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冷開樞話音落下, 雲臺玲珑上一時間寂靜無聲。

魚龍燈輕輕搖動起來,高臺上似有清風穿過,冷開樞雙指并攏, 從指尖揮出靈力,以兩人為中心生出一個星宿陣法, 陣法上的羅列着九野星宿, 流轉着乳白色的光芒。

葉長岐仰首,深沉的夜色中,數以萬計的星辰浮現,北鬥高懸, 群星環繞, 彙成紫煙星河。

冷開樞說:“傳聞, 天宮院的陣修大能繪陣之時,若能請鴻蒙群星垂象, 該法陣便受天道垂憐。”

陣法施展到一半, 冷開樞忽然收斂了溫柔的神情,眸中詫異一閃而過, 随即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原來是幻境中的冷開樞已經清醒過來。

過去的冷開樞雙目一凝,掃過四周,見自己立在玉臺玲珑上,正與葉長岐雙手相握, 怔忪了片刻,仿佛被燙着了一般松開了手, 只以為自己被心魔奪了身體,趁機對首徒出手。

“長岐……本座可有對你做什麽?”

葉長岐察覺到他的前後變化, 只略帶惋惜地說:“師尊忘了,之前說想帶弟子來雲臺玲珑觀星。”

冷開樞沉默以對, 似乎在認真回想自己何時許下承諾,而那個被中斷的陣法也逐漸淡去,懸天之上的星辰也随之消散。

葉長岐說:“師尊,出雲了,今夜怕是觀不了星象了。”

目光落到自己首徒容顏上,冷開樞從那雙明眸中捕捉到些許失落,他并不願弟子抱憾,哪怕這個承諾極有可能是心魔代他許下的。

冷開樞淡淡地說:“出雲又如何。既然是本座許下的承諾,定然盡全力完成。”

他正想重新繪陣,忽然風中飄來一股奇香,這香味十分濃烈,一吸入鼻腔便叫人精神亢奮。兩人頓時臉色一變,下意識屏住呼吸。

葉長岐拔劍出鞘,掌下劍柄略微不同,他恍然,手中劍并不是他重生之後的将傾劍,而是那把早已斷裂的飲風劍。

四面八方響起密集的鈴聲,緊接着是一道妩媚動人的笑聲,如同一把鈎子撩撥心神:“群星垂象,鴻蒙證道。奴家原以為是天宮院的尊上在此,特意前來問安,沒想到是劍尊,奴家可來得不巧了!星君,怎麽有閑心夜游雲臺玲珑?”

玉臺玲珑上飄來紫色的濃霧,霧氣在鈴聲中化為一道曼妙身影。自稱奴家的女人穿着一身暴露的绛紫紗衣,渾身戴滿了泠泠作響的銀飾,身子婀娜豐腴,散發着一股蛇蠍美人般的嬌魅氣質。

曲以丘媚眼如絲:“還是說星君知曉奴家會來此,所以連夜相候?星君,奴家也好生想念你啊……想念到,恨不得……”

曲以丘言語之間纏綿悱恻,可出手的動作卻極其狠辣,只聽銀鈴嘩啦啦響起來,美貌的女人已經飛身掠至兩人面前,雙臂往前伸展,一手在上,一手在下,好似毒蛇吸食。她五指并攏,指縫間夾着數十枚閃爍着寒光的毒針,宛如蛇口中的尖銳毒牙。

“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曲以丘一改妩媚神态,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陰魂不散的劍修,屢次殺我妖獸,今日終于讓我捉住,我非扒了你的皮祭我那些死去的妖獸!”

葉長岐還未動,倒是冷開樞先出手,将傾劍裹挾着雷霆劈過去,殺氣騰騰,就和斬殺那些千千萬萬頭妖獸一般毫不留情。在冷開樞眼中,曲以丘不過空有一腔皮囊的繡花枕頭,根本無需自己首徒拔劍。

曲以丘對他的實力早有所料,閃身躲過劍氣,解下腰間的巫毒鼓,嗚嘟嗚嘟地拍打起來,奏出一首古怪的樂曲。

紫色的濃霧又從四周卷來,包裹住曲以丘的身影,霧中浮現出數百張猙獰的面容,或是臉張大嘴巴嘶聲吶喊,或是咧嘴癡笑、目露驚懼、哭泣不止,衆生百态,皆在一片濃霧當中。

葉長岐執劍的手一劈,絞碎了直撲他面容的一張臉,急促的銀鈴聲與邪氣的巫毒鼓兩種聲音交織,在濃霧中不斷穿梭游動,好似魔音貫耳。

冷開樞低聲叮囑他:“長岐,封住聽力!”

随後長劍一抽,劍身印着灼灼星辰,劍鋒濯着清亮的光,他雙指一曲,用關節去叩劍身——

與此同時,一聲激昂的琴音蕩破濃霧,如同銀瓶乍破,淨水迸濺,瞬間将濃重的紫霧撕開一道裂口,藏在霧中的曲以丘整個人彈飛而出!

銀鈴聲戛然而止,巫毒鼓掉落在地,曲以丘口吐鮮血,驚疑不定:“誰!”

濃霧散去後,不遠處的玉臺玲珑上立着一位樂修,身穿青色廣袖,手捧着涎玉風雷琴,低眉順眼地說:“在下雲頂仙宮,夜見城。”

葉長岐倒是先愣了愣,瞧着他那張臉十分眼熟,卻始終想不起在哪見過對方。

曲以丘見大勢已去,當即想要逃走,葉長岐只覺身邊掠過一道寒風,冷開樞已經提着劍跨陣而去!曲以丘甚至來不及拾起那只巫毒鼓,便被一劍穿心!

被将傾劍刺穿的地方沒有血液流出,而是湧出紫黑的濃霧,曲以丘張開嘴,在臨死之際吐出一枚毒針,直直射向冷開樞。

冷開樞不為所動,只是冷冷一瞥,周身磅礴的劍氣頃刻間将銀針碾碎成粉末,他終于想起曲以丘的身份:“曲以丘,你的妖獸屢次殘害凡人,本座自當鏟除。若不是天水宗三番兩次求本座勿要動你,你以為你能活到今日?”

天水宗,雍州三宗的禦獸宗,此宗門彙聚了來自九州、大荒的禦獸師,人多口雜,難免有心術不正之徒。

比如曲以丘。此人雖是天水門修士,卻來自南荒巫妖之地,馴養的數十頭妖獸皆以人為食。冷開樞外出伏妖時偶然撞見過幾次,當即提劍斬殺了妖獸。

回回如此,次數一多,冷開樞憑借着蛛絲馬跡推測出曲以丘身份,于是持劍登天水門,命人交出曲以丘,但因曲以丘是門內一等一的禦獸師,天水門執意要保。

冷開樞只回一句。

她若敢出天水門,本座必除之。

曲以丘本人躲在天水門內不出,可常常暗中指使妖獸傷人,冷開樞見一次鏟除一次,毫不留情,連帶着與天水門的關系也惡劣起來。

“冷開樞!不過是幾個凡人,我的妖獸吃了就吃了,你身為九州劍尊,要什麽沒有,有必要為難我一個禦獸師!”曲以丘口中流着青紫的血液。

冷開樞不與她廢話,握着劍柄的手一擰,拔劍而出,曲以丘被刺穿的身體頓時噴湧出大量血液,她的身體一陣痙攣,随後四肢扭曲,雪白的肌膚快速喪失光澤,變得幹癟、布滿溝壑,不多時便從美豔的女子變成一位皮包骨頭的老者!

曲以丘眼中閃着惡毒的光芒:“啊啊啊冷開樞!我詛咒你!你這個道貌岸然的修士,我咒你必不得心中所求啊啊啊——”

她的咒罵還沒結束,下一刻頭顱卻和身體分離。葉長岐一劍了結了她,怒道:“天水門居然養着這種人!”

漫天劍意湧動,迅速地将曲以丘的殘軀剿滅幹淨,冷

開樞站在原地,難得沉默了一陣兒,待玉臺玲珑上恢複如初,才說:“天水門亦有正道禦獸師,曲以丘例外,她為南荒巫妖之地的聖女,天水門正是礙于她的身份,所以屢次保她。”

不光如此,天水門還派人散布謠言,稱開樞星君看上宗內一位女禦獸師,屢次登門求見無果,所以與天水門交惡。

葉長岐難以置信,豫州三宗竟有如此無賴的宗門:“曲以丘暗中縱獸吃人,他天水門不管!怎麽還倒潑師尊一盆髒水,簡直豈有此理!”

冷開樞吹落将傾劍上的血,一挽劍花,歸劍入鞘:“無妨,曲以丘今日已除,被她殘害的百姓也可安息。至于天水門的謠言,并未影響本座分毫,不必在意。”

葉長岐端詳他片刻,也不再多問,只心中記下此事,平複了心情,望向從方才開始便一直沉默不語的夜見城。

夜見城幫助倆人破了曲以丘的毒霧,又目睹他與冷開樞處理了曲以丘,此時卻一言不發,如同局外人。

葉長岐問:“夜見城修士,我們是否在哪見過?”

冷開樞轉過身,冷冷地打量對方。

夜見城溫和地說:“我卻不曾見過小友。”

葉長岐訊問他為何獨自一人夜游玉臺玲珑。

夜見城撥了撥琴弦,眸中似有苦澀之意,說:“不瞞小友,我想奏一曲相思入骨,引鳳凰臨臺。”

鳳凰臨臺可不是嘴上說說那麽容易。

可葉長岐忽然又想起一事——曲以丘身為巫妖之地的聖女,若在九州身死,巫妖之地必定會派人前往天水門進行探查。而冷開樞此前與曲以丘不合,巫妖來者早晚會查到冷開樞與葉長岐頭上。

與其等着對方找上門來,不如由他們先出手,公開曲以丘與天水門的罪行,将後續事端扼殺在搖籃中。

若能請妖族鳳凰臨臺,那自然是再好不過。妖族鳳凰,貴為妖族的祥瑞之獸,在妖族中廣受愛戴,定能還事實真相,證明開樞星君清白。

葉長岐便笑道:“好,我也來助你,請鳳凰臨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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