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踐踏
第11章 踐踏
忘禪權當自己沒在銷魂樓遇見過景伏城,也權當不知道對方同樣在為即子箴之事奔波。其實不用動腦子想也猜得出來,景伏城多半也是因為他才去奔波此事的。
倒不是自戀,純粹是忘禪對景伏城太了解了。
他自小在皇宮長大,因着父親是鎮守邊關的大将軍,旁人總對他有幾分敬意。但景伏城卻非如此,那時的太子另有他人,景伏遠和景伏城住在最偏最遠的一個宮邸,後來景伏遠認了淳妃做母妃便搬走了,景伏城卻一直都不肯搬,受盡世态炎涼、人情冷落。
除了景伏遠,秦持玉是唯一待景伏城好的人。所以那時犟極了的景伏城誰的話也不聽,只聽秦持玉的,秦持玉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凡事皆以秦持玉為先,不曉得的還以為秦持玉是他的衣食父母。
他倆總是待在一起,無論白天黑夜,有時候下起棋來,能一宿都不睡覺。連景伏遠都說過:“鬼曉得你們哪來的那麽多話聊。”
“到了。”
車夫一聲,讓忘禪直接從夢中驚醒,睜開眼才驚覺自己眼角微有濕潤,他沒回頭去看景伏城,自顧自地下了車,往自己的院中走去。
直到進了屋,才發現景伏城竟一直跟着自己。
他關門時,景伏城伸出一只手擋着。忘禪一如既往的沒管,仍往裏撞。
“嘶——”景伏城這回卻沒縮手,任由那門撞上了自己的手背,“你這是伺機報複呢?”
忘禪擰着眉,瞄了一眼他已經紅了一片的手背,道:“你想說什麽?”
“關于即子箴的事兒,我知道的恐怕比你多,你就沒什麽想問的?”景伏城揉着自己的手背走進屋,邊說邊上下打量,“你這屋子裏燭火少了些,總覺得不太亮堂,明日我吩咐人再多給你添一些……”
“不必。”忘禪道,“燭火是夠的,不過我習慣了不太亮的環境,少點了幾盞而已。”
景伏城“哦”了一聲,轉了話題:“我知道你來京城是為了救即子箴。”
忘禪看他一眼,意味不明。
這一眼惹得景伏城莫名的心虛,畢竟從鴻鹄寺離開時,他還因為此事和忘禪大吵一架。那時候他并不知道忘禪是為了救即子箴的命才來京城的,誤以為是景伏遠勸動了他,還發了好大一場火。
不過景伏城還是氣,雖然忘禪對即子箴沒那意思,但即子箴暗戀忘禪,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兩人認識的可比他還早呢!景伏城的危機意識格外的強,尤其是在面對忘禪時。
“即子箴此事說簡單,其實也簡單。”景伏城調整情緒,正襟危坐道,“皇兄其實也并不想真的拿他的性命,不過他淪為了一顆操縱大局的棋子,才有此一劫罷了。若是有了實質性的證據可以指認真正的兇手,他必不會怎樣。”
“嗯,我知道。”忘禪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畢竟若景伏遠真的打定主意想要即子箴的性命,就不會去鴻鹄寺找他這一趟了。
景伏遠這是把他也牽扯了進來……他和以前比真是一點沒變。
忘禪有些疲憊的垂下頭,轉了轉手中佛珠:“你到底想說什麽?”
“其他人都不敢指認寧乘風,但有一人可以。”景伏城道,“禮部尚書之女。雖是庶出,但因是家中獨女,頗受禮部尚書喜愛,她出事後禮部尚書因着此事将順天府徹頭徹尾的鬧了一番,後來曉得是即子箴更是多次在朝堂上彈劾對方,若他曉得真正的幕後兇手另有其人,想來不必放過。一個同樣是朝堂紅人的官,和普普通通尋尋常常的老百姓,誰說的話管用,我不用多說了吧?”
忘禪捏緊佛珠,盯着面前那盞茶水,久久不言。
景伏城也不再說話,而是給夠了他空間。
“我知道了。”忘禪最終拿起茶盞飲了一口,語氣平淡,“多謝。”
“就一個‘謝’便完了?”景伏城嘴角一勾,意味深長的看着他,“忘禪大師想白嫖我麽?沒有其他的謝禮了?”
“阿彌陀佛。”忘禪擡手低頭,神色自然,“就當我欠你一次,以後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我必義不容辭。”
景伏城嘆息一聲:“我想要的,你分明比誰都清楚,何必裝傻充愣。”
忘禪眉頭皺緊,眼神微深的看向他,語氣冷了幾分:“莫要再提。”
“有什麽不能提的?”景伏城也看着他,梗着脖子偏要跟他杠起來似的,道,“五年以前你道謝時還曉得抱我一下親我一口,怎麽現在就不行了?”
“啪”的一聲,那茶盞突然落了地,碎了一地的瓷片碴子。
茶葉也在地上蕩開來,反倒濺了忘禪自己一身。
他蹲下去撿,手指剛碰了碎瓷片,便被景伏城握住手腕,往上一扯:“兄長,我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還像從前那般……不好嗎?”
那一瞬間無數的回憶頃刻湧上心頭。
凜冽的寒冬、燥熱的夏夜,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們在皇城最偏遠的宮邸中厮混,微汗侵擾了所有的理智,肌膚貼着肌膚的滾燙好像将所有的冷都驅散了。
秦持玉也曾食髓知味,可奈何非長遠之計。他知道這為世俗所不能容忍的喜歡早有一日會像陰私在暗處的老鼠一般,被撥弄出來見天日,為天下人所不恥。
忘禪驀地甩開了他的手,像待一個陌生人一般的站起來,冷漠的說道:“我自己會收拾,景将軍請先離開吧。”
他居高臨下的站着,景伏城擡頭望着他。
就好像這段感情從最開始本就是他求到的一樣,如今他仍在求,可忘禪已經不願意再施舍了。
景伏城将瓷片撿起來,鋒利的邊緣劃破他的掌心,猩紅的血液一滴滴的墜下,他木然的望着自己的手掌,很緩慢地問道:“若換成皇兄問你,你的回答也會是如此嗎?”
忘禪背對着他,久久不言。
景伏城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或許他什麽也沒想,只是因為不喜歡,所以能心狠的将他所有的歡喜與期待都踐踏在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