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星宿川。

茫茫草野, 碧色連天。遠遠望去,四五窪湖泊如同一匹匹絲綢平鋪在翠色灘地上,清風拂過, 湖泊上便蕩起柔美又細膩的漣漪,在陽光的照耀下, 仿佛孔雀翎羽一般光彩奪目。

順着湖泊行進至草原深處, 沼澤與湖泊星羅棋布,數以百計、大小不一、形狀不同的湖泊,宛如繁密的星宿散落在草原各處,故此得名星宿川。

葉長岐越過了移山填海陣, 手中将傾劍一沉, 随即連人帶劍筆直墜入鏡面般光滑的星宿湖泊中。

他試圖調動體內靈力, 卻敏銳察覺到古怪。

在星宿川冰涼的湖水中,竟然無法使用靈力!

将傾劍越發沉重, 好似一頂千斤墜将他往湖水深處勾去, 葉長岐在水中屏住呼吸,雙腿一蹬, 手臂往頭頂伸展,試圖凫水而出。

四周浮起細碎氣泡,可他越努力凫水,身體卻在星宿湖透徹的湖水裏越沉越深。

沒有靈力, 葉長岐便與凡人無異,口中氧氣耗盡, 他不得不捂住口鼻。

移山填海陣到底把他傳送到了哪裏?

怎麽一來就要把他淹死!

忽然,湖面撲通一聲響——

葉長岐在碧波蕩漾的湖底仰頭, 原來是有一個人跳進湖中,正朝他快速游來。那人身着雪白的衣袍, 在湖水中宛如一朵怒放的雪蓮花。

他難受地張開雙眼,那人已經游到葉長岐附近,一展臂揪住葉長岐的衣領,将他扯入懷中,半攬半抱。在冰涼的湖水,對方的大手扣住葉長岐的後腦勺,就這麽嘴對嘴,吻過來。

葉長岐的神識驟然回籠。

氧氣通過貼合的唇舌渡過來,他喉嚨一滞,胸口有莫名的炙熱點染,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人。

那是葉長岐絕不會認錯的人——眉目淩然,如同化不開的玄冰,身上攜帶着一股羅浮山巅層層積雪般的寒。高聳的發髻,橫插着一枚長簪,長簪垂下的絲縧在水中肆意舒展。

昔日羅浮山宗的一宗之主,他的師尊,冷開樞!

冷開樞虛虛睜着雙眼,眸中有暗光劃過,只是捧着他後腦,為弟子渡氣。

葉長岐第一反應是掙紮。

手掌按在冷開樞胸膛上,底下是觀星法袍絲滑的布料,他猛地一用力,将冷開樞推開,緊閉着雙唇,隔着搖晃的水波凝視對方。

冷開樞額前霜雪的長發糾葛在他的手腕上,此時正随着水流輕輕撥動着,他的面色很平靜,目光裏晦澀難辨。

仿佛只要對視片刻,便會被裏面裹挾的深沉、濃烈的欲望所淹沒,被強勢地遏制住呼吸,手腳發軟,指尖顫動,無力地沉入星宿川湛藍的湖底。

冷開樞沒有松手,另一只手捧着葉長岐的臉頰,用拇指輕輕按壓徒弟飽滿的唇皮。他在水中小心翼翼地擁住葉長岐,力道溫和得仿佛在細細捕捉屬于自己的月光。

星宿湖的水波奔流婉轉,從湖面往下呈現出漸變的青藍色調,細碎的氣泡連串上浮,在水底深處有兩個人擁抱在一起,好似兩尾游魚纏綿不休。

溫柔的擁抱化解了葉長岐的抵觸之感,他拍了拍冷開樞的肩臂,用手指了指兩人頭頂,示意冷開樞帶着他往上游。

可猛地,冷開樞勒住他的雙臂更加用力,然後捏住葉長岐的下巴,不由分說地再次吻過來。這次不再是渡氣,而是強勢地擁吻。

不容置喙、不容拒絕。

葉長岐在這種情況下,居然因為驚詫忘記了掙紮。好在,過了一陣,冷開樞終于肯松開,随後拖着他游出星宿湖。

葉長岐屈膝坐在星宿川的草地上,咳嗽了幾聲。冷開樞單膝跪在他身側,擔憂地望着他。

葉長岐緩和過來,想起水底第二個莫名其妙的吻,欲言又止:“師尊?”

冷開樞凝視着自己的首徒。

葉長岐此刻模樣算不得妥當,渾身濕漉,如雲的鬓發貼在脊背上,湖水成股下流,那身耀眼的白底金紋衣物也濕透,此刻貼在削瘦勁韌的身軀上。而他仰頭時,那枚單邊耳墜懸清法器輕輕晃動,耳垂有些薄紅。

葉長岐的明眸中帶着困惑不解。

顯而易見,首徒因為他的吻而陷入了迷茫。

在那一剎那,冷開樞心中萌生了古怪的、不合時宜的想法——他的長岐此時還沒猜到,師尊對他有超越倫理的情愫——這個念頭如同一道輕雷在他識海崩裂,細如絲的雷蛇鑽入經脈,給他帶來了異樣的焦躁與酥麻之感。

他擱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動了一下,随後硬生生克制住,冷靜地回複葉長岐:“我在。”

冷開樞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弟子此時的模樣,他很想拂去對方面頰上的水滴,卻又怕那溫和細膩的皮膚叫他流連,怕自己再按耐不住,沖動地将人攬進懷中。

冷開樞垂下眼,手掌緊握成拳,指甲狠狠嵌入掌心,他面不改色地為葉長岐施展了一個淨身法術。

“你不該到這來,長岐。”

葉長岐微微眯眼:“這是哪?”

冷開樞伸手将他拉起來:“西域大荒,星宿川。”

草野長風掠過,兩人立在緞面一般的星宿湖泊岸邊,見湖泊波浪滾滾,如同綢緞掀起細紋。

視線往外延展,是列星般的各種星宿湖泊,一望無垠。天際邊緣,草色與水色連天,疊起的低矮山脈在純淨天幕上留下一抹青黛墨跡。

九州之外,是為大荒。

南橋居士主筆的《大荒注經》中,大荒有四個特別的地域:北荒北海,冰封千裏;南荒巴丘,巫妖橫行;西荒星宿川,輪回聖境;東荒歸墟海,蛟龍海市。

除此之外,大荒之外還有兩處九州世人熟悉的地域:巴楚楞天林、大孤山。

羅浮山宗劍修清洗劍刃的清水便取自巴楚楞天林的巴楚河。不僅如此,青城派道修的紫金寶葫蘆和雨花寺日照雪青寶瓶中盛的也是巴楚河清水。

而大孤山,則是一處上古遺留秘境,妖族吳栖山便被燕似虞囚禁在這個秘境中。秘境每五十年開啓一次,想要進入其中,純憑自身機緣。

葉長岐同開樞星君簡述了九頭相柳一事,見星宿川沒有想象中的那頭兇悍妖獸,便問:“師尊,可在星宿川見到巨型妖獸?據燕似虞所言,這頭妖獸能吞食九頭相柳,弟子這次跨越移山填海陣,便是為了牽制住這頭妖獸。”

冷開樞回答:“星宿川不會有妖獸。”

“為何?”葉長岐眨了下眼。

“星宿川被稱為輪回聖境,境中可以看見無數過往幻境。”冷開樞微微垂首,目光專注,“長岐,本座并未想到你會來此。且還是本人過來。”

葉長岐與他對視。

電光火石間,又想起星宿湖中那個宛如冰火兩重天的吻。冰涼的湖水中,炙熱強勢的擁吻。以及燕似虞曾言:冷開樞愛慕你。

他明明對師尊并未生出逾越之情,可在唇齒相依之際,倉皇瞥見了冷開樞的眼神,飽含痛苦與壓抑着欲望。

葉長岐本想推開冷開樞,手上卻因此緩慢卸去了力道,最後虛虛拽着對方的衣袍,魂不守舍地想,他竟然一點都不抗拒對方。并且仿佛在自己潛意識中,已經等待這個時刻太久,腦海中只彌漫着細微的雀躍與淡淡的苦澀。

有些莫名其妙。

他匆匆移開目光:“師尊,不是也在這嗎?燕似虞還說,師尊心魔被困在陣中,所以長岐過來,也想将師尊帶回去。”

冷開樞只是看着他,忽然說:“長岐,你若分不清本座與心魔,本座會罰你。”

葉長岐猛地回頭。

冷開樞沉聲說:“心魔之體邪氣肆意,身為劍修居然察覺不出來。長岐,為師不在你身邊,你于修行,竟然懈怠不少。”

葉長岐:“……”

他居然……被師尊教訓了?

等等,面前這人,居然不是心魔,而是冷開樞本人!

葉長岐一時間不知道該驚訝前者還是後者,或者兩者都該表示驚詫。随後他聽見冷開樞說:“長岐,出劍,讓本座看看你劍法如何。”

出劍?出什麽劍?出将傾劍嗎?

葉長岐,重生為自己師尊本命佩劍的劍靈,在冷開樞心魔面前便已經丢了一次臉,怎麽敢在冷開樞本人面前再把将傾劍拿出來!

葉長岐條件反射把将傾劍往身後一藏,垂首認錯:“師尊,長岐知錯,”又帶了一點讨好意味,試探着問,“能不能……不要懲罰弟子?”

冷開樞靜靜地凝視他片刻,松口:“那便暫緩,下次一道罰。”

葉長岐只得應下,正準備悄無聲息地把将傾劍收入懸清法器中。驟然間,他藏在身後的将傾劍脫手飛出,持劍的那只手也被冷開樞捁住。

冷開樞捏住葉長岐的手腕,一手平攤,将傾劍頓時“乖巧”地落到掌心。

他握住将傾劍。

葉長岐只覺被人掐住了後腰,脊背微微一縮,異樣的瘙癢之感沿着被觸碰的地方往四周蔓延開。

他抿了一下唇。

葉長岐融合肉身後,反而和将傾劍聯系更加緊密,仿佛現在的将傾劍不僅僅是他的魂靈,還是他的四肢百骸、五髒六腑。

而他此刻就被冷開樞握在掌心。

葉長岐一言不發。

冷開樞便問:“長岐,你為何攜帶本座的佩劍?”

同樣的問題。心魔訊問他時,葉長岐敢如實回答,可到了冷開樞本人面前,他不敢再回複第二次。總不能又聽冷開樞親口說一次,你是為師的劍靈。

葉長岐只覺心如擂鼓,喉間許久不曾作痛的劍痕瘙癢難耐,熱度從頸項攀升上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轉而說:“因為……因為長岐,仰慕師尊,所以帶着師尊佩劍。”

“……”

未曾想,冷開樞松開了手。

葉長岐擡頭。

對方整個人欺壓過來,将葉長岐抱進懷裏。冷開樞的雙臂十分用力,似乎想要将他嵌進自己懷中,融進血肉裏。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你再說一遍?”

雖然不是攜帶将傾劍的真相,卻絕非虛言。他敬重的師長,就算失去記憶也忍不住親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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