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少年游
第10章 少年游
姜鹿雲睜開眼的時候差點兒以為自己在做夢,否則她不該躺在這蛇君懷裏。
再低頭一看,某條小笨蛇窩在她們中間睡得身子一起一伏好不舒服。
阿寶臉色古怪了一瞬。
怎麽有股和諧的一家三口的錯覺。
“……醒了?”
大妖聲音有些沙啞,眼尾泛着薄紅,素來幽深冷冽的墨藍瞳孔上浮着層霧,手指還落在姑娘柔順的長發上,此時下意識一撫,卻被姑娘不動聲色地避開。
姜熹動作微頓,長睫輕垂,瞳孔中全然清明。
“醒了。”
姜鹿雲淺笑回道,靈活地從被子裏鑽出來,越過姜熹輕巧跳下床,足尖點地。
青色的紗質裙擺微揚,似一陣飄忽夢幻的香霧,又如展開薄翼顫顫欲飛的蝶,在窗外隐約透入的光線中勾勒出柔韌腰肢,一時間晃了蛇女的眼。
姜熹收回餘光,重重阖眸,壓下心中漣漪,不敢再看。
“小祖宗,終于下來了。”
姚天姝百般無聊地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拿着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桌邊,眼睛一瞥陡然瞧見那兩個從樓梯走下來的人。
姜阿寶今天給自己換了身行頭,墨發全部束了上去,用飛鶴狀的銀簪盤着,一襲軟翠色繡着白鶴的外袍,裏邊配着白色銀邊的高領長袍,腰間系着翠色宮縧,另挂着她的小八卦盤和長刀。
兼之她身量高挑清瘦,遠遠看去,宛如初生的挺拔青竹,那眉心一點,當如紅日落竹林,耀眼得不像話。
可惜,樣貌是好樣貌,人就不一定了。
姚天姝嘴角微抽,見她下樓沒幾步,就已經打了好些個哈欠,溜溜達達到妘棠兩人在的桌子,一屁股坐下,跟沒骨頭似的靠着椅子翹起腿閉上眼睛開始打瞌睡。
“祖宗,起這麽晚還這麽困?”
“誰規定起得晚就不能困了?”
眼睛都沒睜開,嘴倒挺利索。
妘棠搖了搖頭,給她倒杯水遞過去。
姜鹿雲兩只手都揣在袖子裏,她裏邊戴着護腕,外邊的袍子卻是寬袖,可以讓她兜一兜。
方才被蛇君一吓,當時是清醒了,這會兒又忍不住疲軟下來。
“出門在外怎麽還這個臭毛病。”
這家夥不睡還好,一睡覺就爬不起來。
姚天姝啧了聲,嘴上不饒人,倒是把一碟點心往她那兒推了推。
姜鹿雲費力睜開一只眼睛瞥了下,仍揣着手,身子前傾,像小狗一樣低頭喝了口水,随即把下巴抵在桌上,閉着眼懶洋洋地張大嘴。
“祖宗!”
姚天姝憤憤地往她嘴裏塞了一塊兒點心。
阿寶裝作聽不見,吃完之後繼續張嘴。
果然,又有人喂她。
不過怎麽這麽安靜,是妘棠給她喂的?
阿寶邊想着,東西還沒嚼好,鼻翼前卻傳來點心的香味兒,好像下一塊已經蓄勢待發地要進她嘴裏。
妘棠也不會這麽急的,那是誰?
姜鹿雲順勢叼走下一塊,擡眼瞧了下,鼓起的腮幫子逐漸停頓,瞌睡再次被吓得不翼而飛。
她視線緩慢移動了下,轉向旁邊那兩家夥,目光迷茫且呆滞。
姚天姝的神色比她還要震驚。
她敢喂,你還真敢吃啊?
誰知道是她!
嘴邊又遞過一塊點心,姜鹿雲瞥了下,沉思兩秒,仿若無事般咬住吃下,然後飛快坐直,正正經經地端起茶杯喝水:“多謝尊上。”
姜熹當然看得出她的抗拒,收回手,沒有說話。
肩上那條軟趴趴的小笨蛇團在姜鹿雲脖子邊還在睡,姜鹿雲逗弄了它兩下,被小蛇迷迷糊糊地用尾巴拍了拍手。
小蛇用腦袋蹭蹭她的脖子跟她無聲撒嬌,姜鹿雲心下有些軟,便不弄它,由着它睡。
四方大會在七日後開啓,這段時間還能再好好休整準備一下,姜鹿雲一手托腮,一手把玩桌上的杯子,側耳聽妘棠兩人講話,又分心觀察周圍的人。
突然,不遠處有一男修高聲道:“聽說清川仙君的徒兒也要來參加?是哪個?”
姜鹿雲挑了下眉,偏過頭饒有興味地分給他們一點心神。
“不知道,總不能是那個不能修煉的病秧子。”
幾個男修大笑起來。
妘棠和姚天姝不知何時停下說話,皺眉朝姜鹿雲看去,果然發現她嘴角時時含着的兩分笑意已消失無蹤,這會兒臉上沒什麽表情,半垂着眼簾不知在想些什麽,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轉着杯子。
姜熹也擡了眸,盯着姜鹿雲。
“那病秧子居然還沒死?不是說是散靈之體嗎?都納不住靈氣,如此廢物,清川仙君收她做徒兒幹什麽?”
“誰知道呢,據說生得好看,清川仙君又風流……”
嘭!
姜鹿雲一時不覺,手上的杯子被捏得粉碎。
她面無表情地搓了搓指尖,随意把碎片握在手心裏,眼簾猛地掀開,淺色瞳孔中一派森寒,泛着淩厲寒芒。
“……阿寶……”
“放心。”
姚天姝張了張嘴,看她往那兒走,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喃喃道:“就是這樣才不放心啊……”
“沒事,阿寶最近脾氣好了很多。”
妘棠認真寬慰她。
“你确定?”
姚天姝還是有些懷疑,嘀咕了聲:“……這家夥真動起手來我可不幫。”
劍修這次沒搭理她,目光在她身上一掃,也不說信還是不信。
姜熹聽着她們說話,難得出聲:“她脾氣不是一直很好嗎?”
師尊素來沉穩,除了最後一次,從未在她面前發怒。而阿寶雖性格比師尊開朗灑脫些,但脾性也極好,并不會輕易生氣,反倒常常攔着她教她隐忍。
姚天姝一言難盡:“……不管您信不信,姜阿寶才是我們三個裏脾氣最壞的那個。”
蛇女蹙眉,略有不解。
姜熹轉頭,看見姑娘臉上不知何時又挂上了溫潤文雅的笑容,正走到那桌男修旁邊,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男修的肩膀,輕聲細語地與他們打招呼:“諸位道友好啊。”
單純的劍修見此颔首:“很有禮貌。”
大妖也安靜點頭。
只有姚天姝擡手扶額,不忍直視。
果然,下一秒。
嘭!
姜鹿雲另一只抓着碎片握着拳的手疾雷般砸到男修一只眼眶上,不等那桌子人反應,她反手抓住男修的頭發把人的頭當棒槌一樣往桌子上砸。
砰砰砰!!!啪!
寬袖翻揚,動作快得近乎殘影,最後一次落下,桌面轟然破裂散架,姜鹿雲手一松,那男修早已頭破血流,滿面鮮紅,如死豬般癱軟倒在地上。
“放肆!”
“住手!”
也不知她何時布的陣,那一桌的其餘人都被困在陣裏眼睜睜瞧着同伴受難,其中兩個男修拔劍砍上陣法結界,竟一時破不了。
姑娘不緊不慢地拂袖,嘴角還銜着柔軟的弧度,半垂着眸居高臨下地擡腳踏上男修的脖子,腳尖撥了撥,踩着他的喉嚨迫使他仰頭張嘴,握着的手指松開,茶杯碎片盡數掉進他嘴裏。
那粒朱砂不知何時化作濃豔暗紅,她神色親和含笑,瞳孔深處卻是覆着冰霜的陰冷和兇戾,斯條慢理地與他們好生商量:
“忘記跟道友們做自我介紹了,我姓姜,名鹿雲,道號扶風,是清川仙君的二徒兒,也是姜雪青的師妹。”
姜鹿雲漫不經心地碾了碾他的喉嚨,歪頭瞧着男修呼吸艱難的模樣,輕笑:“方才聽諸位道友對我師門的事情了如指掌,竟比我還熟悉,不如來與我說說?”
旁邊的陣法中實在嘈雜,姜鹿雲拍了拍手。
“哈,差點忘記你們了。”
她偏頭,打了個響指,陣法陡然爆烈,生生把剩下兩個金丹前期修為的男修困在結界內炸成重傷。
咔嚓,姜鹿雲腳下一動,把地上這個踩暈,直接踢到他同伴旁邊去。
客棧裏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朝她的方向投來。
妘棠和姚天姝也恰走到她身邊,姜熹落後兩步。
“……這就是你說的放心?”
“他們羞辱我師姐,還敢造謠我師尊,本來是準備好好講道理的,但是過來之後又沒忍住。”
姜鹿雲無所謂地甩甩手,眉間鋒芒重新斂起,這會兒眼尾輕輕垂下,杏眸無辜:“可能是他們長得太欠揍了吧。”
妘棠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公允評價:“有長進的,至少知道打招呼了。”
阿寶乖巧地讓她摸,聞言後眨眨眼睛,露出一個腼腆羞澀的純善笑容,看得姚天姝胃疼。
“……你就慣着她吧!”
姚天姝捂着腦門,懶得再看這兩人,轉頭拿着自己的親傳玉徽去找客棧負責人處理後續。
也虧得這裏是問天門的地盤,換到其他地方去可就麻煩了。
所以這幾個蠢貨是怎麽敢在她們問天門開的客棧裏非議疏月天的領主和她徒兒的啊?腦子被狗吃了嗎?真當她們是好欺負的?
姚天姝罵罵咧咧地走了,離開時順腿踹了腳地上那幾坨嘴賤的雜種。
妘棠領着重新變得柔軟無害的阿寶回座位,阿寶亦步亦趨地像只小鴨子跟在劍修後面,垂着腦袋不說話。
姜熹走在阿寶身側,遲疑了下,還是開口低聲問:“你跟你師姐感情很好嗎?”
阿寶陡然聽見她的聲音,還有些詫異,但對于這個問題卻沒有任何遲疑:
“據說我出生沒多久就被扔了,是我師尊路過南域的時候順手把我撿走的,但我師尊經常在外游歷,所以把我撫養長大的人其實是我師姐。”
姜鹿雲坐下後徑直趴到桌上,雙手墊在下巴下面,洩了那股子勁兒後又開始無精打采地打哈欠:
“欺辱我師姐,就是欺辱我!我見一個打一個,打不過就回去告訴我師尊,讓她來打!我師姐身體好得很,他們才是病秧子!”
妘棠安慰地拍拍她的頭,給她重新倒了杯水。
大妖抿着唇,跟姑娘肩上縮着的小蛇對視了一眼,一時間不曾回應。
蛇女幼時還沒化形就被扶風道君帶回去,那時的扶風道君已經多大歲數了?
姜熹細細回想一番,竟是說不出來。
她只知道師尊的發自她見到時就已經全白、雙腿亦不良于行。
而那時疏月天裏除了她,就只剩下師尊,再沒有其他人。
并且……
蛇女瞥了下面前那白袍的劍修。
她以前就認識姚天姝,甚至還算熟悉,姚天姝那會兒已是問天門的門主。
但她在此之前卻不曾見過妘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