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葉長岐被對方緊緊抱在懷裏, 臉側是開樞星君雪白的長發,還有一條鶴廬秋汀長簪垂下的絲縧,輕輕晃悠着, 剮蹭着葉長岐的臉頰。他覺得有些細麻的癢,雙手無處安放, 不知是該回抱開樞星君, 還是推開對方。

這個人愛慕他。

這個答案叫他心中五味雜陳。

冷開樞為九州劍尊,卻愛上自己的徒弟,并生出了心魔,這是不容于世的□□之情, 九州世人所不齒。所以冷開樞的心魔就算無時無刻不想要葉長岐, 卻從未同他當面提起, 就連冷開樞本人此時也只是抱着他,聲色喑啞地追問, 想聽葉長岐再說一遍, 自己仰慕他。

仰慕。

在冷開樞心中,葉長岐的仰慕僅限于弟子對師尊的敬仰與傾慕之情, 卻是能寄托自己

那些無處宣洩情愫的唯一存在。

如同将要溺亡之人,伸手拽住的唯一一株脆弱浮萍,他舍不得松手,卻也不敢用力将浮萍毀壞, 只得小心翼翼,用指尖去繞着浮萍細如發絲的根莖, 就用他那只持劍的、能誅滅九州妖魔鬼怪的手,竭盡所能, 從浮萍中汲取存活下去的欲念。

而他不知,這句話在葉長岐口中, 卻是知曉了對方的心意後,珍重的回應,以及微不可察的欣喜。

葉長岐又重複了一遍:“師尊,弟子仰慕你。”

葉長岐自劍靈重生以來,十分愛護門內師弟,雖然缺失了關于冷開樞的記憶,潛意識裏仍舊頗為尊敬師長。

哪怕曾經誤會過自己師尊,卻在聽聞對方真情實意相護他後微微動容。随後又無數次從旁人口中知曉開樞星君待他不同,就連心魔對葉長岐也是縱容無比。

他如何能拒絕這樣的師尊?

他如何能對這些赤誠的情誼視而不見?

他是将傾劍的劍靈。

抛去劍與劍修的羁絆,抛去師徒的禁忌關系,抛去劍痕與言靈的束縛,他便做不到忽視對方,坦然相對。

更何況,這些他都抛不開。

身為弟子,理當尊師重道,敬仰恩師。

就像他不願讓自己師弟們難過,他同樣不願開樞星君抱着他為了一句含義不同的“仰慕”而聲音顫抖,這種心情很簡單。

就仿佛在人間潭州城中,他見冷開樞心魔手持糖畫目露笑意,在那一瞬間,他萌生了後悔之情,後悔自己沒能獻給九州劍尊更為珍貴的名器法寶,而不是一個會融化的糖畫,還需要開樞星君自己施加萬象回春術。

他或許在那時,就想着。

你看這位劍尊,就連弟子贈送的糖畫都會用陣法保留起來。

他忍不住去揣測,那時的冷開樞是報以怎樣的心情去對待那支糖畫。也忍不住回想,這樣溫柔的師尊面對弟子身死,會多麽痛苦絕望,卻又不得不追殺另一位弟子整整六年,最後狠心将自己的心魔封印起來。

心頭血吐出,雙目失明,轉瞬白首。

九州的傳聞,第一次叫葉長岐心生畏懼,不願去想,卻又忍不住去想象當年的冷開樞,是如何做到再不回羅浮山宗,從此颠沛流離,在九州尋找自己徒弟轉世。

他不願再追憶下去。

又想起星宿川的開樞星君雙目似乎能看見,忍不住輕聲問:“師尊眼睛痊愈了?”

冷開樞松開了他。

葉長岐見到他的雙目,并無恙,只是凝眸望着自己,寒潭一般深沉,以及那些縱使克制也無法完全藏匿的情意,好似渦旋,令他喉間一滞。

不多時,葉長岐便被注視得耳根發燙,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不敢再同他對視。

冷開樞說:“并非。本座是輪回聖境中的幻境,心魔過來後,我與他交手了幾個回合,将他封入體內,所以暫時能看見。”

怪不得葉長岐也沒見到冷開樞的心魔,原來是兩人已經打過一架,心魔被本尊融合了。

冷開樞臉色一沉,詢問:“長岐,那心魔可有對你做什麽?”

他一副若真有什麽,便将心魔送去玄生處超度的凜然模樣。

葉長岐:“……”

做了,做得不多,但也不少。

比如在潭州城,冷開樞心魔特意開了萬象回春術吻他。比如在禦劍滑雪時葉長岐不小心又碰到對方。

再比如,冷開樞的心魔說,你是為師的劍靈。

于劍修而言,你是我的劍靈,無異于在說,你是我的。

葉長岐咳嗽了一聲,不得不生硬地轉移話題:“師尊,星宿川既然沒有妖獸,那燕似虞為何将移山填海陣的另一端開在此處?”

冷開樞微蹙劍眉,察覺到弟子不想多言,當即猜到自己的心魔肯定做了不少壞事,一面思量着鏟除心魔的辦法,一面順着葉長岐說:“你詳細說一說那陣中妖獸。”

“能聽見吞天噬海的吼聲,卻不見妖獸真身,并且陣法一開啓,便有大量水源從陣中噴湧傾瀉而出。”葉長岐仔細回想,眸中亮光一閃,“對了,我記錯了,燕似虞說那是頭神獸!”

冷開樞沉思片刻,擡手觸了觸葉長岐的眉心,随後二話不說,一把拉過弟子,躍至淩空中。

兩人懸在星宿川上方,腳下是燦若列星的星宿湖泊,他示意葉長岐俯視星宿湖:“你看湖底。”

葉長岐朝下望去。

星宿湖清澈見底,湖底橫卧着一頭神獸,體型巨大,通身呈青褐色,體成菱形,胸鳍翼狀,有一條碩長的尾巴,尾部尖銳如刺。

他瞳孔一縮:“這?我剛剛掉入湖中時分明沒有看見湖底有東西!”

冷開樞帶着他掠至另一個湖泊上方,湖底竟然有連綿的山脈出現,山脊卻不是朝着天空,而是指向大地深處。

“這是星宿川的輪回幻境,幻境中的景象與星宿川呈上下颠倒狀态。”冷開樞頓了頓,偏過頭,“長岐,你再看,幻境裏的群山山勢像不像羅浮山?”

葉長岐仔細辨別,确實是羅浮山宗。冷開樞便帶他去往下一處湖泊上方,這個湖泊底部的幻境是一個龐大的陣法,葉長岐腦中靈光乍現。

“這是鐘山劍宗的天地歸元陣!”

冷開樞點頭:“本座觀察過星宿川所有湖泊,發現湖底幻境不光是九州各處,還包括無數上古妖獸與上古遺留秘境。并且,幻境中的妖獸與景象會随時間推移而緩慢變化。比如這個天地歸元陣,本座見證了它從研究、繪制,最後被損壞的全過程。”

葉長岐曾聽冷開樞心魔說過,鐘山劍宗在短時間內繪制了上百個天地歸元陣,只為了召喚劍骨去劍宗,卻被冷開樞全部擊碎。

葉長岐猶豫問道:“師尊是指,輪回幻境中的景象,是真實發生過的?”

“沒錯,都是過去真實發生過,真實存在的人或事。所以事實大約是,燕似虞開啓移山填海陣,但是另一端卻落在了星宿川,通過幻境引來存在于過去的神獸。”冷開樞雙目中凝聚着冷色,問葉長岐,“長岐,你可見過天宮院的尊上司空長卿?”

葉長岐自然認得。司空長卿向燕似虞洩露了羅浮山宗無數秘聞不說,還将昏迷的良雲生與被重創的燕似虞都帶走。

冷開樞卻沒有太過意外:“星宿川的輪回聖境非大能修士無法抵達,單就燕似虞目前的實力而言,他定然沒有來過星宿川,也不知曉是否真的有那麽一頭能吞食相柳的神獸,而這時有人告訴他星宿川有大妖,并讓他見到了輪回幻境,随後主動協助他将陣法落到了星宿川。”

“也就是說,就算燕似虞開啓那個移山填海陣,陣中最後都不會有妖獸出來?”葉長岐凝重地說。

“沒錯,不過這并不是他的本意。因為他也是被騙的那個,騙他的人正是司空長卿。”冷開樞說到此處似乎笑了下,“本座早知司空本性如此,所以并不意外,他既能做出監視他宗的無聊之舉,自然也會因一時興起欺騙燕似虞。司空此人,向來游戲人間,是非善惡,在他心中不過一紙荒唐言。”

“天宮院的主人竟然如此荒謬?師尊正是因此,與他相看兩相厭?”葉長岐不可置信。

冷開樞說:“并不,是因為本座知曉他活不久,卻對他如此行事無可奈何。”

葉長岐心中咯噔一跳:“什麽叫活不久?”

兩人回到最初的星宿湖,那個仿佛深淵裂口的移山填海陣正在緩慢旋轉,裂口正對星宿湖底的神獸幻境。

冷開樞嘆息一聲:“司空長卿為陣修大能,推演天機無數,這本就是逆天而行,壽命自然比尋常修士更短。而他,更是在幼時便推演到自己隕落之日,所以活着的時日裏便肆無忌憚地使用觀星推演能力,本座曾勸過他多次,司空并不在意。”

司空說,我既然只能活到那一日,那現在随意推演天機也無大礙。橫豎都是

死,不如活得潇灑一些。

冷開樞便問他,司空,你當真不在乎性命?

司空長卿手中的陣法便消失了,赤金色的雙目中,玉面貍般豎瞳驟然放大,臉上的星宿紋路熒光灼灼,整個人壓抑着怒火。

他冷笑一聲。像是說給冷開樞聽的,又像是故意在嘲諷自己,他說,我不在乎性命?對啊,冷開樞,我不在乎。

若是不在乎,又為何會好奇自己能活多久?或許當年他只是在好奇心驅使,想要知曉自己是否能飛升,卻不料得知曉了自己的隕落之日。

無數次地推演,都得來相同的死亡日期。

“他并無求生意志,所以游戲人間,也正因為如此,本座雖不贊同他的某些舉動,卻遲遲沒有對他發難。一個心中已死的人,只要他不做傷天害理之事,留着他也無妨。”

葉長岐許久未言。話雖如此,如今的司空長卿卻是間接促成了燕似虞解開相柳封印,傷害了無數修士性命。若真繼續下去,遲早有一日,冷開樞将與自己師弟兵刃相向。

開樞星君見他面色嚴肅,轉而說:“長岐,可想知曉那神獸的名字?”

這頭神獸既然是星宿川幻境中的神獸,便說明确實存在于世,若不知曉底細,終歸是個隐患。

葉長岐嗯了一聲,冷開樞說:“若本座猜得不錯,這是一頭名為黔魚的神獸,上古時曾在歸墟外海出沒過一次。《大荒注經》有言,黔魚出海,吞天蝕日,方圓萬裏,無人生還。歸墟鎮守上萬年,人鬼不出,唯此方安。所以就算它如今還活在世上,也不必擔憂。”

一番讨論,居然得出神獸并不會跨越移山填海陣的結論,葉長岐松了一口氣,卻笑不出來,只因他想起燕似虞所做一切,只為搶奪劍骨,而為何搶奪劍骨,卻是始終無法知曉。

冷開樞似乎知曉他心中所想,輕輕地笑了一聲。

葉長岐疑惑看向他的師尊,他原本以為對方只是一位冷面的劍尊,卻不想笑起來時,竟然溫柔無比。

冷開樞微微傾身:“長岐,為師同你說了這麽多,便是想告訴你,只要你想,便可找到星宿川中屬于燕似虞的輪回幻境,知曉他過去發生了什麽,才會對劍骨充滿執念。”

就算星宿川中并無燕似虞本人的幻境,葉長岐也可通過追溯當年的羅浮山宗,遇到過去的燕似虞!

換句話說,星宿川的輪回聖境,是一個不用接觸本人就能追憶此人生前光景的聞人之術。并且不光是燕似虞,就連葉長岐也可以通過幻境想起轉世之前的記憶。

冷開樞朝他伸手:“長岐,同本座去看當年的羅浮山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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