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僞神
第17章 僞神
“去嗎?”
姜鹿雲等人鑽到牆角蹲下商議,思量吳曼容嘴裏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
姚天姝托腮,目光落到阿寶身上,伸出手指戳她。
凡人界的女子處境讓年輕的法修滿肚子無處發洩的怒氣,若讓姚天姝來說,她自然想去京都斬殺神君袍的怪物。
姜鹿雲兩只手随意搭在膝蓋上,垂頭耷腦地想事,頭頂都快要冒煙。
無形的熱騰騰的霧氣從姑娘腦袋上飄悠悠升騰,被旁邊的劍修擡手一捂,又堵了回去。
阿寶驚醒,阿寶膨脹,阿寶再次噗噗漏氣。
她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神君像被偷換,但太白星君的法器還保留着,肯定在羌吳皇室手裏,京都是必須要去的。”
“問題在于,京都的怪物是什麽修為?我們打得過嗎?”
除了神君袍怪,還有濃霧裏藏着的異獸和鬼物,說起來容易,打起來難,她們三個裏面只有妘棠剛晉升元嬰,就算聯手恐怕也懸。
前往京都的這一路上還會遇到數不盡的鬼怪,等到了京不知道究竟能存留幾分力氣。
不是幫不幫的問題,而是她們現在自身都難保了。
姜鹿雲還想說什麽,就被妘棠輕輕拍肩,劍修臉色無波,好似并不受影響:“不管打不打得過,我們終究得去。”
找不到太白星君的遺澤,她們就出不了秘境,屆時面對的是真正的死亡。
“是啊,反正都得去。”
阿寶嘆了口氣,慢吞吞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這人平時想得挺開,方才不過糾結了一會兒,被妘棠推上一把,決心就定下了:“剛剛聽得我一頭的火,不砍點兒東西實在憋得慌。”
問天門裏只有女修,姜鹿雲自小在門裏長大,見識過各色強大的女人,連隔壁九轉山的醫修小師妹都能掄起爐鼎生生砸死兇猛靈獸。前往南域前她真的想象不到脊梁被踏碎、只能匍匐跪着依附存活的女人是什麽樣子。
相比較而言,吳曼容才是她更熟悉的女人模樣。
有野心、有膽魄,心口燃着一團旺盛的要将前路阻礙盡數焚燒殆盡的火。
阿寶無意探究容娘一個被圈養的深宮帝姬是如何長成現在這副模樣,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應該做什麽就行。
姚天姝拍了下袍子,輕哼:“誰不是。”
還有點東西要跟吳曼容确認一下,姜鹿雲轉頭瞧了瞧,那兩孩子是被家裏人拖出去獻祭的,沒法兒送回去,就給容娘收留,這會兒跟兩小門神似的挺直小腰杆子杵在屋前。
阿寶的眼睛悄然發亮,手指發癢,很想挨個兒去摸小門神們的腦袋:“秘境裏的人真的不能帶出去嗎?”
“你想什麽呢,剛剛不是讨論過了嗎,裂痕秘境的時間線跟外面不一樣。如果大丫二丫在外頭還活着,說不定比你年紀都大,收斂收斂!”
腦殼兒又被大小姐敲了下,姜鹿雲癟嘴抱頭:“別打了,都把我打傻了。”
她很樂觀:“年紀比我大也行,我帶回門裏,說不定哪個師姑師姨或師姐就缺兩徒兒呢。”
小蛇不高興地翻身,用牙齒磨阿寶的手腕,被阿寶一把抓住用力蹂蹑:“壞蛇。”
一直安靜置身事外的姜熹眉頭微動,緊抿着唇側過臉,被長睫遮住的眼眸不知何時化作豎瞳。
見姜鹿雲孤身要去找吳曼容,大妖在原地呆了片刻,默然跟上。
“別擔心。”
阿寶察覺到身後走來的蛇女,腳步一頓,疑惑回頭。
姜熹到她面前站得端端正正,雙手垂着,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姜鹿雲心下一啧,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這面無波瀾的蛇女在她眼睛裏,與其說是不可親近的冷傲大妖,倒更像是學堂裏被師傅拎起來回答問題、緊張得快要汗流浃背的小門徒。
有點兒可愛。
姜鹿雲耐心等了一會兒,終于聽見她幹巴巴地擠出三個字,好像也發現這樣說有問題,蛇女背過手,又慢慢添了幾個字:“我會幫你們的。”
手裏的小蛇一扭一扭地亂動,尾巴尖探着貼到阿寶的手心上撒嬌。
阿寶止不住地彎唇:“那就提前謝過尊上了,等出去了請尊上喝酒。”
蛇女板着臉,點點頭,又重新走回方才蹲的地方,垂下眼簾不動了。
姜鹿雲揚起眉梢,一邊捏着小蛇尾巴,一邊繼續去尋吳曼容。
這條笨蛇是生怕她察覺不出來嗎?
狡猾的小狐貍為笨蛋蛇連連嘆息,被逗得很是愉悅。
“容娘,有件事想問一下你。”
吳曼容正坐着擦拭姜鹿雲給的嶄新長刀,聞聲擡頭。
阿寶的芥子空間裏奇奇怪怪的東西裝得滿當,她現在用的是師尊親手鍛造的刀,但尚未煉制成本命武器,因此出門時還随身帶着好幾把備用,防止手上這把受損。
容娘開口讨刀,她便送了一把。
比起一步三晃裝成的虛弱模樣,姜鹿雲更喜歡看她被利刃光芒照耀點亮的星眸。
“仙君請說。”
“不必叫仙君,我們只是宗門裏的門徒,實在不敢當,容娘喚我阿寶就行。”
容娘勾唇,順從地改了稱呼:“阿寶。”
姜鹿雲應了,把她身旁那把椅子随手拂了拂,一屁股坐下:“主要是想問城池的事情,為何那些鬼怪不敢在城中造次?”
她們幾人想了下,城池中應該有什麽東西震懾住了鬼物,然而一旦脫離這個範疇,這些百姓便無還手之力。他們是凡人,總要吃喝謀生,不可能一輩子呆在城裏不出去,更何況還有更多的百姓居住在城外。
神君像被偷換已久,延續到今日,活着的羌吳人幾乎都以為太白星君是男身。他們從小被灌輸傳遞太白星君鎮壓鬼物的傳說,加之城池中鬼物确實不敢亂來,因此他們對太白星君懷有崇敬之情。但城外的神君像實為吃人的怪物,又讓他們無法不懼怕憎惡。
狂風起、濃霧蔓,魑魅作亂。
已不知究竟是誰、又是怎麽想到的人祭法子,百姓只知道出現異象就要去祭祀神君,一個不行就兩個,用鮮血和人命換來神君庇佑,神君自會将鬼物鎮退。
但實際上,不過是與鬼物相伴而生的神君像被暫時喂飽了而已。
“這點我也不太清楚。”
吳曼容握着刀柄,放下棉布,珍視地将長刀配至自己腰間。
她正以武入道。
容娘擡頭望向城門口,沉默了下,突然輕聲問:“你們看見那面旗幟了嗎?”
“看見了,上面刻着吳字。”
“那是我羌吳的國姓,是太.祖的姓。我有猜測過,城中是否有太.祖與真正的太白星君的遺澤庇護,但至今沒有找到根源,或許只有國主才知道。”
“阿寶與同伴商量好了嗎?”
姜鹿雲低頭摸了下,掏出兩小罐酒來,扔了一罐給她:“商量好了,我們會去京都解決城外的神君怪,不過其餘的就得靠你自己了。”
修士不得插手內政,這可不是鬧着玩兒的,她們不會用自己的性命去賭秘境裏是否還存在這條法則。
容娘接過酒,一打開就被酒氣沖了下,頓了頓,才擡起來飲下一小口,辛辣的味道嗆得她臉發紅。
阿寶笑問:“之前沒喝過?”
“只喝過一點梅子酒,沒喝過這麽辣的。”
容娘搖了搖酒壺,這一次,她灌下一大口酒,被嗆得喉嚨發痛,莫名悶聲發笑:“原來是這種感覺。”
其實酒對她而言并不好喝,但她痛快。
“我知道你們不能插手俗事,所以先容我賣個關子,等到了京都阿寶便知道我的打算了。”
“拭目以待。”
吳曼容找到的這個廢舊房屋裏藏着許多水和吃食,大丫二丫會留在這兒躲藏一段時間。她們僅是孩子,這一路上兇險萬分,姜鹿雲等人自保尚且吃力,更沒多餘的精力去看護,因此沒有将她們帶走。城中鬼物不敢亂來,又有食物頂饑,要是女孩們聰明些能藏好不被找到,會比跟着她們安全許多。
姜鹿雲在屋子周圍布了三個陣法,一個用來隐藏虛實,兩個用來防禦。
臨走前,她瞧了又瞧,這兩小蘿蔔頭瘦得跟竹竿子似的,挨在一起睜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視着她們,很難不讓人想起剛破殼兒的雛鳥。
阿寶勇敢抗住姚天姝的死亡視線,在她們耳邊悄悄說:“如果你們哪天去了東域,就來問天門找我們,那兒全是女修,饅頭還管飽,除了會經常被揍外,沒有其他毛病。”
姚天姝忍無可忍:“也就你天天溜雞鬥狗,其他沒人會被揍。”
姜鹿雲大聲抗議:“真沒禮貌!不許偷聽我說話!”
“這裏誰聽不見?!”
小狐貍和小狗三句話不合又開始掐架,毛毛打得滿天飛,最後被靠譜的劍修一只手一個拎住衣領狠狠制裁,嚴肅訓斥:“給孩子們樹個好榜樣。”
被按住的兩個人怒視對方,不情不願地撇嘴,同步偏過頭假裝沒聽到。
妘棠提着兩個加起來心理年齡不足三歲的家夥,對上女孩們明亮的眸子,沉穩道:“見笑了。”
大丫瞅瞅她們,低下頭掩飾自己嘴角弧度,小些的孩子探着半個腦袋躲在姐姐後面偷笑。
生長在幹裂泥地裏被人輕視踐踏的小草熬過黑夜,也能曬到縷縷陽光。
不算多,但确實提供了些溫暖的力量和養分,支撐她們堅持下去。
大一點的女孩擡頭仰視衆人,雙手捧在腹前,語氣堅定:
“我會去的。”
銀白刀光劃破天際,黑霧般的影子被瞬間劈裂破碎,尖銳的聲音不甘吶喊,逐漸消散。
姜鹿雲随手将刀刃在護腕上擦了下,接過妘棠遞來的補靈丹,長長呼出口氣。
又一座廟宇被毀,神君袍怪的屍體躺在地上,四周濃霧散去不少,此處一時間顯得空曠起來。
吳曼容雖被她們護着,但也會出手斬殺一些級別不高的怪物來修煉,這會兒一手握着刀柄,一手給自己抹了把沾了黑血的臉:“已過一半,馬上就到了。”
姜鹿雲嚼着丹藥補充靈力,她動用神通帶來的後遺症還沒好透,靈力消耗得極快。
這會兒姑娘找了棵樹靠住,揉了揉趴在肩上給她傳送靈力的小蛇:“怎麽感覺修士都聚集到京都周圍來了。”
鬼物沒之前多,看着像是被人清理過一部分。
“應該是他們的任務。”
任務,對了。
阿寶拍拍自己的腦門,很頭疼:“不知道是敵是友。”
她可還記得那個要殺她的林喜小隊。
姚天姝給她扔了半個饅頭,姜鹿雲納悶:“你怎麽還有?”
法修一翻白眼:“最後半個,不吃我吃了。”
回答她的,是下一秒阿寶被塞得鼓起的臉頰。
“祖宗,沒人跟你搶。”
姚天姝嘶了下,取出自己的水壺準備遞過去,卻被無聲無息走到姜鹿雲身旁的蛇女搶了先。
阿寶跟姚天姝對視一眼,伸手拿過姜熹的水:“多謝尊上。”
大妖先是點頭,停了片刻,又陡然開口:“客氣。”
這是不要客氣的意思。
阿寶秒懂,有些好笑地瞥她,沒說話。
再一次,笨蛇有笨蛇的可愛。
“妘棠?”
霧中似有腳步聲,幾人神色一凜,摸上自己的武器,蓄勢待發,但滿含驚喜的女子聲音從霧後傳來,熟悉得讓劍修本就冰冷的臉色愈發凝固。
姜鹿雲和姚天姝同時樂了,齊齊吹了個短促的口哨,惹得劍修瞪了她們一眼。
大妖和吳曼容見她們這般态度,曉得是熟人,便收起了招式。
來者是個與阿寶她們一般大的高個兒姑娘,頭發微卷、紮着幾個小辮披在肩上,另戴一頂白毛帽,身上穿的是厚重絨毛邊的草木綠寬袍,背着一把長弓,正歡快跑過來。
“果然是你!我上一場就看見你了,那兩箭是我射的,你瞧到了嗎?”
妘棠默默回憶了下混戰場景,扒拉出兩支淩厲的藏在刀光劍影後的冷箭,想了想自己差點被射中的手臂,一時間無話可說。
身後有誰沒憋出,噗了半聲,後半聲被另一個家夥死死捂住。
劍修颔首,算是回應。
薩納爾也習慣了她這副模樣,目光一掃,臉上的笑意微斂:“她們怎麽還跟着你?”
妘棠想到了什麽,黑眸稍稍一亮,擡眸看向那兩人。
就那麽一瞬間,姜鹿雲的手跟姚天姝的手仿佛裝了磁石,熟練地啪的一聲黏在一起。
她們親密地彼此靠着,這姿勢叫薩納爾神色溫和下來,也讓妘棠的嘴角徹底壓下。
劍修用眼神譴責見死不救的朋友。
姜鹿雲正擺出無往不利的天真無辜臉,猛然的,她左臂一沉,泛涼的指頭呲溜一下探進來、牢牢扣住她的手。
阿寶:“……?”
姜鹿雲緩緩垂頭,看向自己被抓緊的手,又擡頭,看看旁邊面不改色做壞事兒的蛇女,差點沒繃住自己的表情。
薩納爾皺眉,疑惑地問妘棠:“她們這是……?”
劍修破天荒地擠出一聲冷笑,淡淡道:“三個人,更穩定。”
背着弓箭的姑娘臉色空白了一瞬,部落裏還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妘棠的話給她很大的沖擊,但秉持着尊重的理念,薩納爾只哦了下表示明白。
她目光一轉,又落在勁袍凡女的身上:“那她呢?”
這次,無需妘棠開口,長相柔美的帝姬擡手将臉頰邊的發絲別至耳後,妙目輕挑,笑意含羞,低聲道:
“我是新來的,還沒能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