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杏川大學軍訓延後,考慮到上一屆因事延遲,所以連同這一屆一起安排到學期末的冬季。

新生開學沒了軍訓任務後,課業就提了上來。

開學第一周為了照顧荒廢了一個暑假的腦子,老師們有意水水課,和大家聊聊天,重在拉近師生距離。

這一周過得也相對輕松。

輕松之外,也有點離奇。

江玿每天起床雷打不動收到陸一幟的三餐問候。經常是他冷不丁發來一句“吃什麽”,她往上翻聊天記錄,沒看到跟他的約飯了啊!

很突兀,很蹊跷,也很讓人摸不着頭腦。

她回問號,他又問在哪吃。

杏川大學三個食堂,想偶遇就只有三分之一的概率,相對冒險。

她有時候理他,有時候無視他。

想起頭一天陸一幟說監督江玿是他的任務,江玿在心裏納悶:不是吧,吃飯也要管?

陸一幟給她回“馬上到”。江玿不明所以地放下手機,和夏術吐槽:“這人多多少少越界了吧!”

“越界你還給他發在哪,”夏術不懷好意地審視江玿,“存的什麽心啊小江。”

“強迫症,”江玿說,“不把話說完就難受!”

“哦,是嗎。”

夏術意味深長的表情堆起來,正要高談闊論分析別種緣由,忽然就有人放下食堂餐盤,在江玿身邊坐下。

她要說的話卡在嘴邊,匪夷所思地望着幾分鐘前說“馬上到”的陸一幟。

這未免太快了吧?

夏術忍不住說:“你這麽快?”

話沒有歧義,但或許男大學生聽者有心。他無厘頭地糾正:“三分之一的概率,正好押中了而已。從門口走到這裏也用不了多久。”

“哦。”

“你幹嘛吃飯啊?”

神經錯亂,江玿想問他為什麽糾纏她一起吃飯,卻嘴瓢說成了別的。

拿筷子的手一頓,陸一幟擡起眼睛,認真地看着她說:“人是鐵——”

“好了,行了。”江玿打斷他确實如菩薩似的發言,“你吃,你趕緊吃,我們先走了。”

起身時,端起餐盤準備去回收處。剛站直,手臂忽然被輕輕拉住。

夏天裏,烘熱的食堂開了空調通風散氣也依然顯得悶沉,高溫附着人體,當皮膚接觸皮膚,滾燙的熱度傳遞。

更別提是一個男生去拉女生的手。

他輕輕拉住,她動作停住,已經邁開一步的夏術眼看着這幅畫面,不知道是進還是退。

在江玿開口前,男生的手一用力,女生順勢坐了回去。

餐盤重新落回桌面。

“等我。”他這麽說。

很有眼力見的夏術已經看t清此刻局勢,沒給自己找任何體面立場的臺階,也戳穿這對男女無聊的play。“不走的話我走了啊。”

“诶——”

“等——”

起身,落座。重複兩遍。

江玿扭頭說:“你什麽毛病啊?”

正常人罵罵也許就改了,不改的話也見好就收。但陸一幟不正常,他上午沒課也會摸到江玿的上課教室來,等下課鈴一響,驚喜出現,然後問她:“今天吃什麽?”

搞得兩個女生都很無語。

有時候他自己來,有時候他的室友梁衡也聞着味道來。

四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次數多了,納悶的程度更甚。複盤飯桌上的談話,不是梁衡說今天多倒黴昨天多走運,就是夏術說該換美甲了,學校宿舍簡直不是人住的。江玿負責點頭,陸一幟埋頭吃飯。

怪異的組合,卻常常出現在食堂角落。

江玿認為這或許是小團體的橄榄枝。夏術高深莫測地抱起手臂,搖搖頭說:“不止,不止。”

“一起吃飯是建立某種關系的前兆。”夏術眯起眼睛,俨然破案的神探,“你有什麽思路嗎?”

“思路的話……”江玿望着空白天花板,想起一了些碎片式的對話。

暑假,她邀約很多,幾乎和高中時代的朋友三天一小聚,七天一大聚。幾個人傷感地抱頭在一起抒發不舍和難過,把情誼說得很重,又學中年男人吹牛皮說着“等我如何如何”之類的大話。

夜晚坐進陸一幟開來接她的車,男生聞到她身上的一點點酒氣,很不解風情地說:“又不是見不到了。”

江玿突然激動,“你怎麽會懂!”

安撫她最好的辦法是順從她。在開車的陸一幟謹慎小心,而且敷衍。“我不懂我不懂。”

“你為什麽不懂?”她的邏輯開始偏離對話,“你沒朋友嗎?怎麽會不懂?”

他還是順着她,抓住她問句裏的關鍵詞,語氣沒所謂地開口:“對,沒朋友沒朋友。”

閃回的片段像對付壓軸大題落下的“解”字和冒號。

江玿醍醐灌頂。

又想到開學前,兩對頑童家長擺弄時下重新吹回複古風的DV機,鏡頭對準陸一幟的時候,他爸陸城提問:“上了大學最想做的事是什麽?”

他瞥了眼江玿,似乎是為了盡快交差,仍然操着敷衍的語氣說:“交點朋友。”

“好!”他爸一字評價,中肯又準确。

再到江玿在家裏反複提問陸一幟,大學生活的真谛是什麽?是“多交朋友”!

經過合理的推斷,江玿得出結論。

“我知道了!”江玿拍桌站起來。

“我也知道了!”夏術有了自己的主意。

江玿跑出去,夏術用手機聯系梁衡。

天際露出燦爛晚霞,女生們的心思燃燒為買定離手的試探。

夏術找梁衡幫忙約陸一幟,就約在食堂後面的圍牆。有計劃的時候,那點雀躍是藏不住的。申請加入未知計劃的梁衡快好奇死了,夏術笑得像練成禁術的黑魔仙,要梁衡湊耳朵過來。“有句話是這麽說的,愛就是要在一起吃很多頓飯。”

理解能力不算差的梁衡卻聽不太懂,“啥意思?”

“你以為陸一幟為什麽跟江玿吃飯?”夏術反問。

“飯搭子?聊事情?故意的,或是閑的?”

夏術吐出三個字:“是愛啊。”

聽得一頭霧水的梁衡被手機鈴聲拉回神思,電話那頭問他過不過去玩,他在心裏衡量是留在這裏等待他不理解的事發生還是先去玩一會兒,最後因為夏術盯着地面開始沒來由的發笑,所以他果斷答應下那邊。“來,馬上來。”

梁衡走了,陸一幟還沒到,夏術不禁懷疑這人辦事靠不靠譜。

而圍牆的另一邊,棘手的江玿開動腦筋,絞盡腦汁,原地轉着圈圈想解決方案。低頭冥思苦想,踩着破碎的夕陽,黃昏将要過度到傍晚,視線裏忽然闖入一雙幹淨的板鞋,拉長的影子覆在她身上。

擡起頭,是始料未及的陸一幟。

“你怎麽在這?”

“你怎麽也在這?”

看見對方,他們同時開口。

陸一幟說:“梁衡說你們找我。”

“我們?”

“你和夏術。”

江玿反問:“夏術?”

他背光而站,霞光在他頭頂發出祥瑞和吉兆的寓意。在這一刻,江玿腦子裏莫名浮現夏術對他的評價。

那個“男菩薩”的标簽,就這樣啪唧一下貼在了陸一幟的腦門上。

另一邊——

“夏術!”

這道興奮又肯定的聲音來自不遠處,但絕不源于此刻相觑的江玿和陸一幟。四處扭頭去看,在透光的圍牆裏,看到了那一頭站在路燈下的夏術。

江玿不可思議地扭頭,盯着陸一幟問:“夏術?”

他點頭,“你沒看錯。”

夏術很無語,她已經在心裏把“梁衡”這個名字和“不靠譜”畫上了等號。要談判的陸一幟沒來,半路沖出來一個眼生的程咬金。她好像認識面前這個男生,又好像不記得他。

男生虎牙露出,笑容燦爛,大方地開始寒暄:“好巧啊,在這碰到你。”

夏術笑了一下。

“你在等人?”

她活動起手臂,要面子地說沒有,“随便轉轉。”

男生摸摸脖子,忽然腼腆地低下頭,“那個,既然這麽巧碰到了,我和你坦白一件事吧。”

圍牆那頭有動靜。雜草折斷發出誇張又大聲的的音效。江玿眼疾手快捂住陸一幟的嘴巴下蹲,另一只手搭住他的肩膀。

身高差距太大,她攬不住他,于是幹脆把他的腦袋往自己肩膀上按。

夏風一吹,那些折斷的雜草冒出新鮮氣味,混合濕潤的泥土,清香撲過一陣,很偶然帶起沒來由的心跳加速。

江玿的肩膀很薄,骨頭硌着太陽穴。他靠得不舒服,腦袋一動,她“噓”了一聲,“別動。”

聲音從頭頂傳來。近在咫尺的聲源,讓那些安全的社交距離統統都變成泡沫,濕潤了陸一幟的神經。

喉結在看不見的角度輕滾,他用氣音問:“幹什麽?”

她也用氣音答:“夏術反偵察能力很強。我們要安靜點。”

另一邊,沒察覺到異樣的夏術轉回頭,尴尬地問男生:“你說什麽?”

男生突然扭捏起來,“就是……那個……我一直挺喜歡你的。”

突如其來的告白,當事人懵住,旁觀者卻捏起拳頭狂喜。

江玿捶着陸一幟的肩膀,以這個看似暧昧實則哥倆好的姿勢,抑不住笑容和激動。“他說什麽?他剛才說什麽!”

失了束縛的腦袋擡起來一寸,适配眼睛高度的圍牆縫隙中,陸一幟看出去,是再普通不過的告白畫面。他聽見江玿這麽激動地問,于是配合地回答:“‘我喜歡你’。”

沒有主謂賓的一句轉述。正确又錯誤。

但是江玿笨拙且遲鈍,沒聽出不對勁的地方,意會這就是男生的告白,盡管原話是“我一直挺喜歡你的”。不過她也沒有那麽吹毛求疵,繼續壓低聲音嗷叫:“我暈,竟然撞見告白現場了!”

陸一幟中肯評價:“神奇。”

那邊的夏術很尴尬,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眼前男生,好心提醒道:“我們開學還不到一個星期,應該用不到’一直’這個詞吧。”

立深情人設沒問題,但誇張成這樣就有些過分了。

男生傻眼,随即失望。沮喪的動作配合表情,他無力地說:“我們是高中同學。”

“……”

這場告白以夏術安慰男生是個好人并且勇氣可嘉,然後男生嘆氣默默走開為收尾。

看客從頭看到尾,還看到告白結束,夏術左右張望,踏着重重的步子離開。

警報解除。捂住陸一幟的手終于放下,按住他腦袋的手也可以收回。

江玿轉動肩膀,小心地觀察陸一幟的表情,直白承認:“我知道你想做什麽!”

“我?”他用手指自己,見江玿點點頭,又問,“我想做什麽?”

“你想和夏術交朋友嘛。”江玿說,“剛剛那個男生也是,不過你們目的可能有點不太一樣。”

“我想和夏術交朋友?”他聽笑了。“然後呢?”

“然後你每天問我吃什麽,在哪吃,馬上到,其實也是為了接近夏術吧。”她看破一切,用一個迷離的眼神傳遞信息,“是吧是吧?你這些小心思我已經全部破解。”

笑意未減,唇邊揚起的弧度更深一分。陸一幟還誇她,“好厲害啊,江玿。”

這些表面的誇獎對她很受用。一得到認可,小尾巴就要翹到天上去。

江玿昂着下巴,準備邀功,也計劃幫他搭橋牽線,卻在下一秒迎面碰上一盆冷水。

“可惜你猜錯了,傻子。”

她先反擊:“你才傻子!”然後再問:“哪錯了?”

“哪都錯了。我要吃飯和夏術沒關系,也和交不交朋友沒什麽關系。”

“和夏術沒關系,那你成天追在我屁股後面幹嘛?”

天徹底黑了,食堂外的露天燒烤攤開火。木炭味湧入空氣,升騰的煙霧也一陣t一陣飄來。像濃霧,又像面紗。風吹過了,在土味嗨歌的氛圍裏,陸一幟擺了個舒服的動作。

落在江玿眼裏卻是特地凹起的造型。

“啊?”她用手臂拱了拱,催促道,“你說啊。”

“不是因為夏術難不成還是因為我?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還是你将要做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或者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好處?”江玿一大堆問題輸出,有風吹來,耳畔的碎發就不小心吹到眼睛、鼻子和嘴巴上。

趕在手上有動作前,陸一幟先幫她撥開了那簇頭發。

有風來,黏膩感減重,溫熱指腹擦過臉頰和耳廓,讓江玿這張故意擺出兇巴巴神态的臉更加具體和生動。

好像馬良神筆一揮,他期待着江玿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她的嘴就停了下來。

“現在輪到你發言。”

四下無人,江玿又嚴肅逼問。

陸一幟擦了擦嘴巴和鼻子中間的皮膚,一了百了的,幹脆把實話說出來:“我就是,有點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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