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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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裏有水汽,額頭頓然開始冒汗,這是緊張的信號。
他們沒有對視,陸一幟在看外面。
心跳跟着壓門聲起伏,仲夏夜裏,分不清是熱到腎上腺素急劇上漲,還是多巴胺悄然分泌。
總之心跳很快,江玿也有點慌張。
門外的人沒叫出口那聲“江玿”,探頭看了兩眼,沒看到任何人影,無果後折身而返。
陸一幟放開了她。
江玿像撲騰回水裏的魚,大口呼吸,也大聲罵人:“神經病,陸一幟,做賊啊?”
說着,江玿還給了他一腳,一連串發問:“躲誰啊?仰慕你的學姐?還是傾心你的同學?”
陸一幟忽然伸出兩根手指,澄清說:“第一,我們專業男女比例嚴重不均。沒有仰慕我的學姐。”
他壓下一根手指,“第二,也沒有傾心我的同學。”
煞有介事的解釋讓他看起來更像個反常的瘋子。
“第三呢?”江玿狐疑地看着他,等待接下來的答案。
他說:“第三,你剛才踢得那腳還挺痛的。”
“那你知道剛才你把我按在門上有多痛嗎?”
“很痛?”
她點頭,“超痛!”
陸一幟去掰她的肩膀,企圖将她轉身去看她後背,江玿還在誇大其詞剛才那聲“咚”的疼痛程度。
劇院一個暑假無人光顧,積了不少灰塵,大門上還有冒出頭的木屑,江玿轉過來,輕輕的“呲啦”一聲。
她喋喋不休的音量蓋住了布料劃破的聲音,但陸一幟清清楚楚地聽見了異樣。
摁亮手機屏幕,好在她常被人認定為“奇裝異服”的裝扮有很多出奇的設計,比如現在這件在背後設計了雙層面料。
呲啦劃出懸挂的布條,還有片赫然的污漬。
很顯然是從久經打掃的大門上蹭的。
陸一幟沉默了。
一時間,再多狡辯都敵不過俱在的物證。
陸一幟清了清嗓,“看起來挺好的。”
江玿卻不信,壓低聲音,難得很平靜地問他:“你看到了什麽?”
“沒什麽。”
他甚至上手拍了拍。
“陸一幟。”
“嗯。”
江玿轉過來,張牙舞抓地正要發作,信他破綻百出的這句“沒什麽”還不如随意發洩一下。
倏地,劇院大燈驟然亮起。
像片美麗輝煌的新世界,但着實讓人下了一大跳。
和咳嗽的聲音一并出現的,是舞臺上拿着三把掃把的社長。
“咦。”越過觀衆席之上,目光停在大門口準備掐架的兩個人,社長說,“你們在那幹嘛?快下來啊!”
衣服的事暫時被放了放。
江玿苦叫一聲,認命地走下階梯,陸一幟亦步亦趨跟在後面,看劃破的布條晃蕩、起伏,心裏也跟着七上八下。
很不幸,迎新小會的內容是入社第一次活動。而每屆迎新小會不變的主題就是——清理。
美其名曰清理浮躁的內心和躍躍欲試的盲目自信,實則是分發工具打掃一遍劇院。
再說得好聽些,先和劇院建立深度聯系。
陸一幟的臉很臭,江玿的表情也沒好到哪去。不過社長誇了他們幾句守時、講誠信,江玿就和領到大紅花的幼兒園小朋友一樣,支着掃把立正站好,就差敬禮說“yes sir”。
期間看見江玿轉身,社長還摸不着頭腦地問她:“你這是新潮流?”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穿搭,笑得燦爛,“對呀,我很喜歡今天這套。”
聞言,陸一幟臉色更差了。
不情不願歸不情不願,規矩歸規矩。
江玿下指令,這個帶進社團的拖油瓶陸一幟竟然意外的好使。
她指觀衆席,他任勞任怨邁了臺階上去。
她說舞臺有好多灰塵,他就帶着掃把和畚箕去清掃幹淨。
江玿百思不得其解,心事重重又不受控制的男菩薩像吃錯藥一樣任人擺布,卻也不敢多用,生怕這是個新型的消費陷阱。
而被江玿使喚的陸一幟歇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看她背後那塊布條,心虛地吸了吸鼻子,問江玿:“還有哪裏要掃嗎?”
江玿俨然頭頂寫滿問號的Max表情包,跟他說:“你吃錯藥了?”
“鍛煉身體。”他無厘頭地回答。
“我怕了你了。”
女生抱拳,實在不敢踏入消費陷阱裏,看着差不多的劇院,潦草地認定完工。
完完全全當了甩手掌櫃的社長已經離開,在“話劇強強強”的微信群裏犒勞辛苦的江玿和陸一幟,一人打賞了一百塊的微信表情包,被衆人無語地回了一串句號。
潦草的完工,用社長留下的鑰匙認認真真鎖了進後臺的門。
學校的路燈像珍貴的螢火蟲,永遠隔層紗一樣朦胧,簡稱中看不中用。
假借系鞋帶落後一步的陸一幟再去觀察江玿衣服後懸挂的布條和污漬,仍然大面積又牢固地沾在衣服上。
輕飄飄的,走在夏日傍晚仿佛應景的垂頭枝柳。
好像也沒那麽難看?
陸一幟擦了擦鼻子,似乎被傳染了江玿的天真,以為盯久了這片污漬就會自動消失。
反應過來才發現,江玿今天穿的衣服面料輕薄,所以弄髒程度透過布料一眼可見。他也記得,這件衣服是暑假的時候江玿加了兩百塊從別的買家手裏搶到的。
他還記得,剛才江玿說很喜歡今天這一套。
教學區到生活區隔了一條斑馬線。
等行人紅燈的時候,馬路的昏黃路燈照下來。看得清的,看不清的,全都在這一刻曝露在光下。
這個點沒下課,來來往往的人還不是很多。
但只要有人站在身後就能看到那片與衆不同、別出心栽的“設計”。
綠燈跳轉,他們在生活區分開,準備走向各自的宿舍樓。
陸一幟猶豫半天,叫住了轉身的江玿。
“你記得我們有個暑假一起看的電影嗎?”陸一幟說,“裏面有句臺詞是每個人都應該有一次被原諒的機會。”
“《小時代》啊,”江玿一下子反應過來,“說這個幹嘛?”
“沒什麽。突然想起來。”
她做出常做的無語表情,眉毛一擰,看他越發奇怪。
“回去吧。”
轉身回宿舍,刷卡進宿舍樓,哼着歌走樓梯,一直到進了寝室門,敷着面膜的夏術看見了她背後獨樹一幟的設t計,調侃問:“你換風格了?”
另一邊的陸一幟接到江玿電話,那邊怒吼着宣布:“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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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罪的方式有很多種,可陸一幟只會用最原始的那一種。
砸錢買東西哄人高興。效果卻适得其反。
撇開被路人看了一路不說,那件衣服江玿多花了兩百,也就意味着并不是批量生産的市面貨。
相當于報廢的弄髒程度,讓她氣了好多天,念了好多天,也抓着陸一幟罵了好多天。
藝術生有藝術生的追求。
而江玿就是這種小衆的,又即将絕版的追求。
而那些好多天裏,陸一幟破天荒躲了她大半段時間。
每每有人碰到落單的江玿,或是食堂裏缺了一角的四個座位,就有人申請加入填補這個位置。
“好,你坐,”江玿把筷子插進飯裏,“犯了死罪的人是沒辦法走回頭路的。”
那一角被喜滋滋的填補,要問來人是誰,梁衡眉飛色舞地表述。
“那個詩人啊!叫什麽名字來着,我給忘了。”他一向力挺陸一幟,“你沒看到他有多得意,就差把眼睛粘到江玿碗裏看她吃飯了!”
陸一幟當時在實驗,拿着手柄操控測試機器,分不出心去聽其他。在偶爾提到江玿名字的話裏,反問了一句:“什麽東西?”
“對啊對啊,”梁衡以為他難得罵人,跟着附和,“什麽東西啊!”
“……”
躲了幾天,憑陸一幟對江玿的了解,氣頭上的一陣過去就好。再見到江玿,順着她說幾句好聽的,再誇幾句中聽的,這樁死罪也許能緩緩轉為重罪。
他等在生活區的便利店,見江玿下了課走過來,提前幫她選好喜歡吃的口味。
江玿瞥他一眼,奪了冰淇淋就讓他離她遠點。
沒分寸的男生接了她的課本,把她不小心折到的邊角一頁頁壓平。
江玿別過頭,“別以為這樣我就能原諒你。”
陸一幟說:“我也沒指望……”
貶義色彩較濃的前半句,他剛一開口,就被江玿瞪來一眼。
于是話鋒一轉,說:“我也沒指望你能原諒這樣的我。”
卑微的話,配上他桀骜的語氣,雖然違和,但這是他目前最大限度的求和。
江玿很記仇的,陸一幟知道,尤其對她喜歡的東西,她覺得能代表藝術的一切,所有破壞她心裏固有印象的人和物都應該遠離她半徑兩米之外。
眼下陸一幟這般态度尚且說得過去,時間把憤怒都削平了,她吃着冰淇淋,勉勉強強地撇嘴。
想原諒他,又想挖苦他。
想針對他,又想可憐他。
想着想着,思緒打架的時間裏,冰淇淋化了,順着薄脆和包裝流到手指上。
陸一幟沒遞紙,也沒幫她拿過冰淇淋,反而手指覆蓋住黏膩的膏體,按壓着她的指骨。
溫熱與涼意中和,黏糊糊的質地像模拟江玿糾結的情緒。
她擡起眼,因為這番奇怪的動作又要開口罵人,但下一秒,緊跟着“你好,歡迎光臨”電子播報音和開門聲進來的,是趙逾熱情洋溢地呼喚她的名字。
“江玿!”
她回過頭,頃刻轉移了對視的目标。
“我還想去等你下課呢。沒想到你走這麽快。”趙逾挂着爽朗利落的笑容走過來。
江玿張張嘴,發出單音節詞。
卻不料陸一幟手上用力,将她的視線強硬地拉回來。
他鮮少有不耐的時候,更多是表情不變,語氣敷衍。
但此刻的陸一幟又能稱之為反常。
他在為一件性質并不算大的事情向江玿求和,也比往常更有耐心,更加走心。只是他的方式也稍顯離奇,他以奇怪的姿勢,霸道的手勢,以及緊迫的語氣,對眼前分了心的江玿說出最不可思議的話語——
“原諒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