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僞神

第18章 僞神

薩納爾的嘴張了又合,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言難盡地看着這群人:“你們注意身體。”

她突然想起什麽,一個大轉頭,猛地看向身旁的劍修:“妘棠, 你不會也?”

妘棠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她在問什麽, 剛要開口, 就見對面那個可惡的穿着水墨長袍的家夥腦袋一歪、露出一抹熟悉的令人牙酸的無邪微笑。

阿寶這孩子天生熱心腸, 此時積極主動地給劍修正名:“糖糖現在沒有再跟我們一起啦。”

好一個現在, 好一個再!

姚天姝感慨于小狐貍的奸詐,便也佯裝被戳破的惱怒樣用手肘怼了下姜鹿雲:“怎麽說話的。”

她深深地看了眼妘棠,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稍顯落寞地垂眸:“妘棠沒跟我們一起過,你放心。”

好一個欲蓋彌彰!

阿寶在腦子裏給她啪啪鼓掌。

很顯然, 單純的部落姑娘暫時喪失語言功能, 她瞧瞧對面的人,又看看身旁白衣不染的劍修, 如此反複三回,不知腦補了什麽, 僵着臉斷斷續續地勸劍修:“雖然……但終究……你不必……”

薩納爾戰略性後退一步,拱了拱手, 只稱自己還有任務, 便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估計還會在京都再見, 暫且告辭, 諸位……保重。”

太亂了太亂了,這群問天門的怎麽回事兒。

沉默, 是今晚的妘棠。

妘棠的手按上劍柄,面無表情地看着對面那兩個家夥, 緩緩拔出自己的長劍:“姜阿寶,姚小樹。”

受死!

狐貍和狗被攆得幾哇亂叫,在空地上到處竄。

大妖站在原地,安靜注視那個神采飛揚、被抓住後斂起眼尾可憐兮兮求饒的姑娘,細長的眸中滑過點點笑意。

觀察着所有人的吳曼容似有所悟,順着蛇女的目光看去:“你喜歡她?”

“嗯。”

大妖的視線牢牢黏在阿寶身上,輕聲應下。

喜歡很久了。

什麽樣都喜歡。

姜阿寶和姚小樹各自頭頂一個大包,灰溜溜地跟在無情劍修後面回來了。

小蛇伸出尾巴尖,碰碰阿寶的腦殼兒,無聲安慰她。

被修理過的阿寶對着妘棠的後背做鬼臉。

“我看得見。”

劍修頭也不回,冷漠制止她的犯傻。

阿寶若無其事地放下手,左看看右看看,全當沒聽到。

姚天姝給她奉上大聲的嘲笑。

如吳曼容所說,路途已過大半、馬上就要到京都了。

越往京都走,修士留下的痕跡就越多。姜鹿雲幾人還發現了上一場比試時見過的試煉者,如今早就成了毫無生機的屍體,他們沒能對付得了層出不窮的鬼物。

這場濃霧暴動得不複往日,很多地方進行過好幾場人祭卻依舊無濟于事,那一尊尊神君像的胃口已被一步步養大,長滿獠牙的嘴對準每一個路過的人,貪婪地窺觊鮮血。

相較于之前的接受供奉,姜鹿雲注意到它們開始主動出擊、跟着鬼怪一起大肆食人。

城池中人滿為患,城外的百姓紛紛往城中躲藏,牆角裏、街道上,每一個能落腳的地方一眼望過去都是骨瘦如柴、面色麻木的人。

如此密集龐大的人口,卻又這般死寂。

仿佛一把拉到極致、将近崩斷的弓弦,壓抑得令人心頭沉重發悶。

他們絕大多數只是沒有靈力的凡人,少數以武入道、但修為并不高。這個世道對于他們而言本就艱難,如今鬼怪異獸遍布,出不了城,田裏的莊稼糧食怎麽辦?他們在城外居住的房屋怎麽辦?

城中的食物終有一天會耗盡,屆時他們或許沒落進怪物嘴裏,就要被活活餓死了。

姜鹿雲等人每路過一個地方,就會處理掉那兒的神君像。就目前來看,這個秘境終究是受到四方大會的規則限制,所有的怪物最高才元嬰巅峰,她們合力進攻、大多時候無需姜熹出手就能解決。

但是……

“霧氣再生了。”

阿寶擰着眉,手心朝上,無形的風被她操縱于鼓掌,空氣中的變化都不曾逃過她的眼睛。

她們處理完此地的鬼怪,濃霧才稀薄了一會兒,居然開始慢慢恢複起來。

越接近京都,這種現象就越嚴重,霧氣再生的速度也越快。

“京都裏究竟有什麽東西?”

姜鹿雲放下手,側身看向帝姬,唇角平直、眸色泛冷。

往日裏她都是一副玩鬧的好脾氣模樣,如今收起親和的笑容,眉間稍顯鋒芒:“容娘,你是否忘了什麽?”

吳曼容直立于城門邊,望着裏面被折磨得骨髓都快熬盡的百姓,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現,垂頭片刻,平靜道:“我不曾騙你們,知道的我都說了。”

她話罷,靜立着,沒有再辯駁,坦蕩地由着幾人打量。

姜鹿雲盯了她一會兒,率先收回目光:“既如此,那就繼續走吧,到了京都,一切自有分曉。”

阿寶開了口,其他三個自然沒意見,不過是早知道和晚知道的區別而已。

縱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吳曼容仍是暗自松了口氣:“到京都城外我就得跟你們暫且分開了,會有人在那兒接我。”

“行。”

涉及到這方面的事,吳曼容不會說,姜鹿雲也不會問。

好巧不巧的,她們走了沒多久,就撞見了林喜的隊伍。

“阿寶!”

林喜朝姜鹿雲揮手,她正攙扶着一個受了重傷的劍修,此時見了姜鹿雲,眼睛驟亮,将手中的人交給隊伍裏的另一位同伴照看,有些焦急又局促地跑過來,沾了血的手在勁袍上使勁兒擦了擦,小聲懇求:“阿寶,你們還有丹藥嗎?顧虞剛剛跟怪物對上不甚中了招,我們的丹藥都用完了,如果你們還有藥的話能不能先借一點給我們,我給你們立契打欠條,出去之後雙倍奉還!”

姜鹿雲掃視她身後的兩個姑娘,名為顧虞的女修正是之前與她說過話的那個,此時摸了下自己的儲物袋,存貨還算充足,便掏出一小瓶療傷的藥扔給她:“這裏的怪物總得清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丹藥你們直接拿走就是。”

林喜接過小瓶子,眼眶微紅,仍舊固執地給姜鹿雲立了個契:“阿寶,多謝!我們是東域道玄宗的,回頭你們有事就來找我們!”

她對着衆人都鄭重行了個禮,趕緊抓着藥瓶跑回去給顧虞服下。

扶着顧虞的刀修一手握拳置于肩上,對着衆人彎腰低頭行禮。

林喜看顧虞服下丹藥臉色有所好轉,一直提起的心終于松了些,陡然想起什麽,又扶着顧虞一個回頭,高聲問:“阿寶,見到姜鹿雲了嗎?”

身旁幾道視線都投了過來,阿寶面不改色地笑道:“沒見到,見到了會叫你的。”

“好好好,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耗子變的,溜得沒影,找都找不到。”

林喜摸摸腦袋,郁悶嘀咕。

姜鹿雲挑眉:“怎麽,你就這麽想殺她?”

“那倒也沒多想,現在這樣,能活着回去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林喜搖頭否認,讓同伴都坐下休息:“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京都。”

“京都?!京都可不能去,京都城外的那個怪物還在發瘋,都吃了不少修士了!”

姜鹿雲不動聲色地打聽消息:“我們的任務就在京都,不去沒法兒完成,你們已經去過京都了?”

林喜提到這個就恨得咬牙:“顧虞的傷就是在京都留下的!那兒的怪物也瘋,人也瘋!城門口守衛重重,不允許任何外來人進入,我們分到的任務本來是尋找太白星君的遺澤,一路上摸到了京都周圍,結果哪想到這些廟宇裏裝的都是怪物。”

尋找太白星君的遺澤?竟是同樣的任務?

阿寶蹙眉:“我們也是這個任務。”

“啊?這次的任務難道都是同一個嗎?”

“反正,你們最好別去,顧虞重傷,我們打算往外圍走,從京都過來會發現那兒的鬼物聚集得厲害,外面倒還好些。”

“好,多謝告知。”

林喜随意擺手:“沒事兒,你們多保重,希望我們都能平安回去。”

“行,你們也保重。”

阿寶簡短地跟她們道了個別,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叉腰嘆息:“怎麽越來越複雜了。”

姜熹瞥了眼沉默着的帝姬,給姜鹿雲傳音。

【四方大會第二場比試的任務有幾屆确實相同,這種情況一般都是有人專門發布的。】

姜鹿雲捏住自己的下巴:【你的意思是尋找太白星君的廟宇和遺澤這個任務是有人特地頒發的?】

【嗯。】

那麽誰會發布這種任務呢?

阿寶給妘棠和姚天姝都傳了音告知這個規則,負起手思量。

四方大會的秘境都是虛拟出來地,選取的背景并不一定是現世,時間線很大可能是錯亂的。這一點其實她聽吳曼容解釋前因後果的時候就知道了,因為她在南域凡人界走了一遭也沒聽說過羌吳這個國家。

如果說太白星君神君像被偷換的事情确實發生過,那麽在四方大會上發布任務要求她們找出太白星君的廟宇和遺澤的人肯定知道真相,并且公布此事符合其意願和立場。

裂痕秘境覆蓋在四方大會的秘境之上,借取四方大會秘境的背景和任務,但它畢竟是天災、想要将她們的性命留下,所以這裏應該是被異化過的模樣。

問題回到現在,太白星君真正的廟宇和遺澤在哪兒?京都周圍為何會如此異常?

姜鹿雲手指搓了下,餘光滑過隊伍裏有些突兀的凡女,兀地眯眸。

吳曼容之前說自己被祭祀逃出?

如果當時京都就已像現在這樣鬼怪橫行、她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無權帝姬,又怎麽跑這麽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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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京都城外,衆人都給自己打了幾個清潔決稍微清理了下身上濺到的黑血,京都附近的霧越濃,鬼物越多,她們厮殺許多,這會兒都有些疲憊,準備找個地方緩緩休憩片刻再去查勘那尊神君像。

果然如林喜所說,城門口布滿了守衛,城牆上是一排排尖利待發的箭,這些全部都是以武入道的修煉者,修士們顧忌到不可以修為壓人,也不好硬闖,只得在郊外分散打坐恢複,她們瞧見了不久前才見過的薩納爾,但與同伴彙合的部落姑娘臉色凝重,即便看到妘棠,也只點了下頭,沒有過來。

“可惡,居然對我們糖糖這麽冷淡!”

阿寶一手握拳敲了下掌心,她嘴裏還嚼着幾顆補靈丹,說起話來含糊不清,裝模作樣地憤憤道。

提到這個就不得不想起這兩個家夥的見死不救和後來的拖朋友下水,阿寶話音才落,妘棠的眼刀就送了過來,買一贈一,沒吱聲的姚天姝也榮獲一個。

姜鹿雲溜到蛇女身後,借着她比自己高半個頭試圖隐身。

大妖嘴角微不可覺地揚了下,直直站着讓她躲,與妘棠對視。

敏銳的劍修察覺到蛇女的表情變化,眉頭一動,淡淡喚:“阿寶,過來。”

阿寶從側邊鬼鬼祟祟探出一個腦袋:“你保證不打我,我就過去。”

妘棠點頭:“不打你。”

姜鹿雲拍了拍大妖的肩膀,磨磨蹭蹭地挪過去了,才站穩,腦袋就被輕輕敲了下。

她誇張大叫一聲,委屈揉腦袋:“你不是說了不打我嗎?”

“這是敲,不是打。”

劍修彎了下唇,在蛇女的眼神下鎮定自若,摸出幾顆蜜餞遞過去哄她。

阿寶就着她的手嗷嗚一口全咬走,舌尖瞬間彌漫開甜滋滋的味道,哼哼兩聲:“你跟姚小樹學壞了。”

“姜阿寶!你說什麽?”

鍋從天降的姚小樹聞聲攻來。

又開始鬧了,一直靠着樹閉目休息的吳曼容無奈扶額,這幾個姑娘感情好是好、吵也是真吵。

“殿下。”

遠處有馬蹄聲隐約傳來,姜鹿雲和姚天姝都停下動作,警惕觀察那個方向。

很快,人影顯現在她們面前,是一個穿着漆黑鑲金盔甲、手握紅纓長.槍的高大将士,此時拽着缰繩把馬停住,随後翻身而下,快步走至容娘跟前單膝跪下行禮。

她的臉頰上有一道貫穿鼻梁的疤痕,小麥膚色,眸似獵鷹,赫然是以武入道的修煉者,修為已至金丹,在這凡人界裏也算是頂尖的存在。

容娘的眼中多了些真實的溫度,擡手扶起她:“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女将順從起身,緊握長.槍護在吳曼容身後,目光中稍帶審視,在姜鹿雲幾人身上略過。

“殿下客氣。”

帝姬瞧向衆人,溫聲介紹:“這是于将軍,是朝堂上唯一的女将軍,也是我的老師。”

“看來我們得分開一段時日了,願諸位一切順利。”

“也祝容娘得嘗所願。”

眉心一抹朱砂痣的姑娘輕笑,琉璃般的琥珀色瞳孔中含了些意味不明的深意。

吳曼娘一拱手,未多說什麽,接過女将遞來的面紗戴好,在于晚秋的攙扶下上了馬,被女将擁在身前,出示令牌,就這般光明正大地進了城,竟也沒人攔。

在她們的背影即将消失之際,衆人卻猛地瞧見她在前面微微偏頭,居然隔着面紗吻了女将。

阿寶腦袋嗡地一下短路,阿寶抱起胸試圖消化,阿寶大為震驚:“她剛剛不是說那是她老師嗎?她跟老師當伴侶?”

蛇女聽她這有些不可思議的聲音,抿起唇,側目看向她。

小蛇悶悶不樂地把頭埋到自己尾巴裏,豆豆眼裏的光黯淡了下去。

姚天姝狐疑:“阿寶,也沒看你平時這麽古板,師徒戀情挺常見的啊,門裏就有好多。”

畢竟都是些才長大的小姑娘,整天面對朝夕相處的師尊,确實很容易在情窦初開的年紀生出些心思。

不過對于年少者的愛慕,年長者就必須慎之又慎了,除了個別确實是兩情相悅的師徒,其餘的姑姑姨姨們都會選擇拎起自己的大棍收拾收拾皮癢的崽子,一頓不行可以打兩頓。

姜鹿雲皺眉不解,她對于這些事不太敏感:“有嗎?門裏哪有?”

“玥師姐跟姬師姨不就是?她們去年才結的契,給你發消息你都沒來。”

阿寶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了,趕緊低頭翻自己的儲物戒:“我沒收到啊,發在哪兒啊……啧,之前那個傳訊的壞了,你們不會發那上面去了吧?”

“好像是,你後來才跟我們說那個壞了,當時哪兒知道。”

姜鹿雲嘆了口氣:“之前真沒看出來,回去得給她們補上賀禮。”

“師徒身份倒沒什麽,關鍵是,跟自己師尊在一起,難道不怕以後天天被檢查功課嗎?一個不好還要被拎着耳朵追着揍,我都不敢想那種日子會有多可怕。”

感謝清川仙君的嚴師教育,阿寶連看話本都吃不下師徒的。

只要代入一下自己,簡直恨不得當場去世,愛情故事秒變恐怖傳說。

姚天姝送給她一對白眼:“再說一次,除了你整天上蹿下跳地搗蛋,其他沒人會被師尊追着揍。”

阿寶伸出一根指頭,用力搖了搖:“我不信。”

“而且姬師姨從不檢查玥師姐的功課,玥師姐說她師尊只要她開心就行。”

阿寶非常堅定:“我不信。”

“姬師姨還會給玥師姐做漂亮的衣裳首飾,陪着玥師姐出去逛街游玩。”

阿寶十分固執:“我不信。”

姚大小姐終于生出些憐愛:“阿寶,不要自欺欺人,你不能因為你沒有就以為別人都沒有。”

姜鹿雲大破防,哽了下,依舊倔強道:“除非你把我師尊也變成那樣,否則我不信。”

抱着劍安靜良久的劍修突然張嘴,一開口就是一個凍死人的冷笑話:“怎麽,你想要師徒戀嗎?”

空氣寂靜下來,三個人面面相觑,妘棠冰塊般的臉頰默默裂開一條縫,後退:“我不是這個意思。”

姚天姝大驚:“阿寶!別用腦袋撞樹!”

姜鹿雲的腦袋抵在樹幹上,抱着頭化身尖叫的土撥鼠:“有沒有人管管我的死活!你們知道這句話要是被我師尊聽見了,我會怎麽樣嗎?!”

妘棠沉思:“被挂到疏月天的大門口?”

姚天姝試圖猜測:“被罰抄寫‘不許肖想師尊’一萬遍?”

阿寶嗚咽,以頭撞樹:“我師尊會讓我抄寫‘姜鹿雲肖想師尊’一萬遍,再把我跟紙串在一起挂到疏月天大門口晾起碼半個月!”

真是聞者落淚,幾人默了下。

受到了如此刺激,阿寶蹲在地上,悄然黑化,陰恻恻道:“等我以後收了徒兒,我一定要天天檢查她的功課,錯一個字罰抄一萬遍,再錯就挂到疏月天上去風吹成臘肉幹。”

劍修又掏出些果脯,想要壓制住她頭頂上一縷一縷飄出來的黑氣:“何必如此,別苦了孩子。”

姜鹿雲狠毒一笑,把劍修的果脯全部撈走:“她師尊受過的,她也得加倍受!”

淋過雨的阿寶,決定撕爛未來徒兒的傘。

“等你以後想收徒的時候,我會把這段話告訴所有小門徒,讓她們避避險的。”

聽完全部的小蛇翹起尾巴尖,擡起豆豆眼看了下大妖。

師尊才沒這樣呢。

師尊會給小蛇親手做漂亮的服飾和背去學堂的包、煉制丹藥和法器,還會陪小蛇出去玩兒、給小蛇買各種好吃好玩兒的東西。

小蛇的腦袋又貼上姜鹿雲的皮膚,感受着溫熱的觸覺,眯起豆豆眼安逸地吐了吐信子。

師尊說過,只要小蛇平平安安的就好。

姚天姝清點着自己戒指裏的符紙和法杖,猛然後知後覺:“等等,容娘不是逃出來的嗎?她就這麽進去了?”

帶個面紗也遮不住什麽,容娘要真是個柔弱無權的公主,光是那個于将軍也護不住她啊。

“她騙我們?”

經此一役成熟許多的阿寶老懷欣慰,慈愛地摸她頭:“小樹長大了,變聰明了。”

妘棠伸手,在混戰開始之前打斷,身體力行地把兩人分開。

“我們什麽時候去神君廟?”

“這會兒去都行。”

姜鹿雲甩了甩被姚天姝拍開的手,環顧四周,發現有部分修士已經起身前往同一方向。

她想了下,叫上三人,跟着那些人走。

如此多的試煉者齊聚,其中不乏元嬰期的修士,怎麽也該斬殺了神君像吧,為何林喜卻讓她們不要來此?

這個疑問,在姜鹿雲四人踏入被濃霧彌漫籠罩的廟宇附近時被解開。

怪不得林喜說這裏的怪物瘋。

從霧中鬼物異獸,到那尊神君袍怪,居然全部都是元嬰期以上的修為,并且血氣十分厚重,也不知已吃了多少的人。

姜鹿雲一個翻身,長刀出鞘,擋住了背後襲來的腥風。

空着的左手飛快布陣,幽藍靈力閃爍,下一刻,劇烈的爆響聲穿破天際,狂風驟起,在她指尖形成無數透明利刃,随着她狠厲劈下的長刀,将周圍濃霧撕開一道口子。

她的修為在幾日前就到了元嬰,只不過秘境中無法渡劫,雷劫還得等出去再說。

刀氣從旁邊射來,阿寶沒躲,眼見着身旁竄來的一只小鬼被刀氣刺穿消散,才斜目看去,蛇女手中的長刀剛剛收勢。

天色漸暗,四處都被霧掩得模糊不清,甚至看不清廟宇的方向,幾人只得背靠着背作戰,方才還能瞧到的其餘修士,如今都不知散去了哪裏,附近詭異寂靜,咆哮着的鬼怪也噤了聲,仿佛要将所有呼吸都吞噬殆盡。

蛇女的眼眸早就變作豎瞳,目光凝視着周圍迷霧,突然察覺到了什麽動靜,手指微動,刀域顯現于腳下,随後,巨大的墨藍長蛇憑空出現,沖向半空中一處,粗壯蛇尾在濃霧中兇戾甩過,空氣便發出被撕裂般的響聲。

小蛇團在肩上沒了動靜,姜鹿雲擡眸望去,不知過了多久,陡然聽見空中傳來一道嘶啞的痛哼,似是被擊中了。

“那是什麽?”

姚天姝法杖輕揮,火光乍現,将這片區域照亮了些,而巨蛇飛去的那裏,除了龐大的蛇身,還有一道精瘦駝背的人影。

妘棠掃視周圍,緊攥着劍柄:“他被擊中後,這裏的霧好像薄了點。”

“天災人禍、天災人禍,還真有人在背後操作。”

阿寶輕啧,濃霧散去些許後,地上隐約出現許多白骨和屍體,可以想象剛才那麽多的修士都是什麽下場。

姜鹿雲眸色一冷:“邪修。”

靈力波動稍停,巨蛇飛回,尾巴上用靈力拖着一個半死不活還在吐血的黑鬥篷老修。

砰。

蛇女毫不客氣地将他砸在地上,靈光一閃,重新化為人形,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衣裳。

“神君像有異樣,是他在操縱。”

姜鹿雲打量了兩下,發現這并不是試煉者,而是此秘境中本身就存在的人。

他的修為也同樣位于秘境限制下的最高級,是元嬰巅峰。

姚天姝嫌惡地給自己扇風:“好臭的味道,吃了多少人啊?”

“看着挺嘴硬的,不如直接搜魂吧?”

阿寶一語驚四座,被妘棠的劍柄拍了下屁股,連地上趴着的邪修都擡頭看她,目光怨毒,被注意到的姜熹冷着臉碾碎一根腿骨。

“辛苦尊上了,尊上真厲害。”

姜鹿雲一點也不吝啬地獻上自己的誇獎,哄得本還有些惱怒的蛇女嘴角直翹。

“現在也抓到人了,要不我們先去把那個神君像毀了,再回來逼問他?”

這個還行,姚天姝和妘棠都沒意見。

少了邪修在背地裏使手段,這裏的鬼物都恢複成原本的模樣,除了神君像怪到了元嬰巅峰,其餘的大部分都在金丹以下,蛇女幫她們處理了下鬼物和異獸,三個姑娘聯手斬殺神君袍怪。

最後由阿寶在廟宇周圍布了五個疊加的陣法,轟的一聲把廟宇炸碎。

這聲音太大,有遠處的修士聞聲趕來,姜鹿雲用靈力拖着邪修,在他們到來前回到城門口的空地,卻發現那兒有一對年老的凡人夫妻正對着納薩爾等人哭訴。

“仙君,求仙君為我們做主,抓走帝姬去獻祭神君吧!”

背着弓箭的姑娘聽得頭大,竭力忍着煩躁,平心靜氣地與他們解釋:“人祭乃邪修手段、違逆天道,我們這麽多人前來就是為了解決鬼物,為何非要獻祭帝姬?”

這老婦人已哭了許久,張嘴閉嘴都是求她們去把帝姬從宮中拖出來送到廟宇中殺死、用她的命來供奉神君像,還說這樣神君便會顯靈、鎮壓那些鬼怪。

太荒謬了!

納薩爾見她僅是平民百姓,語氣也克制着不想放重,想叫她伴侶安撫一下,卻瞥見那男人雖跪在地上、卻好似覺得面上無光一般撇着頭看也不看自己的伴侶一眼,像個鋸了嘴的葫蘆,心下又覺莫名厭惡,便只好自己勸。

“敢問太姥,為何如此傷心?”

姑娘含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老媪淚眼模糊,順着聲望去,瞧見幾個都佩着武器的年輕女子朝這邊走來。她曉得,這些都是仙君,她此時該繼續求才是。

可是她太餓,太冷,也哭得太痛太傷心,已經快沒力氣了。

“……我的兩個女兒都被拉走獻祭……只剩下一個五歲的囡囡……”

老媪頭發花白,流淚流得将近麻木,她十分瘦矮,身上的衣服破舊發白,臉上遍布的皺紋都是苦難留下的印記。

姜鹿雲走近些,看見她渾身都在微微發抖,神色中既痛恨又茫然:“他們說,只要帝姬被獻祭就能平息神君的怒火,讓神君重新鎮壓怪物,我的囡囡也就不會再被拖出去了。”

“帝姬……她吃得飽、也穿得暖,她過了這麽多年的好日子,憑什麽不去?!我的囡囡才五歲,瘦得跟小老鼠一樣,走路都沒力氣,她不能去啊……她不該被拖走啊……”

老婦人泣不成聲,她旁邊的男人倒事不關己般瞥向其他地方。

幾個丫頭而已,如果不是這老貨以死逼着他來,他是不會來丢這個人的。

姜鹿雲遞給她一張手帕,溫聲繼續問道:“是誰告訴你必須要帝姬去才能獻祭成功、平息神君怒火的?”

“是、是城中貼着的告示,我不識字,但路過的時候聽見那兒有人在議論。”

“據說是皇帝陛下親筆寫的,悔恨自己沒教好女兒,害得我們受苦。”

阿寶眼睛裏沒半分笑意:“神君有說過只吃女人嗎?”

老媪張了張嘴,無措搖頭:“……我不知道……”

她不識字,不懂這些,旁人說什麽,她便信什麽。

聽多了,她就記住了,也就深信不疑了。

“其實想要平息神君的怒火還有更好的辦法,帝姬又算得了什麽呢,最尊貴的自然是皇帝陛下和他的皇子們。供奉就得獻上最好的貢品才有誠心,你說是不是?”

“你在胡扯什麽?!”

這一次,最先開口的居然是一直一言不發裝死的男人,他莫名的宛如被刺痛一樣大聲斥責:“皇帝陛下和皇子們都要處理國事,他們去獻祭了,國家怎麽辦?帝姬什麽都不需要承擔,享受了這麽多年的榮華富貴,也該還了!”

阿寶緩緩展眉,露出一抹稱得上是不谙世事的天真笑容,叫旁邊的妘棠和姚天姝都心下一跳。

她輕快道:“可最尊貴的人自然是擁有權力的人,皇帝陛下和皇子們掌握着這個國家的權力,享受到的錦衣玉食比區區一個帝姬可多多了,到了危難時候,他們自然該獻出自己的生命來挽救百姓呀。”

“至于帝姬,她确實也享受了許多,那就罰她在皇帝皇子死後辛苦操勞國事罷。”

付出的,要與得到的相匹配,這才叫平正。

男人語塞:“……帝姬一個女人,懂什麽國事?”

“你們羌吳國的老祖宗、開國國主就是女人,這是女人打下的江山。怎麽,你想叛國嗎?”

姑娘的聲音越發柔緩,見男人一時間不敢說話,視線移到已經呆住的老媪身上,擡手将她扶起:“放心,你的囡囡不會有事,先回吧。”

眼見人被勸走,薩納爾才吐了口氣:“還是你的嘴厲害,剛剛哄了半天都沒哄走。”

阿寶不置可否,轉身走向邪修,二話沒說,擡腳踩斷了他一寸脊骨:“皇帝給了你什麽好處?”

姚天姝和薩納爾都是一驚:“什麽?他是皇帝的人?”

“應該算不上,頂多是皇帝答應了他一些好處或者有其他圖謀。剛剛的老人家明顯被煽動過來的,倘若神君像一天不除、帝姬一日不獻祭,後面還會有更多的百姓暴.亂。”

“皇帝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吳曼容不是……”

姚天姝打住了,她想起了之前在城門口時的懷疑。

“但修士也不能幹擾內政啊,他不怕身死道消嗎?”

“都邪修了,他連凡人都能随意殺害,還怕這個?”

這倒也是,邪修這種本就不容于天地的修士身上多少會有點兒保命的東西避開天道察覺。

姜鹿雲居高臨下地瞧這個邪修,腳尖在他的斷骨上碾了碾,聽着他的慘叫,嗤笑:“實在髒眼睛,真的不能直接把他搜魂了嗎?”

“我來。”

蛇女倒配合她,見她第二次提及,也不願讓她做這種事,主動站了出來。

姜熹很幹脆,不打算從邪修嘴裏問出些什麽東西,甚至沒等邪修掙紮求饒,不過一個剎那,她的五指便深陷邪修的頭頂,開始搜魂。

大妖閉目查看邪修的記憶,過了一會兒,指尖拔.出,随意将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邪道屍體甩在地上,剛想給自己沾着血的手打幾個清潔決,旁邊幽藍靈光微閃,先一步給她清理幹淨了。

一轉頭,就對上了阿寶眉眼彎彎的臉龐。

被惡心過心情瞬間好轉,蛇女低聲道謝,一只手擡起,手心上慢慢合成一個乳白色的光球,裏面快速閃過許多畫面。

“他不僅跟現在的神君像暴動有關,還是當初偷換神君像的主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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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什麽情況?”

“這幾日他們開始在城中散布要把您獻祭的事情,百姓們有些反應。”

吳曼容掀開面紗,大步走進宅院,聞言冷笑:“也只能玩兒這點把戲了。”

“城外那些修士呢?”

“死了很多,不知道您帶回來的這幾個有沒有用。”

于晚秋皺着眉,回憶那幾個年紀看起來都不大的姑娘,心中懷疑。

“其中有一個應該可以。”

容娘進屋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她說的自然是姜熹,從最開始時她就注意到這個寡言的女人了。

帝姬的眉目被杯中熱氣遮掩得朦胧,眼中閃過殺意:“容他們再跳一會兒,等把城外的東西處理好,就全送下去給太.祖謝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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