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撫郎衣(二)
撫郎衣(二)
月滿花殘, 這個秋,洋溢喜氣。簫娘往陶家與綠蟾說話,見綠蟾與日的容光煥發, 從前是煙籠的芍藥,如今是星前的牡丹。
簫娘心知是何家就要聘媒議親的緣故, 進門便打趣, “人說女人嫁人前後是兩副樣子,我還不信,如今看姑娘,還未嫁呢,就比從前大變了個模樣。從前要是地上的西施, 如今就是天上的嫦娥!”
恭維得綠蟾兩頰生紅,遮着扇嗔她, “愈發嘴乖了,快來坐, 我有好東西與你。”
一聽好東西,簫娘忙将帶來的節禮交了丫頭,捉裙過去。綠蟾使丫頭拿了好幾匹妝花錦出來, 都是眼下沒有的花樣, 又叫丫頭扯給她瞧, “這是我家鋪子裏還沒上的貨, 蘇州的師傅織的。爹拿了些回家我們裁衣裳穿,我給你留了幾匹,你拿回去, 自己裁或給泠官人裁了穿。只是不要送人, 外頭沒有的, 送人可惜了。”
料子格式花樣, 有折枝的、抱團的、纏枝的……簫娘兩眼萬丈光輝,接了謝了又謝。綠蟾卻托她起來,“你不要謝我,我還要謝你呢,要不是你,我也嫁不得如意郎君。 ”
“姑娘花容月貌,又是這樣的家室,就沒我,也嫁得!”
二人客套了幾個回合,丫頭擺上簫娘送來的月團餅子,瀹了上好的茶來。綠蟾思及自己的終身可算有了着落,免不得過問面前的恩人,“你往‘親戚’家回來了,往後怎麽打算呢?”
說是親戚,可綠蟾已在玉臺那裏聽見風,是往日相好的仇九晉。橫豎與她無關,她也懶得去追究這裏頭的虛實。
簫娘便也趁勢不說穿,笑着抓了把瓜子,“跟我們泠哥兒混着嚜,他做官了呀,往後一定是要高升的,還會苦了我?”
秋暖晴絲曳着綠蟾隐秘的記憶,她可是記得,去年這時節,席家正房裏的雙雙影。于是嗔她一眼,“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啧、你的婚事。你雖比我長個二三歲,到底也年輕呀。”
“說這個呢……”簫娘吐着瓜子殼,有些傻兮兮地垂着下颌笑,“這個事情嚜,看緣分嚜,急不得的。”
綠蟾稍想,點點頭,“也是,橫豎這緣分,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可你自己也要上心,女人不比外頭漢子,經不住老。”
簫娘噌地擡起臉來,聽這話的意思,像是她瞧出些什麽來。便心虛地脹紅了臉,悶不作聲,嗑哧嗑哧吃瓜子。
下晌歸家打點了節禮,與席泠分頭,他往江寧幾位官級差不離的大人家去拜禮,簫娘往仇家去拜會。臨行不放心,他叫了軟轎來,把一應東西都擱進轎中,将她攙上去。
妥帖了,便站在窗畔囑咐,“別叫人又欺負了,我如今當着縣丞,不必讓着誰,也不必怕誰。”
簫娘曉得他是暗指辛玉臺,合着淅瀝瀝的溪流,她心裏美上天,嘴上卻嗆他,“一個小小縣丞麽,好不得了的人物,你做了首揆再來同我說這話。我可不是你,哼,我說話那叫一個讨人喜歡。”
說着高擡下巴,把轎簾摔下去,那洋洋的聲音由簾縫裏傳出去,懶懶的,擺足了官太太的架勢,“起……轎。”
“您可坐穩當!”
軟轎颠起來,颠得簫娘心情大好,受了半輩子的窩囊氣,今日可算揚眉吐氣了一把!
遐暨仇府,簫娘仰頭望望,那闊別經年的匾額依舊高挂,只是底下的人像換了縷魂魄,擡着點下巴,把席泠的拜貼遞與小厮。
小厮接了跑進去禀報,片刻出來引她進去,時不時扭頭笑,“不是小的奉承,夫人活菩薩似的面善,小的瞧夫人,總覺着哪裏見過一般。”
簫娘媚孜孜別開眼,“原來我在你們家唱過些日子的戲,自然是見過。”
“喲!”那小厮圍着将她打量,猛然想起,“是是、是簫娘不是?!我的老天爺,您這是哪裏去修行來,才幾年吶,搖身一變,就成了席縣丞家的老夫人!我說呢,方才險些沒認出來!”
志得意滿一霎阗在簫娘心間,她撫一撫鬓頭的細荷花苞金簪子,眼風輕飛,“這人吶,哪裏說得清?我從前打你們家賣出去,還只當這輩子都沒甚出路了呢。誰知一轉身,就成了官家太太,你小子,好好的,二天也混個人模樣出來。”
小厮暗暗翻個白眼,面上少不得死命奉承幾句,說得簫娘心花怒放,也打荷包裏摸了兩個錢賞他。
原來打賞人是這麽個感覺,眼睛擡得高高的,心裏也被擡得高高的,剎那就與這些底下的人拉開了一截夠不着的距離。
就這麽飄飄然飄到辛玉臺屋裏,卻是仇九晉的屋子,倒還似從前的布置,新換了好些家私,榻側高幾上擺兩盆栀子花,撲鼻芬芳。
兩個人皆不得不顧着家門的體面,相互見了禮。玉臺擺上茶果點心請簫娘榻上坐,簫娘把手上的幾樣時興料子并一盒月團餅遞了丫頭,端着腰巧折在榻上。
玉臺打發了仇家丫頭下去,只留陪嫁丫頭伺候。沒了外人,也不講客氣,把簫娘諷刺兩句,“我說怎的又不跟我們爺了,到底外頭給縣令做外宅,還不如給縣丞做老娘體面。要沒這個頭銜,你也配往我們家走動?”
簫娘拈着條絹子拂拂裙,想起晴芳悄麽告訴她的話。說是自打玉臺進門,仇九晉就搬到別的屋裏住去,還不曾往這屋裏睡一夜。到軟玉進來,偶然睡在軟玉屋裏,仍舊不往這裏來。
一個高傲的千金小姐新婚燕爾就被丈夫冷落,這笑話夠她笑半年的。
因此也不覺得生氣,反倒沖她擠擠眼,“我說奶奶,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如今這個榮光,我好心勸你一句,攏住漢子的心是正經,外頭人,譬如我們這些人,哪值得您惦記?”
言訖,把腦袋朝炕桌上湊一湊,刻意壓着聲,“這大爺,還不往您這屋裏來呢?”
玉臺一霎蹿起火,把炕桌一拍,“你哪裏聽的這些混賬話當了真?休得胡講!”
“哎唷,我是好心呀,講錯了麽您不要生氣,只當我是亂講好了。”
簫娘漫不經意地揮揮絹,又笑,“這話,暫且就止在我這裏了,我可沒往外傳。不過我這人,嘴上也沒個把門的,保不齊哪天與那些個姑娘太太打交道,一高興、一不留神,就……不過既然是風言風語麽,奶奶您也不要往心裏去,有個詞怎麽講來着?哦、清者自清!随她們去說,您是‘清白’的就成。”
她把“清白”二字說得格外婉轉,別有用心得連玉臺這蠢人也一下聽出來了,愈發氣得臉通紅,“你滾出我家去!”
簫娘喬作大驚,四下裏瞧瞧,“可不興這樣講哦我的奶奶,我在仇家這些年,太太的脾性我最曉得!她老人家,最顧體面,我再怎麽着,也是節下替我兒來送節禮。官場上來人來往,不興明着趕人,要叫家下人聽見傳到太太耳朵裏,您不得挨她老人家幾句排場?”
玉臺叫她怄得死死的,有氣不敢出,有火不敢發。偏她又不着急走,還走到水晶簾外把屋子環顧了一圈,“這是大爺的屋子,沒變的如何,大體還是老樣子……”
粉水晶簾嘩啦啦流水似的響成一片,簫娘撩着簾子站在當中,眼珠子比水晶還耀眼,下巴朝玉臺屁股底下的榻擡一擡,“喲,這榻也是前頭那張,您瞧那大邊上是不是有條劃痕?”
玉臺跟着垂首一瞧,見那大邊圓潤的棱角上果然有條刻痕,上漆掩着,不大明顯,她也是經她說起才發現。
簫娘趁她發蒙,笑嘻嘻道:“這還有段故事。那年大爺拉着我在這裏玩笑,非要削個水蜜桃我吃。闊家相公,哪裏做得順手?笨手笨腳的,手一滑,就給劃了這麽一道。”
險些将玉臺的五髒氣炸!
簫娘冷眼瞧她咬緊的腮,暗想倘或她的五髒炸出來,必定是滿地的酸水,心裏便大呼痛快!
愈發高興得落不住腳,拽着玉臺跟前丫頭的胳膊輕輕甩一甩,“好丫頭,我聽說軟玉進府裏來住了,她往前服侍我一場,也把她請來啊,大家坐坐,敘敘舊。”
丫頭也猜出她的意思,把胳膊一抽,“她算哪個名分上的東西,也敢往我們屋裏來?!”
真格是說曹操曹操到,偏巧軟玉聽見簫娘往家來了,算計着這是個整治玉臺的好時機,巴巴地跑了來。
廊下聽見這一句,扇着絹子捉裙跨了門檻,“我說我耳根子怎麽熱辣辣的,原來是有人念叨我。”老遠地,朝玉臺福了個身,“我聽見大姐姐屋裏來客了,我趕着來幫着招呼招呼。”
又見簫娘,如今是抽了身的舊主,待她便不似從前那般如鲠在喉,反倒熱絡地擁上去,“原來是姑娘來了,姑娘來為席大人送節禮?”
簫娘也裝得親熱地把她胳膊擡着,“好二娘,越發出挑了,進了這府裏,日子可還過得慣?”
“過得慣過得慣,姑娘也好?”
二人正寒暄,卻聽“啪”一聲,玉臺拍案而起,怒指軟玉,“你是什麽東西,我這裏待客,沒使你跟前來,你湊來做什麽?!”
簫娘如今是客,不好罵她,就只好逮着軟玉撒氣。軟玉卻不是個好性子,自揀了一張梳背椅坐下,洋洋瞪回眼,“前幾日太太打了吩咐,說奶奶是新媳婦,趕上中秋許多人走動,怕奶奶招呼不過來,叫我幫襯着,我這不趕着來幫襯嚜。”
玉臺眼瞧着兩面都吃了虧,幸而丫頭機敏,忙攙她坐下。她稍稍領會,喘平了胸口,撐着體面咬牙切齒,“呵,我倒把這事忘到腦後了,多謝你費心想着。”
“不費什麽心,才剛打點了爺要送的禮,我也是這會子才得空。”
兩個人機鋒不斷,簫娘靜坐一旁看戲,恨不得拍手叫好。趁她們說得朝天火熱,她正好抽身,便起身請辭。
走到門外,又神神秘秘地走回來,拉着軟玉添把火,“二娘,咱們三個呢,也算有段緣分在裏頭,我少不得要說句公道話。你是做小老婆的,到底不比玉姐,她是正頭奶奶,你還該懂事些,把大爺勸到奶奶這裏睡幾日,大家和睦,家裏才能興旺。”
複去把玉臺拉一拉,“奶奶我也要多嘴說一句,二娘倘或生下個孩兒,也是奶奶的福氣,一家人難說兩家話,她生的,還不等同你生的一般?彼此體諒些才好。”
言訖便跟随丫頭出去,不再管身後洶湧戰禍。
比及軟玉也去,戰火稍歇,玉臺滿腔憤懑與委屈,又不知最該恨誰,便使起性子來,把滿屋摔得着的瓷家夥都砸了個遍。
後頭又對着滿地森森的碎瓷片罵人,一會罵簫娘:“了不得不就是做了個縣丞,瞧把她得意得,只恨不能踩到我頭上來了!我就不信雞窩裏還能飛出個鳳凰!她家中那個席泠,起起落落沒個定數,等她坍了臺,我看她還敢在這榻上坐着與我說話!”
一會又轉頭罵軟玉:“哪裏殺來的個小賤人,真當自己是主子奶奶了,也敢要我的強!等我明日使出手段來,叫她不得好死才罷!”
罵得詞竭了,就哭起來,哭得涕泗橫流,滿面狼狽。仆婢們聽見響動趕來,跟前那丫頭卻怕失了主子體面,又追出去,“你們外頭去,且讓奶奶靜一靜。”
丫頭回來苦口婆心勸,越勸玉臺越哭得兇,從午晌直哭到黃昏,到最後已是滿面的脂粉混着道道淚痕,紅眼白腮,嬌靥淋漓,呆着怔着把把空蕩蕩的屋子的望着——
窗外萬竹生涼,搖光滿樓,幾塊金斑撲朔在黃粱,這鋪錦陳繡的屋子啊,真像一個绮麗的夢,有一種令人想長睡不醒的寂靜。
幹坐到黃昏,丫頭使她飯不吃,水也不喝,等掌了燈,再回首瞧她,見她坐在妝臺前,鏡裏露着紅粉交錯的半張臉,雙目森森地發呆,兩片朱唇翕動不停,卻不出聲。
丫頭見勢頭有些不對,不敢回太太,聽見仇九晉歸家,忙打着燈籠往那偏冷的屋裏去請。
這屋子也靜得厲害,月亮搓散成滿天的星光,仇九晉在窗下看衙內的卷宗,半身影似一座瑰麗空寂的殿堂。丫頭走到跟前便急得直掉淚,“爺快瞧瞧去,奶奶像是有些魇住了!”
也是趕巧,仇九晉将将歸家,就聽見華筵說簫娘往家來送過節禮,與玉臺軟玉說了好一陣的話,不知說了些什麽,将玉臺氣得不輕,又不好發作,在屋裏摔碟子砸碗鬧了一下午。
當時聽見,就與此刻一般——他不疾不徐地翻過一頁卷宗,稍稍擡眼,“那就去請大夫,請我做什麽?”
丫頭登時心涼半截,舉着燈籠跪在膝下央求不疊,“大夫要請,爺也該去瞧瞧呀,到底是爺的奶奶,你們是夫妻,或者爺去瞧了,奶奶就好了!”
仇九晉鼻稍一哼,倒笑了,目光涼得蜇人,“我又不是大羅神仙,沒那麽大的本事。去回太太吧,聽她吩咐。”
丫頭懸着盞燈,幾番踟蹰,到底問了句:“不曉得我們到底是哪裏得罪了爺,自姑娘進門那日起,爺就把她冷在那裏。常言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沒有恩,總算不得仇人吧,何必這樣白眉赤眼相對?爺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一番話,總算令仇九晉放下手上的冊子,把雙手交扣在胸前,半明半昧地笑一下,“我與她無怨也無仇,我們都不過聽從父母之命,她做她的仇家奶奶,我做我的仇家大爺,有什麽相幹?出去吧,把門給我帶上。”
丫頭央求無果,只得提燈出去。兩扇門吱呀阖攏,蹀躞闖過園中,挑燈回首,那些瓦疊瓦的屋舍被煙籠着,像座墳場,埋着一家子大活人。
“後來,玉臺跟前那丫頭又報給仇家太太,太太聽後,沒說什麽,連夜請了幾個大夫去。人倒是瞧好了,只是不如往前那般愛說話了,人也不似從前張揚,像是換了副性子似的。偶然間還自言自語的,對着空氣講話,你說吓不吓人?”
墓晚的秋色裏,倦柳愁荷,驟起一陣風,吹落幾片杏葉,也将簫娘吹得打個寒顫,忙拉晴芳的手,“那江寧辛家曉不曉得呢?”
晴芳嗔一眼,“怎的不曉得?他們家心裏雖有抱怨,嘴上到底不敢說啊,他們不過是縣令,仇家是通判呀。況且當初聯姻,不過是為了籠絡我們家的財力。成了親,就是人家宅門裏的事情,我們老爺手再長,也伸不到那裏頭去。再說了,誰家沒點子這些理不清的事情?誰好多嘴去說?這兩日還念叨呢,幸而當初咬死了沒答應他們求我們家姑娘。”
斜陽收盡,天色垂沉,滿月已悄無聲息地爬上來,薄薄的一片,迷幻如那一座雕欄玉徹的府邸。
簫娘還記得那年與那天打裏頭出來,處處迷香,菊桂開遍。她忽然有些慶幸,一早就走出了那座蝕肉腐骨的富麗墳冢。
慶幸之餘,又有些心虛,“那你們表姑娘是如何病的,有沒有個說法?”
“不曉得,這是心病,誰知道?八成是叫從前服侍你那個軟玉氣的呗!噢,換你你不氣?”
簫娘連番點頭,心裏松了根弦,很是出了口惡氣,“也是,不理她,橫豎不幹咱們的事。”
二人再敘片刻,忽然聽見“噼裏啪啦”好一陣響,鑼鼓笙月緊随而來,佳節的喧嚣剎那把岑寂的黃昏炸開。
晴芳忙起身相辭,“哎唷我們家開席了,我得趕着回去伺候,你和泠官人團圓吧,咱們明日再說話。”
黃昏月朦瞳,清涼滿檐,左右兩家皆設豪宴夜飲,這時候就聽見蘇笛婉轉,起了戲,一聽就曉得是蘇杭的班子,絲竹檀板,磨着門前潺湲的溪流。
擺了飯在石桌上,簫娘篩了壺舍不得吃的葡萄酒,坐在院中望着月亮等席泠。遠近相接的鑼鼓絲竹朝她迢遞襲來,一層一層地,像紅塵的熱浪,拍打她伶俜的骨頭。
可今夜,她并不覺得寂寞,她有了熾熱而綿綿的等待,使她像二月的柳絲,只等那一場不遠萬裏奔來的和煦春風,将她吹綠,吹濃。
那一陣風還徘徊在鄭班頭家小院裏門口,與鄭班頭作別。鄭班頭款留不住要送,席泠卻接了燈籠婉拒,“進去吧,阖家團圓,不好叫嫂夫人久等。”
鄭班頭只好送他幾步作別,“老爺慢去,夜裏起露,仔細路上打滑。”
席泠點頭笑應,打那逼仄的巷子出來,街市上已寥寥人跡。各人都趕着歸家賞月團圓,鋪子門臉都遞嬗上起板,只有那大戶門前伶仃幾盞絹燈搖曳。
他也恐簫娘在家久等,舉着燈一路狂奔,半道上晚風就将燈籠吹滅了,天色也從暗沉沉的藍即将墜入黑。
明月順理成章取代了他手上的燈,照着他在參差錯落的青磚綠瓦間馳騁,墨綠的道袍就成了在星河中燃起的一縷深得發藍的火焰,浩浩蕩蕩地,燃向天邊。
闖過擁擠的秦淮河,業已大汗淋漓,趕上今日熱鬧,行院姑娘們都出來放燈,染得他一身渾濁的脂粉香。
甫進院,心都還沒跳停,簫娘就走上去接燈。叫風把那些香味往她鼻翼裏吹,就有些不高興地乜他一眼,“你打哪裏回來?”
“鄭班頭家,不是說了下晌往他家送節禮?”席泠渾然不覺,走到井前打水洗臉。
簫娘捧着帕子在邊上,一眼接一眼地剜他挂滿水珠的側顏,一滴一滴從他鼻尖往下墜,像夜露,在月色中洇着甜蜜又心酸的夢。
她真是想叫他發現她的不高興,又不想。語氣也十分複雜地,用不耐煩掩蓋着那一絲氣惱,“就在他家?兩個人大男人,就沒想着往別的地方去坐坐?”
眼前席泠才算聽出些酸意,直起腰接她手上的面巾,把臉蘸一蘸,散落了三兩絲發,被黏在他的額角,濕漉漉地睨着她,“按你說,該往哪裏去坐坐呢?”
簫娘朝牆外一坡嘴,“大節下,秦淮河正熱鬧呢,姑娘們花蝴蝶似的在河邊撲騰,多少男人紮着腦袋往那頭鑽,你就沒趕着去瞧新鮮?”
席泠輕描淡寫的聲音暗含幾分看破卻不說破的狡猾,“原是想去的,可他夫人在家張羅了席面,也就不好出去了。”
月亮就懸在他肩頭,石案上點了幾盞燈遙遙相映,簫娘與他立在月與燈的中間,在禿了葉的杏樹底下。
她懷疑,這顆杏樹提前結了酸果子,熏得她心裏也酸酸的。她轉過背,好似沒情緒,“你想去就去嚜,這會子去也不遲,熱鬧着呢,我是不攔你。”
話音甫落,就帶着點怨懑一屁股落在長條凳上這頭,陡地把那一頭翹起來,滑了她一個趔趄。
席泠倏地在背後笑了下,很輕。
但簫娘耳聰目明,聽見便蹭地蹿起股火,把手裏的絹子往案上摔,“你了不得!我在家等着你回來吃飯,大節下,你還想往外頭去花天酒地!你爹早前跟我說的那些話就沒講錯,你果然就是個沒良心!”
她明曉得他不是,也沒有,可就想借題發揮,把她肚子裏的氣撒一撒,“這還沒做了大官呢,就只顧自家逍遙快活,把我抛閃在這裏,真飛黃騰達了,我還指望得上你哪樣?!”
席泠在後頭凝望她的背,窄窄的,薄薄的,顯得孤零零的可憐。他忽然有些不大忍心與她玩那些你來我往、你進我退的手段。
她吃過那麽多苦,他得體諒她因膽怯而生的市儈。其實不論她能回報他多少愛,哪怕她無所回報,他也終歸是愛她了。既然結果如此,又有什麽好同她計較呢?
他走到長條凳的那一頭坐下,把一盞燈挪到她面前,照亮她氣鼓鼓的腮,紅顏膩粉,在夜月中似個蠱人的花妖。他把手擡起來,捉下她烏髻裏的一片落葉,“為什麽生氣?”
簫娘驚覺自己險些洩了底,又被他的手捉得慌亂,他不像是捉落葉,好似要抓捕她的心。她唯一可靠不流失的私財全藏在裏頭,倘或被他拿去,她還拿什麽與他交易餘生?
計較一番,她忙把臉色放得和軟許多,扭過來嗔一眼,“我哪裏生氣?我不是生氣呀,只是你瞧這些好飯好菜的,又回鍋熱一下,那味道就不如剛出鍋的好了。”
咽一下,又做賊心虛地連番找補,“也是我不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鄭班頭家嘛,最該去的,他給咱們幫了多少忙?對你又忠心。整個縣衙門,他原最該效忠縣尊,卻巴心巴幹為你盡忠。這樣的人,不好虧待人家,你講是不是?”
她稍稍擡眉,害怕藏着期待,心裏敲着鼓,窺他一眼。
就看見席泠眼裏煙籠的繁星,仿佛成千上萬只燭火供奉在他座下,他散着洞察人世的冷靜目光,要把她這個匍匐腳下的凡人看穿。
她怕被他看穿,慌張逃竄,“我去把菜再熱一熱,你坐着,隔壁人家都開席了,就咱們,啰啰嗦嗦的,就這樣,二更還吃不上……”
她端着一盤子燒鵝,正起身,卻被席泠一把拽住腕子。他往下一使勁,她又跌坐回去。那條凳子棉花似的,或是他的手是軟轎的擡杆,把她一顆心在胸口颠簸起來,從此就再沒停。
在喧嚣包裹的寂靜的一片小小天底下,月亮照到了這裏,席泠久握着她的手腕。這一霎,簫娘甚至懷疑,照着兩京十三省的月亮,這一夜只光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