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8
陸一幟見過這個男生。
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暑假跟着江玿回她的高中幫她搬東西。藝術生的東西很多,江玿戀舊情結嚴重,每一張廢稿,擠到空管的顏料,以後很有可能用不到的畫圖工具,這些她都要帶走。
陸一幟考了駕照,所以被她抓去當苦力。搬着江玿數不清的零碎物品,穿過走廊,走進烈日炎炎,再放進後備車廂。
在搬最後一趟的時候,藝術樓大廳的轉角,忽然有人叫住江玿。
那個男生跑出來,在炎炎夏日裏還挂着和煦的微笑。
江玿不太認識他,誠實地說了聲抱歉,男生才自我介紹說他們曾經是高一同學,還是借過江玿一只筆的交情。
三言兩語喚起回憶片段,過去的老同學自然而然交換了聯系方式。得知大學也在同一處,無形之中好像多了份情誼。
他們說了些話,離開時交換了聯系方式,被晾在一邊的陸一幟冷起臉,催了聲“快點”。
回去的路上,江玿翻看這個男生的朋友圈,她一邊翻一邊說:“他好會記錄生活啊。”
陸一幟下意識轉頭,瞥見她的手機屏幕上劃過大段的文字抒發,還有碎片式的生活記錄。
看上去是個話痨,也像個到處打卡的旅行青蛙。
綠燈跳轉,車輛起步。
陸一幟沒接應江玿的感嘆,只在心裏給那個男生貼上标簽:愛聽網易雲的詩人。
第二次見面是在學校食堂。
男生端着餐盤偶然碰見他們,嘴上說着“好巧啊竟然能在這裏碰到”,手上已經放下餐盤,準備落座江玿旁邊的位置。
夏術用不得了的眼神看着江玿讓她快介紹一下,梁衡接下“好巧啊”這句話說“相逢就是緣”。
陸一幟冷着臉見江玿熱情好客的招呼人坐下一起,心裏已經把這個詩人從頭到腳審判了一遍。
最後得出結論,他是沒有自己帥的。
第三次見面就是現在。
燈罩下蚊蟲飛舞,影子光圈裏的黑點飛速移動,像那個男生小跑到他們旁邊站定。
江玿原本的傾身動作站好,看見男生說:“哦,是你。”
她顯然是忘了男生叫什麽名字。
男生不在意的笑了一下,爽朗地自我介紹:“我啊,趙逾。”
“剛買完東西回來?”他自說自話,還要做好人好事伸出手,“看起來很重,我幫你拿。”
而全程被忽視和冷落的陸一幟始終一言不發,看這個男生的獨角熱清戲能演到什麽時候。
三次見面,從頭到尾,他從來沒關心過江玿和陸一幟的關系。
從某種意義上猜測,也許他不在乎。
從道高一尺的維度上推敲,也許是他自覺勝算更大。
趙逾提過江玿腿邊的購物袋,笑容飽滿地問:“你家在哪?我幫你拿回去。”
熱情、陽光、還樂于助人的男大學生,反觀陸一幟,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但突如其來的反差讓江玿難以适應,她急忙去搶那個購物袋,力證自己可以。
趙逾也不松手,一來一回當跷跷板一樣推拉。
陸一幟是真的很無語,走到幾步外的垃圾桶,把江玿沒吃完的冰淇淋先扔掉,又折返回來,用沾了融化膏體的手指加入購物袋的争奪之中。
他看着趙逾說:“不麻煩你了。”
江玿也跟着說:“對對,不麻煩你了,他可以。”
他們兩個穿着一樣的衣服,挨得很近,總是在一起。
這是趙逾對陸一幟的印象。
趙逾也認得陸一幟,眼下有了說話的機會,仍然用馬力十足的笑容問好:“哦,是你。”
他在學江玿說話,不知道名字只用人稱是最傷人的。他不愧是詩人,懂得活學活用。
陸一幟攥緊購物袋,懶得跟他廢話,一轉身說:“再見。”
臨了,還要叮囑江玿跟上來。“江玿,快點。”
慢半拍的江玿說了聲“來了”,和趙逾揮揮手,用最普通的方式作別:“學校見啦。”
跑到陸一幟身邊,看他面色不佳地提着兩大袋東西,江玿很體恤地問他:“是不是太重了吃不消?”
他不做聲地往前走,也懶得理江玿。她這樣腦熱又沒警惕性的人,遲早要吃苦頭。
這麽想着,陸一幟低低“嗯”了一聲。
臺階一放,江玿抱起另一個購物袋,傻傻護在身前。
“你是不是不喜歡那個趙逾啊?”
陸一幟眉頭微蹙,t“我喜歡他幹嘛?”
“沒讓你喜歡他,”江玿說,“相逢就是緣,你也可以和相處相處的嘛。”
“敬謝不敏。”
快到家了,最後一個路燈,他們一前一後走出光圈,陸一幟停了腳步,轉過身。
他平時沒那麽多話,很多事情也無所謂,但今晚好像有氣要出。黑暗中,月光盈盈,照亮面對面的男女,陸一幟說:“他看我的眼神好像也沒那麽想和我相處相處。”
江玿疑惑的“嗯?”了一聲,然後感慨:“怎麽會!”
她看不出來。
趙逾的笑容是滿分,行動力也是滿分,面對陸一幟同樣客客氣氣地認出他來,除了沒機會互通姓名,他已經算非常的禮貌得體了。
陸一幟的話有歧義,江玿有點分辨不清。
她說:“我覺得他很熱情,雖然你是順帶的,但是每次碰到,他都會好好的和你打招呼。”
反而是陸一幟,沒禮貌的轉身說“再見”,還急忙把她拉走。
“是嗎。”
他無所謂地反問一句,得到江玿的肯定答案,繼續追問道:“所以你為什麽這麽覺得?”
為什麽?
陸一幟也不太明白。是因為他和江玿總是在一起,還是他和江玿穿了一樣的衣服,所以他覺得自己有義務替她篩選帶着目的接近的人?或者是江玿面對那種精明的眼神總是表露出的天真和愚蠢讓他分外抓狂?
原因同樣不明。
陸一幟輕嘆了口氣,只能用一句話堵住江玿的好奇,“再問就不買新衣服了。”
她立馬換了表情,親親切切用懷抱着一袋子雜物,用手臂去撞他,“我不問了。陸一幟最好,新衣服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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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在星期天淩晨到家,本來打算輕輕進門照顧年輕人的作息,沒想到淩晨的家裏還是燈火通明。
江玿和陸一幟坐在餐桌前吃泡面,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放的是恐怖電影。
情節到達高潮時,身後大門解鎖的“咔噠”聲配合恐怖氛圍。
江玿大叫起來。
剛進門的邵玉也大叫起來。
慢了兩步跟在身後的江天華抄起院子裏的掃把跑進來喊“怎麽了怎麽了怎麽了”。
只有陸一幟是平靜的。
看清來人是自家爹媽的江玿仍然用大嗓門吐槽旁邊不為所動的陸一幟:“你是機器人吧!八風不動,坐如鐘!”
他看了眼暫停的屏幕,故弄玄虛的恐怖畫面都模糊了,看不出真真假假。陸一幟說:“這個不吓人啊。”
邵玉進門把晝夜颠倒的人趕回房間。
“幾點了!還在樓下吓人!”沒适應兩個人已經上了大學的家長脫口,“作業寫完了沒?有沒有要家長簽字的,江玿,背首《陌上桑》聽一下!”
江玿落荒而逃,留陸一幟收拾泡面殘局。
邵玉拍拍心口,江天華把掃把放回院子裏進來,看這兩碗泡面慘劇,“嘶”了一聲,問陸一幟:“還有嗎?”
“……”
邵玉和江天華各有各的事業。
一個是專心經營珠寶品牌的主理人,另一個是白手起家赤手空拳打進杏川市場的企業家。
深夜回來,趕走年輕人,還要了他們兩包時髦的泡面,揮揮手讓陸一幟也快回去睡覺。
臨上樓前,家長還記得要維系親子關系,經歷了一趟為期半個月的出差,仍堅持不懈要在隔天送他們回學校。邵玉說:“明天我們送你們回去,早點起床,一家人坐下吃頓好的。”
陸一幟應了好,踩着拖鞋上樓去了。
淩晨了,他沒什麽困意,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門縫邊漏出一點點樓下的光源,老房子隔音沒那麽好,但是外面的人動靜很小。
睡不着的時候容易想很多事情,宇宙奧秘,未解之謎,身邊的雞毛蒜皮,大事小事全都列入神思的範疇裏。
陸一幟忽然想到了家的概念。
他好像有兩個家,一個是自己的家,還有一個是江玿的家。
童年的很多時光是在江玿家度過的,邵玉和江天華習慣了這種模式,經常是把“一家四口”挂在嘴邊。
這個形為一家四口的家庭,擁有兩個繁忙的青春期學生,還有兩位各有事業的大忙人,能夠湊到一起吃飯的時間其實并不多。
得了空邵玉就要安排一次家庭聚餐,四個人坐下來吃頓好的,由江天華親力親為烹饪,邵玉在旁邊站着說話不腰疼的指點,還有只知道吃的江玿不停問“好了嗎?能吃飯了嗎?”組成。
陸一幟是當中的一份子。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順帶,每年回到杏川市過寒暑假的時候,反而覺得離開的日子只是提前預演上大學。
家的定義很廣泛,也很模糊。
他能即刻想起來的畫面就是四個人圍坐餐桌,說說笑笑,分享近況。
他也的确如自己所說的那樣認生。
對于新環境,新鮮的夥伴,還有新鮮的關系,快速适應總是困難的,而他在這種事上往往選擇回避困難。
當下有原地踏步的餘地的話,他寧願選擇不往前走。
找江玿吃飯這件事情就是這樣。他不覺得自己煩人,也沒意識到這有什麽不妥。他和江玿是更為親密的人,他有很多理由能在她身邊,只是當他看到那些不懷好意帶着目的的人接近的時候,會火大,也會惱怒。
浮躁到像腦細胞通通燃燒,理智徹底崩壞。
不過事後一想,他有很多別人沒有的,也不及的。
比如好看的皮囊,也比如江玿身邊無理由就能占據的座位。
想到這裏,嘴角在暗中無意識地揚起弧度。與此同時,手機屏幕一亮,矩形的光撲向天花板。
陸一直拿起來一看,是江玿的消息。
她問他:「你睡了嗎?」
他忽然心情很好,可能和睡前吃飽了有關,不過這無所謂。揚起的唇角沒有回落,他好心情地回複了那條消息。放下手機,繼續醞釀睡意。
陸一直說:「我睡了。」
江玿回他:「去死吧!」
隔天依然睡到中午,起來已經能聞到樓下做的噴香飯菜了。
吃飯的時候恰好家具商城打來電話告知定制桌椅還要等幾天,江玿幹脆讓他們把貨都集中到一天送過來。
對雜物間改造的勁一過,江玿只想做甩手掌櫃,于是收貨的攤子就留給了爸媽。
陸一幟給她買的畫板擺在客廳裏,她昨晚拿刻刀署了名,還落下購買日期。
出錢出力的人經過一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走開。
江玿立馬意會,“我會在背後寫上’陸一幟贈’。”
他冷酷說:“不必了。”
吃完中午飯,她愛不釋手這塊沒什麽特點的普通畫板,誇張地向爹媽描述:“我人生中第一塊只屬于我的畫板诶!”
江天華豎起大拇指笑呵呵說“好”,又賊兮兮問:“這麽寶貝?”
“那是當然,”江玿說的順嘴,“這可是陸一幟送我的。”
送禮物的人并不能為這塊畫板鍍金,但普通又平常的答案讓“陸一幟”這個名字和畫板有了特殊的連結。
在穿鞋的陸一幟回頭望過去,看江玿把側臉貼在板面,笑容足夠天真和愚蠢,不知不覺間,他也做了個輕松的表情。
臨出門前,家長們想起來信箱裏還有訂的鮮奶,盯着兩個人把鮮奶喝完再把空瓶子放回信箱,這才妥當地出行。
江玿家離大學城有點距離,車程要40分鐘,碰上密集返校的車流,這一趟硬生生開了一個小時。
午後總容易犯困,堵塞的交通行進,一頓一頓。江玿昏昏欲睡的腦袋也一頓一頓。最後一下,她被突然起步的車子颠到吓了一跳。
清醒着睜開眼,看到旁邊的陸一幟,再找到陸一幟的肩膀,在眼皮抵抗不住重力合上前,江玿對陸一幟說:“借我靠靠。”
陸一幟肩膀上落下重量。
江玿的碎發掃過他的脖頸和喉結。
吞咽口水時,目光在後視鏡裏和江天華對上,家長笑了笑,他不着痕跡地移開眼,不自然的神色慣性面向別處。
窗外是街道,綠影成串倒在列隊的車輛上。
空調送風,前排的聲音都輕了下來。
他呼吸,肩膀起伏。
她枕不平,扒拉着他的手臂。
這一段路程一個小時,煎熬之中,陸一幟變成了江玿的抱枕。睡意浸染,搖曳的綠意晃過眼前,像片別出心裁的海。車載廣播應景的播放帶有海浪前奏的音樂,于是困意沉墜,任由思緒飛天,破開腦洞大門,迎接夢境。
江玿枕着他,他的頭又靠着江玿。
咔嚓——
如此惡作劇之吻一般的畫面,被前排轉過頭來好事的家長捕捉,定格進了手機取景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