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
大一課程的安排會把專業課集中到上午,通識課放到下午。
江玿的班級經歷了上一周望穿教室、坐等思修老師的情況,班長一去交涉才發現,學校排了這節課,但沒同步到老師的課表。
現在是老師沒空,他們也沒人管。
重排課表,這個班的思修課被塞到了其他學院的大課裏。
上課鈴一響,江玿看到陸一幟也不覺t得奇怪。
上次拜托她送紙條的女生坐過來,說等了一個周末都沒等到好友邀請,問江玿紙條送到了嗎?
江玿翻開書說,“送是送到了。”
“然後呢?”
她安慰女生:“你還是不要知道得好。”
這種性質的事情發生的多了,大家自然而然把陸一幟視為銅牆鐵壁,即拿不下,又靠不近。基于此,很多人就想着算了。
并且在發表放棄宣言時都會意味深長地看一眼江玿。
江玿手臂交叉護住身前,莫名其妙地問:“幹什麽?”
“你小心點吧。”
“我小心什麽?”
“陸一幟這種,一般來說不是gay就是走深情路線的,而且是已經鎖定目标的那種。”
江玿壓下眉毛說:“那關我什麽事?”
末了,反應過來,她手上比劃着着急解釋,旁邊的夏術已經拉着同學的手在進行“英雄所見略同”的相握了。
江玿的解釋無人在意,想起陸一幟那句有道理的“越描越黑”,幹脆也就算了。
上思修課的時候,梁衡會跑過來先占位置,陸一幟慢悠悠走進來。以江玿為中心,夏術連同兩個男生會挨着她坐下。
她有時候會捂住腦袋發問:“你們沒別的地方坐了嗎?”
陸一幟翻開書,眼皮也不掀起來地說:“認生。”
梁衡則看熱鬧不嫌事大,附和說:“我也是!”
吃飯他們也會坐在一起,固定的四個位置,四個人,陸一幟坐在江玿旁邊,夏術坐在江玿對面,梁衡在對角線。
沒有人在意身為中心位的江玿的忍耐,大家各說各的,彙報選修課多無聊,課餘生活多豐富,以及生活區偏僻小門出去有條很熱鬧的小吃街。
江玿忍無可忍,放下筷子站起來,制造出不小的音量。
“夠了!”她說。
大家的嘴巴停下來,目光往上,看着一臉憤慨的江玿。
然後又聽見她說:“帶我去!立刻馬上!”
垃圾食品無罪,能提供能量和情緒價值就值得表彰。
那條小吃街上多是拉着餐車出來的攤販,聞着比食堂飯菜香,看着也比食堂飯菜香。在家裏一直被灌輸健康飲食想法的江玿,此刻抛開“路邊攤等于不健康”的公式,快活地奔向各個攤位。
支攤的商家擺放了小桌板和椅子,幾個人圍坐,江玿點單。
葛朗臺難得闊氣,大手一揮請大家吃頓路邊攤的燒烤。
夏術一邊發出“喔”的聲音,一邊拿紙巾擦桌面,“買彩票中獎了?上個星期還說要攢錢買這買那的。”
“哦,那些啊,”江玿說的爽快,“陸一幟幫我出了大頭。”
就是那天是家具商城買的零碎小東西,陸一幟結的賬,所以她省了好多生活費。
一起長大的好處之一也許就是不太分你我,她和陸一幟之間也不太計較這些。
更何況,他那天答應給江玿買新衣服,江玿毫無負擔地收下之後還借口說他每天找她吃飯給她造成了一定的困擾,在那之後的好幾天,她的夥食費都一并被包攬。
“靠!”梁衡一拍桌,紙巾彈跳騰空,然後落回桌面。
夏術被他吓到,問他幹什麽一驚一乍的。
梁衡瞥了兩個女生一眼,湊近陸一幟耳語:“所以我叫你去上網你說沒錢,全都花在江玿身上了是吧!”
陸一幟一根手指推開他,“上網有什麽意思。”
“上網沒意思,”梁衡盯着他,忽然輕聲一嘆,峰回路轉地感嘆:“青梅竹馬有意思。”
青梅竹馬。
這個形容過稍微有點偏離,差強人意。
江玿說:“是一起長大的朋友。”
梁衡問:“有區別嗎?”
“說’青梅竹馬’很暧昧啊。”
夏術吐槽:“說’一起長大的朋友’就不暧昧了?”
“我都把朋友兩個字點出來了,怎麽會暧昧?”江玿睜大眼睛,“況且這是我跟陸一幟達成一致的形容。”
“什麽時候?”夏術問,“總不能是彼此見面的第一眼先确定關系,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朋友,然後再安心一起玩吧。”
“就,”江玿沒理會吐槽,想了想,“開學前。”
“哦!我知道了。”梁衡突然頓悟了一樣。
“那我也知道了。”夏術緊接着說。
根據她閱盡天下小言且書齡超過十年的經驗,這種同居、青梅竹馬、開學的戲碼通常會出現一個很重要的橋段。
而夏術作為江玿的言情小說啓蒙者,當然明白她會按照程序走到哪一步。
梁衡顯然也是圈中人,“嘶”了一聲,算命先生一樣開口問:“你是不是讓他在學校別說認識你?”
江玿驚了,“你怎麽知道?”
夏術繼續接上:“你是不是還說別人不問就不提,有困難發微信聯系?”
江玿錯愕,“你怎麽也知道?”
梁衡:“只可惜一張推文照片讓你們的計劃泡了湯,不得不面對這段避不開的青梅竹馬關系。”
夏術:“還得幫人送電話號碼,安慰別的女人被拒絕是正常的,身為青梅竹馬卻渾然不覺自己已成衆矢之的。”
“……”
江玿出聲喝止:“我說你們兩個夠了啊。當事人還坐在這呢,造謠起碼也等當事人走了先。”
梁衡戳穿此刻挂着笑的陸一幟,“你看這位當事人是介意的樣子嗎?”
陸一幟說得和氣,“感覺像在動物園。”
無厘頭的描述,卻讓衆人在三秒後反應過來,“說我們像猴子是吧!”
夏術撸袖子,江玿攔人,梁衡一邊用手臂模仿舞步動作一邊說:“你們不要再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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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餐了一頓路邊攤,回生活區時,食堂門口正在布置百團大戰的攤位。
四個人下午都沒課,就沿着熱鬧的攤位逛了一路。當然,主要還是江玿和梁衡興致沖沖,夏術和陸一幟跟在他們身後。
話劇社的社長是江玿和夏術的學長。當年校考時還點撥過她們倆,現在大老遠看見兩張熟悉的臉,唱山歌一樣吆喝:“玿啊,術啊,哥在這啊!”
能回應這般熱情的不是普通人。至少夏術是這麽認為。
面對面的攤位過道人很多,江玿踮起腳來揮手也不算顯眼,拉着拖油瓶一樣的其他三個人,一路拖到了話劇社的攤位前。
“學長!”
“江玿!”
“好久不見!”
“要來我們社團嗎?”
“好啊!”
一來一回不足以構成三段的對話裏,加入話劇社的決定就這麽草率做下了。
江玿手臂張開,介紹身後的三個人:“這是我的朋友們。”
學長開心地點頭,一并問:“都一起來嗎?”
“不——”
“我——”
“別——”
這些幾乎只算的上音節的話通通沒機會開口,因為江玿專制地一錘定音:“沒問題啊!”
與此同時,身後又傳來驚喜且熟悉的聲音。
他叫的是江玿的名字,陸一幟卻無聲地撇撇嘴,抑制住翻白眼的沖動。
趙逾抱着幾本書走過來,退後一步看帳篷頂頭的KT板上寫着“話劇社”,笑起來說:“你要進這個社團?”
幾個人之前在食堂打過照面,梁衡對他有印象,“相逢就是緣”的想法又冒出去,上前去想親切地認個兄弟,腳下卻被陸一幟一絆。
他回過頭,始作俑者毫無誠心地道歉:“不好意思。”
“哦,”了然地擡起下巴,露出理解的笑容,梁衡拍着陸一幟的肩膀,哪都不去了,“明白,明白。”
江玿元氣地“嗯”了一句,但沒擅自把趙逾拉進社團名單。
學長見趙逾人模人樣,這會兒正摸着下巴思考猶豫。他覺得有戲,招人的kpi或許能突破往年,報名表都遞出去,忽的被坐下來的梁衡截住。
“社長,”同樣是笑容燦爛的男生,梁衡看起來卻更憨一點。他指着陸一幟對學長說,“他來,他不能來。”
社長滿臉不解。
“為啥?”他看着陸一幟,話卻是對着梁衡說的,“他有什麽才藝嗎?”
說才藝倒是沒有,說特長倒是有一點突出。
旁邊女生在和趙逾說話,陸一幟接下這個問題,兀的回答:“我長得好看。”
語調沒有波瀾,五個字一氣呵成。
梁衡被口水嗆到,學長上下打量這個自信的男生。
話劇需要觀衆捧場,演員是第一要義,長得好看确實很重要。面前這張臉看來看去的确挑不出什麽毛病,畢竟“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押寶押在陸一幟身上應該沒錯。
“行,”學長說。
趙逾提出入社,學長惋惜地擺擺手,“哎呀,名額滿啦。”
信口拈來的謊話讓人啞口,但既然社長都這麽說了,趙逾只得作罷,還問兩個女生要不要送她們回寝室。
陸一幟冷眼看着沒分寸的趙逾,在心裏将他歸為另有所圖的詩人。
離開攤位前,學長還揮揮手通知今晚要在劇院開個迎新小會,讓大家都別遲到。
女生回寝室,趙逾送了一路,陸一幟和梁衡跟了一路。
他們像光明正大的忍者神龜,用正常音量讨論:“你不喜歡這個人啊?”
陸一幟觑了梁t衡一眼,“別跟江玿說一樣的話。”
“很明顯啊,”他用手指畫了一圈自己的臉,“你就差把’我很煩你’這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那個人看起來不安好心。”
梁衡像聽了個笑話,“你這樣一副深仇大恨的表情,別人看來就覺得你安好心了?”
被人一語點破,陸一幟卻也不惱。“你很閑嗎?”
“很閑啊。”趕在嘴仗打起來先,梁衡先停住腳步轉身。“算了,我走了,晚上不去迎新小會,幫我請個假。”
話落,還重音突出叫了聲“兄弟”。
梁衡先走了,女生寝室也到了。
趙逾和她們說了拜拜,在聽到女生們抱怨晚上怎麽還要去劇院的時候笑了一下,将心比心地說:“是吧!我也覺得好麻煩。”
再次道了別,轉身碰到站在不遠處的陸一幟。他似乎不準備陪演雄競的戲碼,也壓根沒興趣認識陸一幟,只道了句“嗨”然後擦肩而過。
陸一幟看不懂這種人。
大學之前只顧學習和想家,所以他沒接觸過太複雜的人,也不清楚別有用心的目的是什麽。
但這個趙逾,來者不善。他能很明顯的感覺到。
說是晚上在劇院開迎新小會,來的卻只有江玿和陸一幟。
梁衡拜托陸一幟幫忙請假,夏術索性擺爛說自己本來就不是自願的。
社長本人在臨時拉的“話劇強強強”微信群裏抱拳說有事要遲到幾分鐘。
幾分鐘過去了,站在偌大劇院門口啧聲和嘆氣的兩個人只等來了被風吹過的落葉。
江玿耐心不佳,陸一幟根本沒有興趣。
有人先提了個“走”字,立馬有人認同地拔腿往外走。
江玿說:“趕緊走,燈也沒開,陰森森的。”
話剛說完,碰到門框,吱嘎一聲響,在空蕩的劇院裏回聲。她起了雞皮疙瘩,要往外跑。
陸一幟跟在她後面。
學院劇院在學生活動大樓的最底層,外面是大樓的階梯,望出去還有綜合樓零星亮着燈的玻璃窗戶。月光一半一半落在建築和過道上,影子分出界限。
有人邁着階梯上來,腳步聲明顯,影子會先出現。
當那聲聽過很多遍的“江玿”即将叫出口時,陸一幟先一步看到了那個可疑的人影。
他拉過江玿的胳膊,來不及解釋說明,大力地收緊手掌,把茫然錯愕的女生往回帶。
身後壓着劇院的大門,嘎吱被“咚”一聲取代。
嘴巴被捂住的時候,江玿下意識發出“唔”的動靜。
慌亂交織不明所以,她用手去推陸一幟,卻被男生別住手腕。
他們靠得很近,夏天讓彼此身上的味道都通過咫尺來傳遞。
在暗中,瞳孔的影子像河流,汩汩流動,蜿蜒連接到心髒的位置。
江玿在呼吸,聽見面前不由分說的陸一幟告訴她:“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