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一千丈高的玉臺玲珑。臺上人山人海。

今日的臺中, 一字排開九張紅漆大鼓,鼓面光潔,鼓身微鼓。九張大鼓對應着一方琴臺。

淩風仙君坐在一張軟轎中, 披着金絲紗帛,軟墊邊還擺放着那柄用于劍舞的雙穗劍器, 氣定神閑地飲了一盞茶。

“淩風仙君, 今日不獻舞?”有人疑惑問。

孫淩風神秘一笑,眉目若畫:“今日換人了。”

她的目光落到那九張大鼓上,忍不住想起開樞星君半夜提劍登門,只為告知她今日祭典将換人。孫淩風錯愕不已, 問, 換成何人?

葉長岐與夜見城随之走出。

若是往常, 孫淩風必定一挑劍器,送這三位無禮之徒一劍, 可她的目光在三人之間巡游一番, 忽然改了心意,大方地借出九張大鼓與琴臺。

孫淩風回憶起那三人神态, 輕呷了一口茶水,扶着雲鬓,笑着思量,好戲在後頭。

咚!咚!咚!

三聲重鼓敲響, 雲臺玲珑也随之振動!九張鼓的鼓面似乎跳動起來,不見其人, 卻能聽聞那人用劍氣擊鼓奏樂,可見擊鼓者修為十分了得!

人潮歡湧起來。方才可惜淩風仙君不登臺的修士也好奇地轉過頭, 期待地注視着臺中。

就在此時,一道殺意滿滿的琴音猛然劃出, 猶如松風怒吼!琴音化作肉眼可見的音浪從衆人頭頂掠過,一波一波,仿佛蒼龍入海,掀起白浪滔天!

這是何等造詣!

樂修們驚愕地瞪大雙眼,紛紛扭頭尋找起撥樂的修士,一番激烈議論,竟然見剛才空蕩蕩的琴臺上多出了一位抱琴修士。

那修士極其面生,手中的古琴也十分古怪,不是标準的古琴樣式:一端較寬,有一把劍柄似的把柄突出,另一端為尋常古琴大小。琴上仍是五根琴弦,琴面漆青,配冰裂紋。

這位修士便是夜見城。

夜見城用指關節用力撥彈琴弦,似饑鳥啄雪,彈出一聲聲音浪。随着音浪一波又一波蕩出,有修士一指音浪彼端:“看那邊!”

原來,在另一頭,有一個人負着長劍踏着層層音浪而來。也正是他,在數千米外用劍氣敲響大鼓!

在場修士無不嘩然!

“是誰?”他們心中頓生無限好奇。到底是誰,能于千米開外化劍氣擊鼓奏樂?到底是誰,能踏音浪前行,身姿矯健、潇灑,如履平地?

踏音浪的修士如風掠過。

雲臺玲珑上的衆人皆看見他的模樣。

一張介于青年與少年之間的俊美面容,帶着淡淡傲然,目光明澈,充斥着一股凜然的正氣,好似金烏皓日,周身籠罩着金光。白底金紋的長袍随着踏浪的步伐翻卷出一線白濤,悠然潇灑。

他手中持劍。

劍身青黛,如有風吟。

有人認出那把名劍:“飲風懷月,流目長岐!他是羅浮山宗葉長岐!是開樞星君首徒!”

葉長岐落至九張大鼓前,與夜見城對視一眼,對方立即一叩涎玉風雷琴的琴端,一把琴劍随之彈出,夜見城抽出劍,抛給葉長岐。

“接劍!”

葉長岐衣訣翩跹,雙劍在手。時而出劍如白蛇吐信,時而如游龍穿鳳,一劈一刺,收放之間,迅疾如閃電,九張大鼓依次被劍氣擊響,在雲臺玲珑上響起前所未有的磅礴樂曲。

這是劍舞,又別于淩風仙君的更具觀賞性的柔美劍器舞,葉長岐的點劍擊鼓帶着淩厲的劍氣,出招果斷、穩健又潇灑,仿佛這不是舉辦風行九部的玉臺玲珑,而是殺機四伏的戰場!

他周身帶着肅殺寒氣,雙目明亮,燦若星辰,嘴角帶着自信的笑。足不沾地,身輕如燕。

在點劍之時,他瞥到開樞星君。對方悄然而歸,正立在人群前欣賞他的點劍擊鼓舞。

隔着喧鬧的人潮,劍器嘶嘶破空。

夜見城于琴前撫弦猱吟,曲驚四座。

葉長岐忽然手下一用力,将一面大鼓敲得更響。

在短暫的視線交彙中,他看見開樞星君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目不轉睛,眼中仿佛貯藏着濃烈情意,足以镌刻入神識深處,可下一瞬,葉長岐再望去時,對方還是那副冷峻的模樣。

仿佛一把劍出了鞘,劍光閃爍,随後猛地消失,以至于他忽然亂了氣息,将這面鼓敲得更重。

雲臺玲珑,點劍擊鼓。

但見鳳凰,相思不負。

若要問擊鼓者所思是誰?

葉長岐猛然回憶起數年以前,那是他與開樞星君剛行拜師禮的時候。冷開樞立在瞻九重的花海下,同他說。

從今以後,你名喚長岐,葉長岐。

單膝跪地的葉長岐随之擡首,他見到劍修的真容。

對方天生劍眉,眸如子夜,淩然無波。薄唇微抿,唇角如刀鋒,帶着股生人勿近的淩厲氣質。

他說,葉長岐,你是本座的首位弟子。

慶幸的是,他是冷開樞的首徒。

可惜的是,他是冷開樞的首徒。

葉長岐往後彎腰高速旋轉身體,以“燕風臺舞”快速擊響九張大鼓,鼓聲如麻,震得人身軀抖顫,心神激蕩!

高臺之上,夜見城的相思入骨也漸至高潮。

“等等!你們看天上!”忽然有一位手握長笛的修士高喊起來,“天裂了!”

只見千丈高臺之上,一道鋪天蓋地的移山填海陣開啓,上面的星宿緩緩流動,仿佛青天白日群星垂象!

随後,從陣法那端傳出一聲嘹亮的鳴叫。緊跟着,是清越的鶴啼,一群丹頂白鶴自北方徐徐飛來,羽翅如雪;青鳥銜着柳枝,無腳雨燕徹夜不息,色彩鮮豔的白頸長尾雉悠閑踱步;白孔雀拖着宛如宮扇的尾羽從衆人頭頂飄過。

百鳥齊顯!

這些珍奇鳥獸從九州各處而來,只為,百鳥朝鳳!

朱紅的鳳凰從移山填海陣中飛出,久久盤旋在玉臺玲珑上,數不清的奇珍異鳥圍繞着鳳凰起舞,形成千載難逢的祥瑞奇景!

葉長

岐負劍立在臺上,微微喘息,眸中神采飛揚。心道,鳳凰既來,更容易證明師尊清白。

而在他身後,夜見城猛地站起身,掀翻了身前的涎玉風雷琴,他凝望着鳳凰,面露凄然,雙目含淚,喃喃自語道:“鳳凰,是鳳凰……”

随後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一撩衣袍重重跪在地上,朝着鳳凰大喊:“鳳凰!求你救救莺娘!”

莺娘?

幻境中的葉長岐一震!

那不是許無涯的母親許莺娘嗎!

許無涯曾說過,雲頂仙宮下的雲頂城中曾有一位音修,是位畫舫上的歌女,其歌聲如葉下莺鳴,婉轉動聽,名噪一時。聽曲的客人都喚她作莺娘。

後來,許莺娘遇到一位樂修,誕下一子,名喚許無涯。可惜故事最後,樂修出海未歸,莺娘在牢中撞死,其子被轉手賣出。

夜見城,竟然認識許莺娘!

葉長岐恍然,夜見城所奏相思入骨,情深似海,若沒有真情實感雜糅曲中,怎麽可能達到忘我的境界?他無道侶,孤身一人相思的人是誰?又是何人能達到相思入骨的地步?

令夜見城相思入骨的人,只有在恩愛之時被迫分離的愛妻——許莺娘。

可前世這個時期,葉長岐還未遇到許無涯,而許無涯拜入羅浮山宗後也從不提及家事,所以一直無人将夜見城與許無涯父親聯系起來。

相思入骨琴音一斷,葉長岐便只得一人點劍擊鼓,哪料移山填海陣逐漸收縮,那火紅的鳳凰竟然欲掉頭飛走。

夜見城心緒起伏,不能再繼續演奏。淩風仙君頓時一急,從轎中飛出,立在臺上,鼓足靈力唱道:“吳山有鳳,擇木而栖。相與相知,不與相治。”

她一開口,玲珑臺上樂修、舞修們頓時反應過來,玉臺鳳凰游!

專門用來玉臺玲珑引鳳凰于飛的歌謠,雲頂仙宮與蓬萊仙閣修士一入宗門首先學的便是這首鳳凰游。

衆人于是跟着淩風仙君的節拍,一齊唱道。

吳山有鳳,擇木而栖。相與相知,不與相治。吳山有鳳,大澤而西。同日同月,君子宇役。

吳山無凰,擇木良栖。不與不知,何與相執。吳山無凰,大澤臨西。豈無夕日,何且安兮!

葉長岐還在點劍擊鼓作樂,當玉臺鳳凰游唱出時,冷開樞來到他身側,按住首徒的雙劍:“長岐,夠了。”

葉長岐喘息着,雙目濕潤地看着他。

玉臺玲珑上的歌聲那麽響亮,懸空中的鳳凰也聽見了,鳳凰徘徊了數圈,落到玉臺上,遮天蔽日的寬大羽翼升起鮮豔的烈火,火光過後,居然有一個人站在原地。

這人的發色有別于九州修士,是朱丹一般的赤紅色,削肩蜂腰,披着金翎織成的外衣,袒露着胸膛,身上布滿金色的宛如烈焰一般的紋路。

妖族鳳凰,吳栖山。

與世人熟知的少年鳳凰形象不同,吳栖山五官輪廓分明而深邃,整個人散發着一股威震傲氣,十分俊美剛毅,英氣逼人。

吳栖山緩慢走到夜見城跪立的琴臺前,語氣矜貴:“你為何招請我?”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我想請鳳凰證我師尊清白。”葉長岐說。

“求你,救救我夫人!”夜見城淚流滿面。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