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章

第 45 章

江南将雜志拿起放在臺面上, 問道,“同志,這份多少錢。”

報刊亭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 面前正攤了一本雜志看,聽見聲音, 瞟了一眼, 價格脫口而出, “三毛二。”

江南給了錢,又笑着向人打聽道,“大姐, 這雜志好賣嗎?”

大姐這時才擡起頭,拉下老花鏡,上下打量江南,“怎麽, 你也是這本雜志的編輯?”

江南聞言搖頭否認, 又問,“他們編輯常來問嗎?”

大姐一臉戒備,“不是編輯,你關心好不好賣幹什麽?”

江南聞言笑道, “我是作者, 想知道自己的作品受不受人喜歡。”

大姐一聽,松了一口氣, 又來了精神, 好奇道,“哪篇是你寫的?”

江南并不正面回答, 挑眉笑道,“您都看過?”

大姐适時閉了嘴, 這話可不興說,不然就是她玩忽職守,所以,她轉而回答起江南先前的問題,“不好賣,這一期上頭印了這幾個字才多賣了幾本。

這不,前幾天還有個男同志頭天沖着“F大”買了,第二天就來退,讓我給撅回去了,如果退成了,那我這麽多報刊雜志不都能讓人白看了……”

江南聽了直皺眉,怎麽會呢?

這本雜志她專門買了研究過,做得很好,內容涵蓋女性的情感生活、孩子教育、名人趣事,女性小說等,她本想着雜志質量上乘、受衆也廣,應該對宣傳結紮手術有利。

沒想到,居然不好賣。

大姐看出她疑惑,解釋道,“這雜志裏的故事确實好看,大多女同志也都會喜歡。但是太貴了,你想想,三毛二呢,都能買兩三天菜了!怎麽會有人舍得來買這個一兩天翻完就沒用的玩意,

這些,我也私底下告訴過他們單位那小編輯,但小夥子不信邪,經常帶着去附近的居民區、公園推銷……”

大姐說完,閉眼搖了搖頭。

江南意會了結果,又閑聊了兩句,笑着跟大姐說了聲“謝謝”,就告辭回去找楊玲和蘇丹。

二人見她買了本雜志,接過一瞧,“嚯”了一聲,笑道,“還真聽你的勸,把‘F大’印上去了。”

江南給雜志社出主意這事兒,她們是知道的。

但見江南臉色不好,問道,“怎麽了?”

江南把情況一說,兩人認同地點點頭,蘇丹嘆息道,“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溫飽問題且解決不了,何談精神需求。”

楊玲也道是。

三人正聊着,徐馨馨和吳慧出來了,衣服要等幾天才能做好,所以她們到國營飯店吃了飯,又等江南寄了給程皓的玩具,就回學校了。

路過傳達室時,江南見有她的信件,取了回宿舍。

打開一瞧,是李旭那封為趙瑞邀功并打助攻的信件。

江南看得不禁笑出聲,暗嘆真是時間久了,李旭竟忘了她的威脅,那得讓他長長記性才行!

她當即取了紙筆回信,全文只說自己的近況并問候家裏,半點兒不提李旭來信撮合她和趙瑞的事。

然後,又找了個信封,将買衣服剩下的錢放進去,讓李旭還給趙瑞,錢裏附信一封,讓趙瑞提前将李旭的老婆介紹給他,省得他閑得瞎操心。

而收到信的趙瑞,煩惱撸了撸自己的短發,無奈笑了。

李旭上輩子三十出頭才結的婚,老婆比他小九歲,先不說他老婆遠在天邊,就是近在眼前,趙瑞也不能介紹呀,人才十五六,還上學呢。

所以他只得找到李旭,跟他道,“下次給你姐寫信的時候,幫我帶句話‘年紀太小,無能為力’。”

李旭一頭霧水,只以為是兩人有了他不知道的新進展,擠眉弄眼地跟趙瑞道,“你自己寫呗,讓我代勞算個什麽意思。”

他夾在中間總覺怪怪的,李旭抖了抖忽然冒起的雞皮疙瘩。

趙瑞嘆息一聲,關愛地摸了摸李旭的腦袋,說了一句“只管寫”,就走了。

當然,這是半月後的事兒。

眼下的江南,專注學習,等女同學們陸續交稿後,三人合力排版,準備了一個投票攔,鼓勵同學們來信互動,下期公布結果,算是一種增加讀者粘性的方法。

當前的論戰來信也如此,公示精彩言論的同時,也将雙方論點的支持人數及占比公布出來,主打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拼命拱火。

江南三人在辦公室做這些時,興奮又歡樂。

楊玲不由感慨,“好在都是‘君子’,不然動起手來,咱們麻煩就大了。”

江南笑道,“想不做‘君子’也不行呀,校規校紀會教他們做人的。”

楊玲和莫敏被這話逗得笑出了聲。

幾日後,《狂瞽》發行日,江南她們牌子且沒豎起來就被搶購一空。

莫敏緩緩吐了口氣,問江南和楊玲,“咱們是不是印少了?”

江南搖頭,“差不多了。”

倒不是她想弄什麽饑餓營銷,而是報紙傳閱便利,這二百五十多份足夠覆蓋整個校園了,她們應該朝校外更廣闊的市場使力。

所以,江南将事先留好的二、三期報紙并一封信寄了出去。

莫敏不解問她,“這是要做什麽?”

江南只道,“試試能不能解決稿費問題。”

而後,不再多作解釋,坐等結果。

這一天,三人正在統計投票數,就聽敲門聲響起,擡頭一瞧,只見一位英氣的短發女同志,帶着一個二十出頭的瘦弱小夥出現在門口。

“你們好,”女同志有禮貌地打招呼,又接道,“請問江南是哪一位?我是《雅意》的主編,郝玫。”

江南站起身,笑着招呼人道,“我是,請進,這邊坐。”總算來了。

莫敏和楊玲雖不知是什麽情況,卻還是放下手中工作,稍作整理,幫江南拿杯子倒水招待人。

郝玫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這間簡陋的辦公室,和桌上散亂的稿子,還真看不出引起F大轟動,甚至驚動外界輿論的報紙,竟誕生在這小小的房間裏。

沒錯,反對新潮思想的同學們,經過舉報《狂瞽》思想不純不成、舉報沈揚畢岩峰的租書攤子投機倒把不成、針對學校,學校視若無睹等等一系列舉動後,将輿論戰場擴大至了校外,以期得到更多社會人士的認同。

各大報紙紛紛報道這場高校熱議,全民轟動,各家報社雜志社俱是讀者來信不斷,狠增了一波熱度與銷量

而引起這場騷動的“罪魁禍首”們,且在這兒安靜認真地整理稿件。

看着還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意思,郝玫如此想着,會心一笑。

《雅意》,也就是江南之前投稿的女性雜志,很遺憾沒有參與這場論戰,銷量依舊慘淡,就在這時,他們收到了江南的來信,邀約合作。

于是,就有了郝玫二人走這一趟。

江南請人坐下,笑道,“條件有限,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郝玫搖頭,她不在意這些,只想快點兒進入主題,她想聽聽江南信中所說的,解決《雅意》眼下困境的法子。

江南了解他們的迫切,也不繞彎子,直接道,“《雅意》內容豐富,涵蓋了各個年齡段女性關注的問題,文章質量也很高,能看出來郝主編你們很用心。按理說銷量不該差,但結果你們看到了,我想原因你們也知曉。”

郝玫點頭,但這是整個國家、整個社會亟待解決的問題,他們也無能為力。

卻聽江南道,“《雅意》要想改變現狀,只有暫時舍棄它的‘完美’這一個法子。”

郝玫驚訝地睜了睜眼,“何解?”

江南給她分析道,“現階段有能力消費雜志的,多為有收入、負擔輕、重視精神追求的年輕女性,《雅意》不如放棄其他年齡段的讀者,專攻這部分人。”

江南取過一張《狂瞽》,展開在郝玫面前,“然後,加上我們。”

“郝總編看我們的內容如何,年輕女性會喜歡嗎?F大的名頭足夠吸引人嗎?她自信地笑問郝玫。

郝玫不由點頭,她承認今天走這一趟,有《狂瞽》內容不錯的原因。

《雅意》上一期她抱着試一試的心态,采用江南的建議,将F大印在封面上作為噱頭,的确比上上一期銷量要好一些。

只聽江南又道,“如果我們合作,在《雅意》上專門開辟一塊屬于F大《狂瞽》的專欄,将《狂瞽》每一期熱議的話題及文章刊載其中,然後借着心華書店每月到各大高校賣書的機會,将《雅意》一起帶去銷售。

郝主編,您說別校的同學見到‘F大’的字樣會不會感興趣,願不願意買上一本瞧瞧究竟怎麽回事?只要《雅意》能緊緊抓住女學生們的心,有一就有二,到時還愁銷售嗎?”

郝玫聽完,暗暗吸了一口氣,滬市及附近城市那麽多高校,即使每個學校只出十本,也是不小的量,且《狂瞽》的內容何止學生喜歡。

郝玫很是心動。

只是他們這樣的單位,跟學校這種滿是年輕人的地方到底不一樣,江南口中的迎合年輕人、迎合時代,在有些老古板眼中是在迎合資産階級的享樂主義,是一種精神腐蝕,想要改變他們的思維,很難!

但只一想報社中不少人奚落她,《雅意》怕是只能由報社補貼過活,直至入不敷出停刊,郝玫又心有不甘。

也許,她可以賭一把!

郝玫的目光陡然變得堅定且銳利,“既然談合作,你們的條件是什麽?”

江南見她意動,滿意一笑,“第一,稿酬。文章選用後,根據标準給原作者付稿費;第二,《雅意》引用的是《狂瞽》炒起來的話題和熱度,需要另付我們一份酬勞,我要求每銷出一份,付費一分。”

郝玫頭一次聽說這種收費名目,驚訝過後,又能理解。

确實,既然要做拾人牙慧的事兒,就該給原創者酬勞。

郝玫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筆賬,如果通過這樣的方式銷量能起來,那這一分錢就花得值!

因此,她當下拍板答應,只具體合作細節,要等她回去搞定那班老頑固再來詳談。

江南知道公家單位流程麻煩,也不着急,握手後,送走兩人。

待郝玫二人走後,莫敏才捂着胸口大喘氣,“會不會太多了?”

一本一分錢,一千本就是十塊,她們不是躺着拿錢?

江南笑道,“學姐把這想成我們三個人的工資,它還多嗎?”

《雅意》雖然複刊幾個月了,但銷量不佳,這一改革,沒準兒先期積累的讀者也會流失,下一期還不知能賣出去多少,她們還不知能拿到多少錢。

“而且《雅意》是女性雜志,咱們報紙上的文章只有少數能選上,沒選上的部分稿費哪裏去找,只能依靠這部分,且不夠呢。”

江南說着就頭疼,不患寡而患不均,後續才是問題。

“那咱們再找另一家雜志或報紙合作?”楊玲問道。

江南和莫敏直接搖頭,“不行!”

多了,“品牌”價值就下降了。

又說回到報社的郝玫,簡單将江南的計劃寫了個報告往上一遞,果然鬧翻了天。

郝玫看着衆人預料中的反應,只問,“都說窮則思變,《雅意》再不變,即使複刊也會成為歷史,那就是諸位願意看到的嗎?

精神與飯碗,眼下只能端住一樣,待咱們将這碗飯端穩了、吃飽了,再圖其他,不行嗎?”

衆人一時沉默,而後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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