺龜毛,在吃上面倒不講究。
姚天姝掰了半塊送給小蛇吃,把其餘的饅頭還寶貝地在盒子裏裝好,藏進自己芥子空間深處。
她聞言有些不滿,眉頭一豎:“什麽叫這東西,門裏的大面饅頭,可好吃了,還能補充靈力。”
修真者又不會餓,她就是圖這東西又便宜又好吃還有用才帶上的,不像喜甜的妘棠和衣食住行樣樣都挑的姜鹿雲。
小蛇嚼了嚼,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被阿寶眼疾手快地又敲了下。
“小沒良心的,我缺你吃的了嗎,站哪邊呢?”
蛇兒晃了晃腦袋,讨好地蹭蹭她的脖子,貼在上邊裝死。
一邊兒的姚天姝得意地沖她挑眉。
她們出妖域的路上還比較順利,姜鹿雲給兩人都服用了化妖丹,因此沒有什麽精怪前來騷擾,如今快到妖域邊界處,天色也暗了下來。
姜鹿雲轉頭招呼自己走在前面的蛇君:“尊上,休息一下再走吧,不急這一會兒。”
姜熹腳下一頓,站住了。
為了挽回一局,阿寶生了堆火,取出自己不知道何時扔進戒指裏的鍋碗和油紙包着的生肉,準備大展手藝,讓這條小笨蛇知道誰才是它最好的飼主。
橘色的火焰照在姑娘臉上,點亮她眸底的星辰,将她本就柔和的五官更襯出三分暖意,連帶着頭上戴着的那頂小小的蓮花冠都被映得熠熠生光。
蛇女支着腿坐在樹前,也不做其他事,只盯着姑娘,心中升起些久違的舒緩寧靜。
沒過多久,姑娘掐訣,伸手扇了扇鍋裏飄出來的熱騰騰香噴噴的白霧,将鍋蓋掀開,露出裏邊已炖得軟爛的濃油醬赤的五花。
姜鹿雲提前把那塊肉分了分,切成了十小份兒放進去炖,現在每人可以分到兩塊兒,連寡言少語的蛇君都沒有落下。
妘棠和姚天姝跟她一塊兒長大,吃慣了她開的小竈,很自然地取出紋路相同的碟子去夾。
阿寶偏頭看了看,掏出幹淨的餐具裝了兩塊兒起身送給蛇女,見她接過,幹脆就在她身旁盤腿坐下,也不着急自己吃,先低頭喂給小蛇。
她口味較重,不知道這條小笨蛇吃不吃得慣。
姜鹿雲讓小蛇盤坐在她腿上,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張小小的絲帕,疊了疊,在小蛇的腦袋下面紮了一圈兒,随後夾起肉悉心喂食。
姜熹端着碟子,冷眼旁觀,兀地開口:“它只是一條血統雜駁的蛇,不必如此嬌慣。”
又不是什麽高貴的龍,一條卑賤的蛇,也值得這麽稀罕?
小蛇本湊在姑娘手邊吃得歡快,被她一句話戳中了底子,身子瞬間僵硬,豆豆眼上慢慢浮現霧氣,扭頭怒瞪她,又無措地看向阿寶,嘴裏的東西都咽不下了。
姜鹿雲臉色未變,溫柔地撫了撫小蛇的背脊:“可是我喜歡的就是這條小蛇。”
蛇兒呆呆仰頭望她,一只白皙的手捂住它的眼睛,将小蛇眸子上蒙着的霧水一點點拭去。
姑娘雙手一合,就将這條小笨蛇籠在了手心中。
她把盤子放在一邊,倚着身後的樹幹,垂下眼簾注視手心裏探出來的一截小尾巴,漫不經心地繼續回複蛇君方才的話。
“尊上是妖族,看重血統,分高低貴賤。可我是人族,我不在乎這些,我只圖自己喜好。”
“我不想拿它去與妖族中的龍族鳳族比較,它也無需比較,如今這樣已是最好。”
姜鹿雲見那小尾巴不安分地搖了搖,眸中笑意微深:“我是個普通的人族,它是條普通的小蛇,我們配得很。”
“我就想嬌慣着它。”
“它當然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