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出獄
第24章 出獄
即子箴出獄那一日,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說來也巧,忘禪去接人,剛好就碰上寧夫人來看人,一張瓜子臉看上去虛弱異常,眼睛更是紅彤彤的,想來平日裏都将寧乘風當個寶,所以碰着此事當真是要了全家人的心頭肉。尤其是那寧乘風還是宰相唯一的兒子。
所以忘禪幾乎能想象,寧宰相會不遺餘力的将自己這唯一的一個兒子撈出去。
忘禪站直一旁,給寧夫人挪位,不過寧夫人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一見是他,便立馬迎了上來,甚至還客氣的行了個合十禮。
忘禪回過去。
寧夫人擡起眼,眼神極深,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什麽話也沒說,又提着裙擺進屋去了。
“說這位寧夫人也是個厲害角色。”即子箴道,“她本是側房,入府後不過兩年時間,正房便得了痨病去世了,她這才堂而皇之的上了位。正房連個孩子都沒能留下,她卻生下了一兒一女。而其他幾個側房、小妾什麽的,卻連一個孩子都沒有。”
忘禪目送她入內,問道:“你之後是何打算?”
即子箴苦笑道:“雖然撿回一條性命,卻丢了之前的位置,陛下還未給我安新的,安之前就好好地歇息一番吧。難得有如此清閑。”
“那我先送你回去。”
“好,正好我也有話要同你說。”
即子箴的府邸距離忘禪如今所住的地方倒也不遠,不過一裏左右,看上去也非那種奢華之地,反而樸素萬分,若非即子箴說,忘禪還以為這是哪家子稍有點小錢的普通書香人家的府邸。
入門便是一個小院兒,小院兒裏編了葡萄架子,架子下有石桌石凳一套,上面擺放着一些吃食,俨然是今日即子箴出獄之事已被他家中仆人知道,所以特地提前備好的。
“我記得你喜歡吃這桃花酥。”即子箴将一塊桃花酥遞給忘禪,“便特地叫人去買了來。你試試,與你從前吃的味道可有什麽區別。”
忘禪雖接過來,卻沒直接放入嘴裏,而是直入主題道:“你要跟我說什麽?”
即子箴便先吃了一塊,往遠處望着,神色不太自然:“我還記得第一次見秦将軍,也是一個晴好的天氣。那時候我不過是沒了爹媽的流浪兒,到處偷錢、偷食吃,偷到了他的身上。他非但沒罵我,反而還蹲下身子來問我為何要偷東西。”
忘禪安靜的聽他說着。
“我說我沒錢,沒辦法,他便給了我一錠銀子。”即子箴笑一聲,繼續說道,“我看出他非富即貴,便跟着他,從一個縣跟到了另外一個縣,腳底全部磨起了泡,挨着便疼……我一直以為他沒發現我,直到有一天傍晚,我窩在草叢裏睡覺,秦将軍突然走到我跟前問我,為什麽要跟着他。”
“我問他,你是不是打仗的。他說是,我便告訴他我也想去打仗。”
“那時候他就笑了笑,問我知不知道打仗是幹什麽的。我說就是去殺人。”
即子箴閉上眼,喝了口茶,情緒起伏略重。他緩了半晌,才繼續說道:“秦将軍說不是,秦将軍說打仗是去保護自己身邊所愛之人,保護這天下蒼生。那時候我哪裏懂這些,便搖着頭說,我不管打仗是幹什麽的,我只知道我若是跟了你,便能吃得飽穿得暖了。他當時笑了,那笑我記了挺多年。”
“從那以後我就跟着他,天南地北的,也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場戰争,我雖然喊他師父,他卻待我如親子……”即子箴看向忘禪,道,“我自诩對他格外了解,所以才會一直覺得他死的那一日格外蹊跷。”
忘禪猛地頓住了。
他手上那串佛珠“啪”的一聲砸在了石桌上,腦子就好像被人給狠狠地敲了一錘,有一瞬間是什麽都沒有想的,一片空白。
這麽多年,忘禪一直覺得父親的死絕非偶然,可苦于沒有證據,也沒有任何人站在他這一邊,他只敢将這些猜測當做自己陰私的想法藏在最深處不敢示人。因此聽到這話的當下,反而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板上釘釘之感。
果然……
忘禪打斷他:“父親去世當日,身後跟着三百兵追擊敗寇,對方不過區區幾十人,又是在景國的地盤,如何會突然丢了性命。”
“可他身邊之人皆是心腹……我也實在是想不通,事情為何會發展至此。”忘禪閉上眼,沉沉的吐出一口濁氣,道,“你為何覺得父親之死有蹊跷?”
“一來是直覺。二來……跟在師父身邊的一個副将,在師父去世之後,竟莫名消失了。這麽多年我也一直都在找他的蹤跡,前段時間終于有了點線索。”
忘禪眼神微深:“他在何處?”
“離京城确實有些距離。”即子箴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舒展一下身體後方才繼續說道,“持玉,如今你已經出家,前塵往事到底是否還要留戀,我希望你慎重的做決定。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告知你一個真相。”
忘禪無言。
即子箴道:“你回去好好地想清楚吧,待你想清楚了,我們再來聊接下來的事情。”
忘禪當然知道即子箴是為自己好。
父親一死若有蹊跷,那必定為內鬼,若是內鬼,這後面會牽扯出多大的水花,不得而知。說不定會撼動大景根基。
所以即子箴不想讓他參與其中。
但同時秦将軍于他有恩,秦将軍之死,即子箴必定會查個水落石出,才會不愧于心。
他會去走那條必走的路,但其實他并不想讓忘禪也走上這條路。
畢竟前路漫漫,不知歸途。
忘禪最終沒再多言,而是起身道別:“你說的話我都知道了,至于你所擔心的那些,我也會回去好生的考慮一番。無論我選擇什麽,也希望你不要阻攔。”
即子箴點頭稱好。
忘禪沒告訴他,自己根本不需要考慮。
當确認父親之死有蹊跷的時候,他便已經下定決心,要去找出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