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僞神

第16章 僞神

女修?如果太白星君當真是女修,此處百姓供奉祭祀的又是誰?”

姜鹿雲靠着椅背給自己胡亂扇風:“還是得再找個本地人打聽一下。”

她游歷時遇到過裂痕秘境,那不過是一群修為最高金丹的小鬼,幾刀下去全砍了,秘境自然也破了。

如今被困在這裏,遇到的對手是暗中藏着的元嬰後期甚至更高級別的怪物,這讓阿寶心裏有些焦躁。

廟宇不可能只有一個,神君袍的怪物必定還有很多。

姚天姝方才說此處的人都很抗拒回避這個問題,若想出去問,該問誰呢?

姜鹿雲一邊想事,手指一邊不自覺地往手掌心裏掐,突然被人一按,偏頭看去,是大妖。

姜熹沒說話,細長的眼睛專注凝視她,似有安撫之意。

豎瞳早已收起,冷血的蛇收斂鋒芒,露出微軟泛白的腹部,也會想要傳遞自己的溫度。

姑娘感受着手背上玉一般的觸覺,心下慢慢平靜些許。

她又忍不住側眸去瞧自己脖子上的那條小笨蛇,這會兒尾巴一動不動地垂在她胸前裝死,以為把腦袋埋到她脖子邊她就不會算舊賬?

姜鹿雲伸出另一只手去捏它,被小蛇磨磨蹭蹭地搖着尾巴纏住。

罷了,出去再說。

劍修抱着長劍守在一旁,目光于她們交疊的手上停留,倒沒開口說什麽。

姚天姝低頭思量,陡然聽見旁邊有細碎聲音傳來,眼神一厲,指尖掐訣待發,望去時卻發現客棧門口探進兩顆頭發枯黃的腦袋,正是方才跑進城後不見蹤影的女孩。

姜鹿雲瞧她們謹慎小心的模樣,跟受驚抱在一起取暖的小兔子似的,不由得眼睛一亮,緩緩開口:“我想……”

“你不想!”

妘棠兩人瞬間伸手捂住她的嘴。

小蛇聽出了她的意動,不滿地拍了下她的脖子。

師尊也太花心了!

姜熹餘光瞥過那兩個瘦骨嶙峋、神色膽怯的小孩,片刻後移開視線,不做表示。

她暗自彈了一道靈力,把小蛇的尾巴打得一晃。

幼稚,跟小孩子較個什麽勁兒。

肩上的小蛇無聲大哭,嘴巴張着,蛇信一吐一吐,把自己被打紅的尾巴尖伸到阿寶面前跟阿寶告狀。

阿寶好不容易掙脫旁邊兩個家夥捂在嘴上的手,才出聲叫女孩們都進來,眼前就出現了一截泛紅的小蛇尾巴。

見着小蛇哭得都要厥過去,阿寶讓姚天姝先去照顧那兩孩子,想揉揉小蛇。

已知小蛇的頭趴在她脖子右側,于是擡左手……沒擡得動。

姜鹿雲轉頭盯向自己左手上牢牢按着的白皙修長的爪子,頭頂上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大妖貌似正經嚴肅地打量四周,就是不看她。

劍修沉默着從阿寶身旁走到姚天姝那兒去,試圖用自己的臉冰凍住孩子們的不安。

阿寶無奈嘆氣:“尊上,該松開了,想握手出去了讓你握個夠。”

大妖嘴角一抿,耳尖紅了些,聽話地松開手,站在旁邊看她溫柔地摸小蛇腦袋給小蛇擦眼淚。

“乖蛇兒,出去給你買肉吃,不哭了好不好?”

溫軟的手指在小蛇背脊上撫過,輕輕握住小蛇被打紅的尾巴,給它用靈力暖了暖,等到紅痕消失,小蛇扭頭看看自己的尾巴,委委屈屈的把腦袋縮到姑娘手心,忍住了眼眶裏的一汪小珍珠。

姜鹿雲幹脆讓它把尾巴纏到自己手腕上,用袖擺把它藏住,由着它把腦袋貼着自己的手掌。

她探頭望了下,那邊姚天姝和妘棠把孩子們都帶進來了,便起身拂過衣袍,邁步前回頭對大妖笑了下:“多謝尊上方才相救。”

阿寶當時雖力竭,但也知道是誰出的手。蛇女為她闖進秘境這份恩情,她記下了。

“不過請尊上不要欺負小蛇,它還小呢。”

蛇女才翹起來的嘴角瞬間壓下,跟在姑娘背後:“我沒欺負它。”

都多少歲的蛇了,哪裏小?

就會裝可憐。

姜熹冷眼瞧見小蛇伸出腦袋對她挑釁吐信子,眼中暗芒一閃,小蛇的一只豎瞳顏色驟深。

【不許搶我身體!滾出去!】

【連你都是我所化,何況這具身體。】

大妖低嗤。

她閉上眸,身體在姑娘手腕上挪動,瘋狂汲取姜鹿雲手心的溫度和氣息,空洞的心髒被一點點填滿。

“阿寶,她們要帶我們去一個地方。”

姚天姝見阿寶走過來,開口喚她。

女孩們都認得自己的救命恩人,此時看到姜鹿雲,眸子一亮,其中看起來高一些的孩子牽着另一個的手,彎腰對姜鹿雲鞠躬,聲音幹澀,斷斷續續:“謝、謝謝仙人。”

阿寶一手拎一個,把倆孩子都拎直腰,順手給她們理了下身上還裹着的披風:“我并非仙人,我們只是修士。”

姑娘彎起杏眸,笑如暖陽,語氣溫和:“我們聽聞此地異樣,特來查勘,你們想帶我們去哪裏?”

高一點的女孩一只手握成拳,臉上閃過恐懼,她的背脊又忍不住彎了下,看起來緊張得幾乎要哭,卻鼓起勇氣張嘴:“……唔……”

姑娘蹲下來,眼疾手快地往她嘴裏丢了一小塊兒蓮子糖,對着她眨了下眼睛:“甜不甜?”

甜,太甜了。

長這麽大就沒吃過兩顆糖的孩子睜大眸子,緊緊閉上嘴含住糖,生怕甜蜜的味道會從口腔中散出去,用力點頭。

阿寶幫她順了下有些亂的頭發,将握着糖的掌心伸到另一個孩子面前攤開:“是蓮子糖,可好吃了,我家小妹最喜歡這個。”

一直安靜躲在高個女孩身後的小孩怯生生地擡起眼睛瞄她,有些猶豫地伸出手去摸阿寶手心的糖。

這就是甜嗎?

好神奇。

姜鹿雲看着她身上一點一點飄出來的無形的小花,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是、是一個大姐姐,我們跑進城的時候被她帶走藏了起來,她讓我們來找你們。”

高些的女孩頓了下,環顧她們,扣着手指小聲道:“我叫大丫,她是我的妹妹,二丫。”

這本是被人叫慣了的土名,輕薄粗糙得像地上任人踩踏的小草。以往沒有感覺,此刻站在這幾個身形高挑、神采奕奕的姐姐面前說出,大丫心裏竟破土般地生了一絲她說不出的情緒,叫她耳根發燙,心口又悶又堵。

“大丫二丫?我叫阿寶,她叫糖糖,就是你剛剛吃的那個糖的糖,她叫小樹苗,喏,還有這個最厲害的大姐姐,叫小熹。”

小熹直立于她背後,袖中手指捏了捏,唇瓣微不可覺地一揚,認下這個稱呼。

大丫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懵然歪頭,這些姐姐的名字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這是我們的小名兒,大丫二丫記得給我們保密。等你們長大長壯實點,就能給自己取個響當當的大名兒喽。”

阿寶被小樹苗敲了下腦瓜子,也不惱,拍拍手:“好啦,麻煩大丫二丫帶我們去見見那個大姐姐好嗎?”

“好!”

兩小孩帶着她們出門穿過小巷子到了一處荒廢矮平的房子門前。

裏面未生燈,兼之天上月色都被濃霧遮住,半點亮光都沒有。一推大門,灰塵就飛揚撲鼻而來,姜鹿雲剛想捏訣擋一下,就察覺一道幽藍靈力圍繞住她們,把灰掃得幹淨。

她側頭:“多謝尊上。”

蛇女颔首應了。

“大丫二丫?”

屋子內有極輕的腳步聲,女子沙啞的嗓音從裏邊傳出,聽着頗為虛弱。

姜鹿雲一掃,眉尾不禁輕挑,察覺到了黑暗裏一晃而過的利刃尖光。

直到大丫開口喚了聲姐姐,那刃光才被收起。

女子從屋內走出,黑暗中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瞧見那雙明亮得如同燃燒着火焰般的眼睛。

妘棠将夜明珠取出,衆人才看到,這是位年歲不大的姑娘,個子不高,四肢細瘦,倘若不看她的眼睛,一眼望過去定會想起柔弱兩個字。

可偏偏她有這雙眼睛,偏偏她有這團旺盛燃燒着的火。

“見過諸位仙君,我姓吳,名曼容,諸位仙君喚我容娘便行。”

姜鹿雲伸手擋住她的行禮:“仙君不敢當,我等是前來查探情況的修士,望容娘能為我等解惑,告知我們此處究竟發生了什麽。”

“諸位既是修士,就當得起仙君一稱。請入內,我請諸位來正是要說此事。”

吳曼容也不扭捏,轉身進屋,将孩子們招過去摸出兩塊用絲帕包住的點心遞給她們,讓她們去一旁吃。

“屋子簡陋,還望海涵。”

“容娘客氣了。”

“此處是南域羌吳國轄下城鎮,我是羌吳國的帝姬,這是我的私印。”

她取出私印遞給姜鹿雲,玉上赫然雕着一個容字,背面是鸾鳥圖騰。

姚天姝看過,對阿寶點了下頭。

吳曼容耐心等待,也暗自觀察這幾個看起來年歲不大的女修。

等姜鹿雲将玉石還回來,她貼身放好,才繼續方才的話:“羌吳國曾信奉太白星君,立國太.祖原是位骁勇女将,她登位後不久國中各地出現異獸怪物,是游歷到此的太白星君不忍百姓受苦,出手相助。”

“曾信奉?”

姜鹿雲不動聲色地蹙眉作疑惑狀:“星君廟宇如此之多,何談曾字?”

容娘掀眸,目光如炬:“仙君何必試探我?那廟宇中供奉的究竟是星君還是怪物,仙君們不是已見識過了嗎?”

她不禁冷笑:“太.祖英勇善戰,偏識人不清。她與星君交好,星君鎮壓異獸鬼怪拯救百姓,她就為星君立廟供奉、不貪功勞。可惜,早年征戰敗了身子,太.祖不到百歲便去世,她一生無女無子,把皇位傳給了宗室,即太.宗。”

權利傳接得并不順利,羌吳國是太.祖親手打下的江山,她雖死了,卻如同不可違逆的神明般存活在世人心裏,朝堂上還站着陪她征戰的老臣,其中有十二位女官、七位男官,朝堂外還有一位能只手鎮妖的強大修士。

她想要以才德選人,甚至在去世前也這般囑咐自己挑出來的繼位者。

但是,旁人并不如她的意,更不願被她殘留的光芒籠罩一輩子。

“太.宗繼位蟄伏近二十年,收攏男官,打壓女官。當時十二位女官中有五位結契成婚,三位有孕顯懷,他以不合體統為由,兀然奪權,讓那三位女官閑職在家。後尋各種原因,縮減選入朝堂的女官人數,縱然有,不過清閑之職。”

一個身體結構、社會位置都相同的群體除非被刻意分裂,否則就是天生的盟友,這也是吳太.宗為什麽選擇提拔男官的原因。

他們總會有共同的利益。

姚天姝聽得眉頭直皺:“不合體統?什麽屁話,他不是娘生的嗎?從娘肚子裏爬出來的時候怎麽不說自己不合體統?!”

吳曼容垂下眼簾,平淡解釋:“南域中多凡人,凡人界或許與仙君們所知不太相似。女子懷孕本是創生神聖之事,但逃不過孕期前後都會因此虛弱,并且生育對凡女來說風險極大,我們沒有仙君們随手可置的仙丹,富家貴族好一些,尋常百姓或許連聽也沒聽過。”

有風險就有傷亡,容娘曾是深宮公主,這些事情還是逃出來之後才一點點被灌輸的。

因與修真界相銜接,凡人界的風氣也深受影響,大多女子在成年之後會選擇鍛體強身。

然而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影響力何其強大,臣子尚不能違命,何況連存活都艱難的百姓?

“敵人和對手,不會放過你的每一刻虛弱。他們要的只是一個由頭和幌子,只要最終能勝利,假的也會變成真的,錯的也會被說成對的。”

朝堂換上新鮮的血液,但還有民間,那遍布林野的太白星君像讓太.宗惱恨。

既是修煉者,就不該插手凡人間的俗事。

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去改換朝堂,卻花費了剩下所有的壽命去偷換神君像。

不知究竟出自何種用心,他将廟宇中的神君像,逐漸偷換成了自己的模樣。

第一年,世人恥笑,辱罵他狼心狗肺。

第十年,依舊無人理會,但最初的一部分百姓去世,林野中神君像悄無聲息地更換,新生的人看見的是已經偷換過的神君像。

第二十年,有少數人伴着男身神像長大,開始相信。

第五十年,信奉男身神像的人慢慢增多。

……

太.宗去世,他的繼任者是男帝,對這種現象的蔓延推波助瀾。

真正的太白星君,在吳太.祖死後就離開南域,繼續游歷和閉關,于不久後渡合體期雷劫失敗、神魂俱滅。

“太.宗自認聰明,将星君離開前所留的法器保留,用來鎮壓鬼物異獸,以為偷換神君像不會出事。然而他去世不久,異獸重新出現,他偷換的那些神君像都成了吃人的怪物。”

“沒多長時間,民間開始流行起人祭。”

随着這個國家掌權者的控制和打壓,朝中女官将近消失,上命下從,民間的女人們日子自然不好過。

天災頻出的年間,不提吃人的怪物,就算是糧食也根本不夠養活所有百姓,縱然家中有糧,都先供應成年男子,落到她們手中的不過零星。

吃的越少,她們越瘦弱,越失去抗争的力氣。

既然瘦弱、沒有力氣,搶不到食物和資源,她們想要活命就得選擇依附。

一個附庸者,分到的食物只會少不會多。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更別提,還有生育的難關。

戰争需要人口,人口需要生育,如吳曼容所說,對于凡人間的女人而言,她們沒有能治病、能白骨生肉的丹藥,生育給她們帶來的風險足以致死。

有天真的人以為人與物一樣,物以稀為貴,人也會以稀為貴。

可惜,事實恰好相反。

當一個群體的數量被壓制,她們所能聚集起來反抗的力量就會愈發薄弱。

無力反抗的下場,是被更加用力地踐踏。

南域的凡人間并不太平,除了羌吳國,還有其他各個國家虎視眈眈地想要吞奪。

對于羌吳國的狀況,他們只會冷眼旁觀。

一直到現在,人祭的祭品默認成了年輕的女孩。

她們瘦弱、沒有力氣,就算活着也不能為家裏帶來多少好處,不如用來平息怪物的欲望,成為壯年男人的替死鬼。

吳曼容說完,幾人都沉寂下來,旁邊吃完點心的大丫二丫蹲在角落裏,偷偷擡手擦淚。

姜鹿雲安靜半晌,這些事情她在南域時其實見過,但修士不得插手內政。

你可以幫忙殺妖殺鬼怪,也可以幫忙種糧食造房屋。

然而內政的範圍太過模糊,什麽算內政?違逆上位者的心思散播與其相悖的思想和言論算是幹涉內政嗎?

幾乎沒有修士願意用自己身死道消的下場去探索內政二字的含義。

阿寶輕聲道:“那容娘又為何到這兒?”

“京城出現鬼物,城外廟宇中的神君像吃了許多人還不肯停歇。父皇和王兄以為它不滿供奉的祭品,要将我獻祭給它,我在貼身侍女的幫助下逃了出來。”

提及那侍女,吳曼容的眼中滑過痛色。

她逃走了,她的貼身婢女難逃其咎,少不了一死。

阿寶握住自己的刀,來回踱步兩下,她現在心頭燒了簇火,燒得她很不爽利,很想提刀砍碎一些東西來消氣。

“你找上我們想要什麽?”

姜鹿雲抱着胸,開門見山地問她。

“你是要找我們給你報仇?”

吳曼容突然勾唇笑了,她如她的名字所言有一張柔美的惹人憐惜的臉蛋。

可惜,她這個人卻不如她父兄所願,肯當一只漂亮的任人觀賞把玩的寵物。

這會兒,容娘細長的眉一彎,不似拂柳,卻如銀鈎,襯着她眼底那團愈燃愈旺的火光也像極了長矛上染血的紅纓。

“我曉得仙君們不可插手凡人內政,我确實是想請諸位仙君幫忙,卻不是要仙君替我複仇。”

“我想請諸君為我斬殺京都廟宇中的怪物,其餘的我自有法子。”

“在被父皇與王兄獻祭的前一日,父皇還曾說過我是他最寵愛的孩子。”

最寵愛的帝姬,穿着錦衣華服,戴着步搖玉墜,平日裏乖巧承歡膝下,必要時做珍貴的人祭貢品。

不沾權勢,也無需去學治國理政,聽話、懂事,美麗、纖弱,能讨帝王和皇子歡心就行。

與其說最寵愛的孩子,何不如說是最疼愛的寵物呢?

即便平日裏有些挑剔和嬌縱也沒關系,主人對自己疼愛的寵物,總是會多些耐心。

畢竟它們如此弱小,哪怕伸出爪子恐吓,也像是撒嬌。

裏邊穿着一件軟甲,外邊罩着勁袍,毫無點綴修飾的帝姬豁然拔出自己掩藏許久的匕首的鞘,利刃的側面映出她與外表截然不同的鋒利而野心勃勃的眼眸。

“既然如此,他的皇位也合該給我。”

容娘輕嘆,又收起匕首,擡眸看向站在中央的姜鹿雲:“若你們不來,我也會想辦法救下大丫和二丫,結果你們先來了。”

她當時已經跟上準備出手,遠遠瞧見姜鹿雲三人先動,便又折了回去。

“這把匕首太短,不适合我。”

“我已經尋了好久,可否請諸位給我一把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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