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并蒂芳

第20章 并蒂芳

姜雪青緊緊咬住唇制止失态, 她伸出手用力握住女人的指尖,感受着上面增生的粗糙痕跡,嘴角兀然一顫,閉着眼睛垂下了頭。

阿寶是她成年不久後被清川仙君從南域帶回來的, 那時候這孩子才出生不久, 睜着雙圓溜的眼珠子到處瞧, 第一次見便對着她笑、舞起手非鬧着要她抱。

阿寶雖偶爾頑皮, 但大部分時候又體貼得讓人心疼。才長了沒多大, 就會在她發病時跑前跑後給她端水煎藥,學着大人樣拿着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話本讀給她聽、故意裝作浮誇狀想要逗她開心。

這孩子小時候在她面前都乖得不像話,對外面卻一副小霸王模樣, 只要一聽到旁人說她身子不好之類的話就要跳起來反駁,六歲那年因為這點事在學堂裏跟幾個丫頭打架, 把人家打缺了牙、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

阿寶以為她不知道, 但姜雪青怎麽可能不曉得,她每日都會在疏月天上掐着點等阿寶從學堂一路溜達跑回家。那天将近日落也不曾等到人, 就知出了什麽事兒,便與師尊一同下去找, 一直走到疏月天主峰下的一個偏僻林子裏才瞧見坐在小河邊偷偷掉眼淚的阿寶。

她一邊兒哭,一邊兒對着河裏的水照。

鼻子被人打出了血, 嘴角也被打破, 半邊臉腫得老高。

姜雪青當時就站在一棵樹後邊, 看着她拿帕子沾水按在臉上試圖把腫塊兒消掉, 失敗後着急得直掉淚珠,抽抽噎噎地擡起腦袋看天色、又轉頭往主峰上望, 站起來在原地繞了一圈兒,猶豫着不敢上去, 最終焉巴巴地抱着腿團到河邊,像一只毛被雨打濕的垂頭耷腦的狐貍崽兒。

阿寶是好孩子,從不會無緣無故欺負人、與人打架。

她長到這麽大,能讓她急得跟別人動手的,也只有一件事。

“你站這兒,我去把阿寶叫回去。”

師尊看見阿寶被打的那樣子,本想罵句兔崽子,又實在有些心疼,話到喉嚨口轉了半圈給咽了回去。側眸一瞧,自家大徒兒也紅着眼睛發愣,何嘗不知道阿寶為什麽又與別人鬧起來,只得無奈嘆氣,自己走下去喊徒兒回家。

才走到邊兒上,就被警覺擡頭看來的阿寶發現了。

姜白玉沒問怎麽回事,只蹲下來摸了摸阿寶腫起來的臉,看着她憋在眼眶裏打轉的淚珠,難得軟聲問:“疼不疼?”

“疼!”

孩子見了家長,在外邊受到的委屈總會瞬間放大許多。

好不容易止住的淚花又溢了出來,大滴大滴地順着臉頰往下滾,阿寶一咕嚕爬起來,撲到師尊懷裏哭着直喊疼。

師尊見她把鼻涕眼淚都往自己身上擦,這熟悉的倒黴機靈勁兒哪兒有方才的可憐樣,又好氣又好笑,終于輕輕捏住她的耳朵低罵:“沒出息!”

“不就是打架,還不敢回家了?”

阿寶撅起的嘴都能挂串臘肉,她哭猛了,這會兒縱然停住身子也一抽一抽的,嘟哝着反駁:“我沒不敢回家,我是怕師姐看見。”

清川仙君低頭給她擦藥:“怕她看見罵你?”

“師姐才不會罵我,只有師尊會罵我。”

阿寶嘀嘀咕咕,在清川仙君危險的眼神下縮了縮腦袋,老實了好一會兒,腳尖點着地,磨磨蹭蹭地突然小聲說“……我是怕她擔心。”

“你能不能別告訴師姐?”

“你?”

“嗚師尊師尊師尊!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師尊!”

臉上才塗了藥,又開始鬧,姜白玉看着她小豬一樣在懷裏一拱一拱地撒嬌,實在沒忍住勾了下唇,拍她的後腦勺,笑斥:“別把藥弄到我衣服上!”

最後還是弄上了,清川仙君只得任勞任怨地又給自己跟自家的小兔崽子打了個清潔訣。

“師尊答應啦?”

“你自己瞞你師姐。”

阿寶摸了摸自己已經開始消腫的臉和嘴角,重新神氣起來,美滋滋地傻樂:“等上去就不腫了,師姐要是問,就說我跟其他人在外面玩兒忘了時間。”

“師尊,再給我點兒藥呗。”

“怎麽,出息了,還想跟人打架?”

姜白玉把阿寶的腦殼兒當小木魚一樣輕輕地敲,一邊兒冷笑一邊兒從自己戒指裏摸出幾瓶藥扔給她,阿寶蹦跶了下,嘿嘿兩聲,裝傻不回答師尊的問題,寶貝地把藥都藏進自己的小包裏。

那會兒,姜雪青就跟在後頭,看着阿寶牽着師尊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回家,一時間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她看着阿寶一點點長大,也想過自己這身子可能永遠都好不了,或許哪一日就這麽無聲無息地走了。

但她從未想過自己的阿寶會變成這樣,瞎子兩個字實在有如利針穿腸,疼得她不禁微微發抖。

站在身後的師尊将手按在她的肩上為她傳送靈力安撫,姜雪青緩了下,才準備說些什麽,手中陡然一空,自己方才還能握住女人的指尖,這會兒卻穿透過去。

輪椅上的人亦是被打得措手不及,雙眼無法看見,尚且舉起的手便慌張在空中一揮。

什麽也沒碰到。

直起的背再次彎下,女人的手緩緩落到輪椅邊,臉上的表情剎那間褪去,再次恢複成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她垂下頭,臉頰前的白發稍稍遮住黯淡無神的眼眸,突然好似察覺了什麽聲音,輕掀長睫。

“師尊!”

院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姜白玉順着看去,是一個穿着紅裙的小姑娘,邊跑邊揚聲喚師尊。

清川仙君驟然眯眸,這張臉,她貌似在哪兒見過,只是成熟許多。

輪椅上的人已收拾好心情,也看不出曾哭過,淡淡應了下:“熹兒。”

“她是阿寶收的徒兒?”

姜雪青摟着小寶,給自己和小寶都擦幹淨眼淚,目光在來者身上停頓,瞧出了她不同于人族的特征:“妖族?”

阿寶怎麽會收妖族做徒兒?

細長的瞳孔,還有額角發絲後隐約顯現的沒有被完全收起的藍色鱗片。

問天門對妖族沒有什麽偏見,只是人族與妖族修煉功法有很大差異,門內也許久不曾有過妖族門徒,倘若收為徒兒,就得花大功夫去尋找妖修的秘籍,太過麻煩。

這小妖瞧着倒還乖巧,跑到女人跟前時便放慢了步子,低着頭掏了掏,從腰間的小包裏取出幾塊兒散着熱氣的用油紙包好的點心,獻寶一般送到女人手上,蹲在輪椅前揚起腦袋:“今日飯堂裏有梅花糕,給師尊留啦。”

“多謝熹兒。”

女人伸手撫過她的發,淺笑了下。

小妖被師尊摸着腦袋,高興地眯了眯眼睛,跟着師尊一起笑:“師尊在這裏做什麽呀?”

輪椅上的人不緊不慢地打開油紙,先取出一塊兒喂給小徒兒,被小蛇叼走後才捏着點心咬了口。

過了許久,她張了嘴,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做了個夢。”

是美夢。

但清醒過來的時候,又有些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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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的回複很快,她等這個機會等得太久,如今自然不會放過。

并且,知曉姜鹿雲幾人想要做什麽之後,她也痛快地給了一塊兒玉佩,據說能打開太.祖陵墓的門,就不知道她是從哪兒弄的。

“勞煩諸位出手相助,我替羌吳的百姓謝過諸位。”

容娘穿着盛裝,腰間卻還配着姜鹿雲贈送的那把長刀,此時鄭重彎腰,向衆人行過一禮。女将立于她的背後,同樣低頭。

“不必,本就是我等的任務,還得多謝容娘肯容允我們進陵墓。”

姜鹿雲擡手扶住她:“容娘放心,我們立天道誓,只進去尋找太白星君的廟宇一看,絕不損壞太.祖陵墓。”

“我自然是信你們的。”

吳曼容順從直起身,稍有歉意:“只是神君像被毀,接下來事情有些多,我可能無法陪伴諸位了,就令侍從帶諸位前去可否?”

“不必,容娘盡管忙,無需令侍從帶領,我們一行人自己去還能遮掩行蹤,很快就出來了。”

帝姬還要奪權,無緣無故叫底下的人帶一群修士去太.祖陵墓,若是被人發現,少不了又是一頓腥風血雨。

容娘遲疑了下,嘆息:“還請恕我招待不周。”

“無妨。”

姜鹿雲看出她眉間斂着的鋒芒和殺意,明白她恐怕要開始動手處理內務,便一拱手,跟着幾人自行去找陵墓完成任務。

接下來的事情,曼容不想讓她們插手,阿寶等人也不願意介入。

分別前,帝姬按着自己腰間的長刀,叫住姜鹿雲,眸中如利刃出鞘、寒光畢露,她此後再不用戴上柔弱恬靜的假面,而可以肆無忌憚地暴露自己的野心。

容娘彎唇,輕聲道:“阿寶,還要多謝你的長刀。”

神君像已解決,她會用這把長刀,走完剩下的路。

姜鹿雲側過身,重複着之前的話,随意摸出一小罐酒扔給她,笑了下:“祝容娘,如願以償。”

也祝羌吳國的女子,從此都能堂堂正正站着活下去。

還有大丫二丫,姜鹿雲一行人完成任務後裂痕秘境就會被破,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再見到她們。

姚天姝等人停下腳步,朝這邊看來,姜鹿雲最後向帝姬擺了下手,快步跟上自己的同伴。

她馬上就能回家了。

有吳曼容指引的方向,太.祖陵墓很容易找到。

幾人貼上匿身符,繞過守衛,悄然進入,卻在大門口被一道磅礴的純陽靈力擋住。

這是法修的手段,姚天姝上前查探:“道家手法,能在羌吳太.祖的陵墓,應該是真正的太白星君留下的。”

姜鹿雲捏着玉佩試探着往靈力屏障那兒伸,果然,觸碰到玉佩的那一瞬靈力閃爍兩下,随後黯淡下去。

“玉佩上面有吳曼容的氣息,這屏障估計只認太.祖後人。”

阿寶将玉佩收好:“太白星君還真是有心。”

她們趁着屏障黯淡的空隙趕緊鑽了進去,回頭再看時那層靈力已重新亮起。

陵墓裏意外的簡樸,陪葬物品幾乎只有幾把古舊的兵器,唯一特別些的是端正擺放在木棺上的一個法器星盤。除了中央墓室裏安放着的木棺和做成廟宇狀的側室,其餘都是彎彎繞繞的像迷宮一樣的狹窄走道。

而那間精巧的小廟宇前挂着一把帶着煞氣的長刀和一面刻着吳字的軍旗,裏邊擺着尊女身神君像。

神君像雕刻的女修挽着單螺髻,一身道袍,手中捏着拂塵,美目微揚含笑,氣質如水般包容。

“終于找到了。”

姜鹿雲取出準備好的香,恭敬點燃奉上。

她負起手,側眸觀察四周:“看看沒有沒記載星君遺澤的東西,找到遺澤後咱就能出去喽。”

如果這裏沒尋到,恐怕就得去外面再麻煩帝姬想法子從現任國主嘴裏問出來。

姚天姝低着頭掐訣,火紅的靈力在她指尖盤旋,最終指向那面旗幟。

阿寶湊過去:“這是什麽?”

“方才進來時我捕捉了些星君的靈力,這會兒在尋找附着星君靈力的物品。”

“啊?怎麽指着旗,我還以為是那個星盤呢。”

姚天姝收起靈力:“星盤雖也是法器,卻與星君靈力并非同屬一源。”

擺放在那麽明顯的地方,恐怕是來掩人耳目的。

姜鹿雲一拍腦袋,突然想起來了:“之前我們走過的城池在城門口都會挂着一面旗,上面也刻着吳字,那不會就是星君的遺澤吧?”

如果是這樣,倒也能說得通為什麽鬼怪不敢在城內作亂。

妘棠也贊同:“很可能是。”

阿寶擡頭仔細端詳着這間藏在陵墓裏的廟宇和那尊神君像,揉了揉小蛇的尾巴,陡然有些失笑。

太.祖旗幟遍布朝野,星君福澤随之長存。

羌吳一日不滅,她便一日為其鎮壓鬼物。

還真是……情深意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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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

終于出來了,姜鹿雲擡手擋了下突然射進眼裏的明媚陽光,尚未反應過來,就聽見遠處一道熟悉的聲音。

她放下手,定睛一看,不覺驚喜地彎了唇,張開手接住像個小圓球滾一般地撲過來的小寶。

“小寶!讓我看看有沒有重。”

阿寶拎住小寶的領子,把小圓球往上一抛,扔到自己脖子上去了。

她颠了颠小圓球兩只短腿,煞有其事地皺眉:“怎麽還輕了些,跟棉花似的,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肩上坐着的軟乎乎的小棉花被她扔得又笑又叫,這會兒牢牢抱住她的脖子,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腦袋:“可是師尊說我重了。”

姜鹿雲一啧:“師尊……”

“阿寶。”

刻骨的聲音兀地傳來,阿寶皮一緊,才說出來的話立馬換了個語氣:“師尊說你重了就肯定是重了,回家少吃點兒。”

旁邊某些人嗓子估計發了癢,又嗤又哼,阿寶寬宏大量,才不跟她們計較。

小棉花被她前後大變的語氣哄得一愣一愣,埋着腦袋在她脖子邊亂蹭,嗓子裏發出些嗚嗚聲。

也幸好小蛇提前纏到阿寶手腕上去了,不然鐵定得給她拱下去。

阿寶轉頭揚起笑,乖巧喚了聲師尊。

來者赫然是清川仙君。

“你師姐也來了,這會兒在客棧裏休息。”

她們才從裂痕秘境裏出來,姜雪青被看見的東西刺激到,有些不舒服,姜白玉讓她在客棧裏休息。四方大會的裂痕秘境一破她就發覺了,立馬帶着小寶趕過來。

姜白玉站在姜鹿雲身前,想着自己在秘境裏看見的畫面,視線從她明亮的雙眼,滑落她完好無缺的手,最後落在她的腿上。

被師尊死死凝視着腿的阿寶微不可覺地後退一步,後腦殼兒緩緩流下一滴汗,背後汗毛直豎。

她冷靜回憶自己從最近到兩年前還沒走的時候做過的事,暫且沒想出來是哪件能讓她師尊想打斷她的腿。

清川仙君的手慢慢擡了起來。

阿寶慎重思考,師尊最近是去學了木偶戲嗎?

清川仙君的手緩緩伸了過來。

阿寶一把抓住小寶的小短腿,做好在必要時候把小棉花扔出去壓制師尊怒火的準備。

清川仙君的手快要摸到姜鹿雲頭頂了。

阿寶視死如歸地閉上眼,抓住小棉花短腿的手蓄勢待發。

最後,清川仙君有些僵硬且輕柔地摸了摸阿寶腦袋,破天荒地當着其他人的面溫聲誇道:“做得很好。”

被揉住腦殼兒的阿寶睜開眼睛,呆滞地看向自己師尊,暫時失去語言功能。

就在姜白玉開始适應慈師笑容時,她聽見自家愣住的二徒兒終于開口。

姜鹿雲醞釀了一下,遲疑着問:“師尊,最近發生了什麽嗎?”

姜白玉怔然,原來阿寶這麽敏感?

竟然能如此快察覺到她們的情緒。

嘴角的笑意微深,清川仙君正待開口,卻被姜鹿雲搶了先。

阿寶實在受不了了,她認真地看着自己師尊,複雜道:

“師尊,別這樣,你讓我感覺很陌生。”

陌生得好像有一萬只螞蟻爬在身上,太刺撓了。

姚天姝和妘棠都慘不忍睹地偏過了頭,只剩蛇女還有些不明所以地默默注視着她們動作。

姜白玉額角一抽,本溫柔的動作慢慢帶上了阿寶熟悉的感覺。

啪。

嘴欠的阿寶被賞了一下,倒也不生氣,擡手摸摸自己的腦袋,爽朗一笑:

“原來真的是你啊,師尊!”

她還以為是誰冒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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