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陸一幟說:“我有點認生。”

江玿收起難以置信的下巴,問他:“你知道我們現在在說什麽嗎?”

“知道。”

“好,那我再問你一遍。”她不信,于是重新組織語言,“你最近老是糾纏我一起吃飯的目的是什麽?”

他原模原樣地重複:“我有點認生。”

沉默着,話題暫停,江玿大概消化了一分鐘,還是搞不懂地說:“你以前不這樣的啊!”

他很冠冕堂皇地說起“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這種話。

“你也知道我不在杏川很久了。”陸一幟提出有力的論據。

“胡說八道什麽呢,”江玿拆臺,“你哪個寒暑假不回來?哪個假期不是磨到最後一天才走的?”

“認生就是這樣。我很難适應新環境,所以寧願在家多待一會兒。”

她咳嗽一聲,捕捉關鍵信息,糾正他:“我家。”

陸一幟被家長帶走的那六年裏,每個寒暑假都回杏川,空置的房子放青少年一人居住實在是放心不下,所以家長只好麻煩友人照顧。每一個假期,陸一幟都是在江玿家過的。他有自己的專屬房間,還有吃飯時列入家庭成員的固定座位,甚至跟随這一家三口每年更新全家福,把自己的身影留在後排小輩的位置上。

他離開杏川沒有多久,和江玿也會在固定的假期見面。有變化,但也算不上多大。男生個子拔高,聲音轉而沉磁。別人說他性格收斂不少,江玿在飯桌下踢了一腳來驗證,他從飯桌上擡起頭,踢了回來,立馬破掉了大人的誇獎,或者說,“幻想”。

一起長大的緣故,所以對于彼此身上變化的捕捉格外敏銳。

江玿得承認,五官長開,他是好看了那麽一點,氣質形成,相較于其他上蹿下跳的男同學,他是比較讨人喜歡一點。

但是,認生這回事,又從何而來啊?

“你家。”他就着江玿的糾正繼續往下說,“而且你也知道,我沒什麽朋友。”

尾音淡淡的,眼睫也跟着下垂。燈光下的陸一幟,似乎給人不一樣的感覺。可是提起有沒有朋友,別人問他是一回事,自己說出來就是另外一種味道了。

江玿怎麽覺得……茶茶的。

“你到底想幹嘛?”她警覺地問。

“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啊?”

他迅速改口:“呆在一起。”

場面一度沉默下去,幸而燒烤攤的土味嗨歌很大聲,才不至于讓怪異感充斥的小角落更加離奇。

對視了半晌,片刻後,江玿先移開目光。她像那張比奇堡居民出圈的表情包,一邊走一邊用嫌棄的眼神打量陸一幟,然後說:“神經病。”

-

江玿破案了,夏術卻有點彷徨。

她拜托江玿:“能不能稍微開開竅。”

江玿也不遲鈍,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麽。于是手臂環在胸口,義正言辭地說:“你難道想撮合我和陸一幟談戀愛?”

“嗯!”

看着夏術冒星星的的雙眼,江玿眼不見為淨,“你吃點好的吧!”

而她并不當回事的後果就是在別人意有所指的提起她和陸一幟之後,總是了然于心地仰頭說一句“他啊”。

落在有心人眼裏,好不得意。

迎新推文之後,那張偶然被捕捉的照片發酵得很慢。一開始只是被大家注意到良好的氛圍和兩張脫穎而出的臉。到後來慢慢有人好奇,窺探,發貼尋人。

最先被找到的是陸一幟。畢竟好看的男生處處稀缺,頂着這樣一張難得的臉行動,是個人都會多留心一眼。

然後被找到的是江玿。

女生這邊自然是好疏通,帶着目的去親近,再好奇地問出她旁邊那個男生是誰啊,一切都水到渠成。

而江玿,對于自己被主動好奇這事得意了好久,也因為能交到新朋友在寝室狂喜了一陣,所以毫無芥蒂,也神經粗到能夠脫口而出:“哦,陸一幟。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朋友。”

話裏不帶驕傲,不褒不貶,很客觀地告訴每一個好奇的人,她和陸一幟是一起長大的朋友。

等回過神來,後知後覺要扇自己嘴巴說“我這張臭嘴”的時候,她已經被夏術取笑過好多回了。

拿着同班同學交給她的紙條。江玿滿心歡喜地以為這是新朋友之間互換聯系方式的儀式感,興致勃勃拆開紙條,在添加好友的框裏輸入號碼,剛打到一半,就被紙條的主人焦急提醒:“別拆呀!”

她一臉不解。

“是給你那個一起長大的朋友的。”女生笑嘻嘻地說,“謝謝哦。”

屈辱,忍耐,丢臉。三種情緒交織,夏術見她臉色一變,自動退開了一步,還不嫌事大地添油加醋:“這能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啪”的一下,紙條被丢在地上。“忍不了!”

夏術說:“就是啊!”

但想起開學那天邵玉強調了很多遍的叮囑:“不要起沖突。能動口就不要動手。”以及家長反複交代的“不要闖禍”。

而且說實話,那個女生長得很漂亮,聲音很好聽,笑起來更是讓人心情愉悅。女孩子擁有一顆見色起意的心是沒錯,錯就錯在長了張罪魁禍首的臉的陸一幟。

他是她和美女交朋友的絆腳石,而她竟然是他和美女取得聯絡的通訊錄。

江玿決定遷怒陸一幟。

她給他發消息:「滾出來。」

他沒問緣由,安安靜靜地滾了出來。

藝術學院出門,走幾分鐘是某學院自營的自習咖啡館。他們約在這裏。江玿到的時候,陸一幟在點單。

手指戳着亞克力的菜單來回滑動,和兼職服務員的女生說:“這個,這個,和這個。謝謝。”

女生手上沒有動作,眼神牢牢粘在面前的男生身上。落日的光闖進玻璃內,像面棱鏡,折出不同色塊裏不同濾鏡的陸一幟。

主色調為粉紅,看得人幾乎眩暈。

“你好。”

見女生沒反應,陸一幟出聲。

“哦哦哦!”她快速回神,低下頭去操作收音機,重複他剛才的點單,“這個這個和這個是吧。”

末了,又擡頭問:“這個是哪個啊?”

門被推開,風鈴一響。他們順勢看過去,江玿徑自抱手落座。

陸一幟對兼職的女生說:“麻煩先上芭菲吧,謝謝。”

窗邊的空位,隔着玻璃,外面是野蠻生長的綠植和校園梧桐。落日之下,一切都顯得很有生命力,騎單車的男生女生來來回回繞過花壇,踱步的情侶手拉着手打卡向日葵花海。

把眼神放到江玿身上,陸一幟落座,問她:“又怎麽了?”

重音在“又”字上。

別向窗外的臉轉過來,紙條推過桌面。江玿靠回去,交代任務一般說:“喏。”

他不為所動,倒是先問她:“什麽東西?”

“你自己看。”

正方形的便簽紙,四角點綴着可愛簡筆畫,打開來,中間寫着一串電話號碼,筆墨在周圍洇開,跑出一小片黑影。

看得出來寫字的人有點着急。

他看了一眼,拿出手機,“你換號碼了?”

可筆跡看着不像江玿的。

“我同學的。”

在通訊錄裏輸入數字的手一頓,陸一幟直接摁了鎖屏,手機蓋在桌面,疊回那張紙條,又沿着收到的路線推了回去。看到表面一角明顯的鞋底灰塵輪廓,他問江玿:“這是什麽?你同學的水印嗎?”

紙條被翻了個面,在桌上繞道又被推去陸一幟的手邊。“你別管,也別問我。收下它,算我謝謝你。”

他不解說:“你同學號碼給我幹嘛。”

“我哪知道。”

得不出結論的問句,破罐子破摔也許是可行的方法之一。

誰知道陸一幟拿起那張紙條說:“那扔了吧。”

江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心裏想着“不關我事”,但他夾住紙條的手輕飄飄松開時,她才叫停:“诶!”

“人家都給你了,能不能有點禮貌和教養,好歹加個好友問一句’有事嗎’也行啊。”

“我怕是電信詐騙。t”

他完全不給面子。

這下江玿無話可說。

芭菲上來了。兼職生圍着店內定制的圍裙,小心地将托盤送上來。

江玿拿出來做點綴的百奇,咬了一口,手臂壓在桌面上,對陸一幟說:“你能不能不要出去沾花惹草的。”

口氣是嫌棄的不行,連配合的表情都像是正宮查崗不滿他的行徑。

放下芭菲的兼職生驀地手抖,以為這一句是意有所指,代入自己剛才收銀時多瞄得兩眼,不免心虛。

江玿也很快反應過來,對兼職生解釋:“啊,不要誤會!我只是單純地在譴責他這個人。”

對面而坐的男生和女生看起來很般配,一個疏懶一個桀骜,像互相看不順眼的貓貓狗狗。也像升上高年級的小學生,掐架鬥嘴指責,把“歡喜冤家”這個詞演繹到極致。雖然是由女生單方面開口得多。

兼職生紅着耳朵離開,匆匆丢下一句“飲料還在做,請稍等。”

門簾後的制作室裏響起大概是榨汁的聲音。這家店裏只有他們和不請自來的夕陽。植物的綠色護眼,那些金燦燦的光卻亮到晃眼。

陸一幟正好迎着光坐在那裏。

他笑了一下,像只自動旋轉的塑料水晶球。

“我沒有啊。”他否認。

江玿說:“和你沾邊總沒好事。”

“你總不能說不認識我。”

江玿腦袋裏的燈泡一亮。對哦,說不認識他,“為什麽不能?”

他無厘頭地強調事實:“因為我們确實認識。”

輕松的對話,但沒有任何主題。從“沾花惹草”講到“你你我我”,夕陽西下的咖啡廳裏,江玿幽怨地說着那些女生熱切的追問,問題都集中在陸一幟的性格,陸一幟的為人,陸一幟的習慣,陸一幟的生活,以及陸一幟是否有心儀對象。

她一一作答,念着一起長大總該給點面子。保不準以後還能送他出嫁,天花亂墜的同時,平時夏術給她灌輸的霸總人設一冒出,就把陸一幟說得像個完美假人。

女生們眼冒紅心,吃準這一款,看她像牽紅線的月老。

聽到這裏,陸一幟沒忍住吐槽她:“你幹脆去寫愛情小說吧。”

“愛情小說那是假的!我說的這些——”

她忽然止住,眼睛慢悠悠從對面的人身上落到窗外染上月色的綠色植被,眨動兩下,然後接上去把後話說完:“……也是假的。”

這些虛構的真真假假不重要,聽陸一幟的意思,他對那些突如其來的異性關注也不在意。首肯地點點頭,也把目光移到窗外的植被上,聲音淡淡道:“不過我和你是真的。”

一瞬間,夏末的晚風吹過。

枝條搖擺,垂柳飄揚像細碎的波光。這些,都讓茫然和始料未及徒增。

還沒從戀愛頻道跳轉回和友情頻道的江玿腦袋一懵,她眉頭蹙起,眼皮下壓,“你胡說八道什麽。”

她還說:“我江玿清清白白!”

頗有廉女不受嗟來之食的志氣。

“你又在想什麽,”陸一幟正色道,“我說我們認識是真的。”

猶如火山噴發的腦袋瞬間熄了滾燙岩漿,她應付地揮揮手,“那你不說清楚!”

看時間不早,天完全黑下來,江玿說:“不說了。我要走了。”

她不由分說地繞開位置往外,陸一幟在背後叫她。“對了。”

江玿回頭。“幹嘛?”

他問:“這個周末回家嗎?”

“回什麽家。”

這其實不是一句問句,只是相對無語的一句吐槽。複述他的話說“回什麽家”,意思是長了大學就該美美享受自由的青春,接上過去的應試教育裏差點被折斷的翅膀去飛翔,被豐富的課餘生活充分灌溉。回家沒有意思,除了床大一點軟一點,爸媽做的飯菜可口一點,舒心一點。

除此之外,周末回家沒什麽必要。

但坐在原位的男生明顯無法意會這是句吐槽,将它定義為問句,一本正經地回答江玿:“回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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