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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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方落, 一輛馬車便在眼前停了下來。
馬車上跳下兩名風塵仆仆的少女。
“夫人——”
郦酥衣還未緩過神,那道素影已沖至面前,對方面上挂着激動的淚珠,一下将她的手攥住。
“夫人, 奴婢終于見着您了!”
定睛一看, 正是她的貼身丫鬟玉霜。
玉霜淚眼漣漣:“自從那夜您不見後,可将全府上下都擔心壞了, 生怕您被壞人擄走了去。守門的丫鬟說, 是二爺親自回來接走了您, 叫老太太放心。可即便如此,奴婢仍提心吊膽, 生怕您出個什麽三長兩短……便如此過了兩三天, 世子爺派人帶着令牌前來沈府接奴婢與素桃,說是您跟着二爺去了西疆,也将奴婢們一同接去照顧您。”
說到這兒,因是過于激動,小丫頭話語聲頓了頓。緩了少時,她才順平了聲息繼續道:
“這一路山長水遠, 奴婢與素桃姐姐無不擔心您。這下可好了, 夫人, 奴婢可算見着您了!”
從前在國公府時, 郦酥衣便看出玉霜的一片赤膽忠心。
如今這些淚言, 亦是不假。
“您瞧瞧奴婢, 明明是開心的一件事兒, 竟還哭起來了, ”面前的小丫頭趕忙用袖子擦了擦淚,破涕為笑, “素桃,快過來呀。”
聽聞此聲,立在馬車邊的另一名素衫少女緩步走了過來。
相較于玉霜,素桃面色平靜,她極規矩地朝郦酥衣福了福身,态度卻不失恭敬:“奴婢素桃,見過世子夫人。”
郦酥衣擡手,喚她起身。
那丫頭打眼朝周遭望了一望,須臾間,她面帶着些疑色問道:
“夫人,世子爺呢?”
一提到沈頃,少女眼底隐隐露出些憂色。
眼瞧着天色漸晚,金烏愈發西沉,天際霞光的緋影寸寸散去,遙遠的天際,只挂着一片漆黑的雲。
烏雲沉甸甸的,整個天好似都要塌陷下來。
良久,月上梢頭。
玉霜穿着厚厚一層衣裳,擡手掀開了軍帳。
小丫頭手裏頭正端着一碗熱湯,聽談钊大人說,今日夫人并未用晚膳。心中惦念着世子爺,夫人只吃了一餐。
人是鐵飯是鋼,縱是擔憂世子,可這人若是不吃飯,又怎麽能行呢?
“夫人。”
玉霜步履緩緩,走上前。乍一走近些,便聽見自暖盆內那“滋啦啦”的聲響。她将手中熱湯放下,又往盆內添了一塊新炭,垂下眼,夫人仍坐在妝鏡之前,執着地候着那人歸來。
不知不覺,夜已深深。
雨雪愈演愈烈,北風哀嚎着,卷過軍帳。
冷意呼嘯,落在少女衣肩之上。
見狀,玉霜愈發覺得心疼,寬慰她道:
“夜裏寒氣重,夫人喝些熱湯暖暖身子,您不必太過憂心,世子爺智謀無雙,定會平安歸來。”
若是沈頃,她定然不會這般擔心。
可智謀無雙的是沈頃。
而并非夜裏的沈蘭蘅。
他不通曉軍書,甚至連一些稍複雜的字都不大認得。
這如何不叫人擔心,不叫人為之而憂慮。
見她這般,玉霜也不再勸,她低嘆一聲,将涼了的熱湯拿去重新溫熱。
夜色愈濃。
随着時間的更替,郦酥衣心中憂慮也一分一分,變得愈發濃重。
第一縷晨光照破黑夜。
她從榻上起身,甫一睜眼,便朝外問:“玉霜,世子爺有消息了嗎?”
丫頭端着洗漱的溫水,掀簾入帳。
只見夫人一身素衣,正坐在榻上。玉霜抿了抿唇,端着淨水走上前。
“夫人,尚未。”
昨日臨別時,沈頃說敵方不過些毛頭小賊,入夜之前他應當能歸來。可如今已過了一整夜……她面色微白,垂下一雙濃黑的睫。
只怕……兇多吉少。
她被玉霜扶住,走下榻。
“夫人小心。”
玉霜扶着她坐在妝鏡前,“奴婢替您梳洗。”
經了這麽一整夜,她的心态也逐漸平和下來。有玉霜與素桃陪着,郦酥衣也覺得在西疆過得稍微好受了些。
一整日過去。
金烏再度西沉。
帳簾未掩,當霞色湧入軍帳時,郦酥衣正坐在桌前繡着一幅平安福。再過幾日便是新春,西疆雖地處偏僻,但也有許多年味兒。此番朝廷又往下撥了許多被褥衣裳,沈頃不在,便由郭孝業領着人将褥子一一分發下去。
大營上下,皆是将要入年的喜氣洋洋。
此次沈頃輕裝出行,并未有多少人知曉他的下落。
即便知曉他出行者,也并不會擔心他的安危。
畢竟在衆人眼中,将軍武藝高強,一小部分的西賊,根本傷不了沈頃分毫。
便就在此時,一道打馬聲,帳子外傳來将士們的呼喊:
“将軍回來了!”
“沈将軍回來了——”
手指被針頭紮出個小洞,血珠子細細密密,自指尖滲出來。聽見帳外的呼聲,郦酥衣連手上福字也顧不得了,趕忙将針線放下,披了件披風走出帳去。
此時方至黃昏。
霞光映地,天邊紅雲燒了一片。
馬背上的男人被衆将士迎着,翻身下馬。
他動作輕快利落,行雲流水地将手中馬鞭一扔,立馬便聽見一陣腳步聲。
步履匆匆,正是自身後傳來。
甫一回首,便見郦酥衣一襲素衫,外披着鵝黃色的風衣,迎面跑了過來。
她的面上挂滿了激動與焦急,看眉眼間的疲憊之色,似與他一般——一整夜都未阖眼。
看見那一抹靓影,男人眼底原本淩厲的神色柔了一柔。
小姑娘身輕如燕,撲入他懷中。
“郎君——”
這一句她未加思索,喚得有些急。
那身形匆匆,更是毫不猶豫地撲了過來,引得男人微微一怔神,高大的身形也不由得稍稍一頓。
他回來了。
兩天一夜,他終于回來了。
想起這兩日等候他時的焦慮與不安,再嗅着他身上那道熟悉的蘭花香,郦酥衣愈發覺得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用臉頰一側緊貼向沈頃的胸膛。
“郎君……”
再出聲時,少女的聲音裏已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哭腔。
沈頃放在她肩胛處的手滞了滞留,男人低下眼,溫聲道:“我回來了,我平安回來了。郦酥衣,你怎麽還哭了呢?”
他的聲音很輕,溫柔的語調聲中,似乎還夾雜着幾分淡淡的無奈。
郦酥衣雙手緊抱住男人的腰身。
聽見他這般說,少女的聲音越發軟了。她埋首,細密的眼睫上挂滿了濕潤的淚水,風乍一吹拂過,便有淚珠子撲簌簌的落下來。
“您去了這麽久,又同妾身說您很快便回來。妾身在帳子內等了許久,天色漸晚,您仍久久不歸。妾身好生擔心您……”
這兩日一夜,每時每刻,她無不是在提心吊膽之中度過。
直至看見他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
郦酥衣将他抱得愈發緊。
“妾身給您的平安符呢?”
男人愣了愣,下意識地望向腰間。
還不等他開口,郦酥衣已伸出手。
“幸好幸好,平安符也還在。我就說,這是智圓大師開過光的,郎君日日将其佩戴在身上,平安符也會日日保佑郎君平安。”
聞言,男人目色似是微微一動,只這麽一瞬間,隐約有什麽情緒自他眼底生起,卻又是轉瞬即逝。
他低下頭,聲音亦微微沉下。
不知似是某種肯定,還是某種保證。
男人道:“嗯,我日日都會平安。”
郦酥衣這才被他哄好,眉開眼笑。
少女面容清麗,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唇角處更是有一對兒不深不淺的小梨渦。這般抱了沈頃一會兒,她忽然聽見沈頃身後傳來一陣咳嗽聲,郦酥衣疑惑擡眸,這才看見——男人身後跟了個小猴兒似的“小野人”。
寒冬臘月,小t野人身上挂着破布,看上去髒兮兮的。
那一張臉更是被泥巴糊着,看不出他原本的模樣。
這是何人?
他看起來根本不像西疆的将士。
見她疑惑,沈頃淡聲解釋道:“他叫小六子,是我從箜崖山撿回來的。看他有些本事,便将他帶過來了。”
言罷,男人轉過頭,有些生澀地吩咐魏恪。
“将他帶下去,沐浴後換身幹淨的衣裳。”
魏恪領命:“是。”
郦酥衣知曉,沈頃一向有善心,小六子看上去年紀也不大,她瞧着那孩子也着實可憐。
既有些本事,不若參軍入伍,在西疆為國效力。如若對方不想參軍,将其留在身邊做個侍仆,也是極好的。
安排完這些,男人回過頭。
甫一轉臉,便瞧見身前少女面上所帶着的崇敬之色。
見狀,他不由得一頓,問道:“你這是何種眼神?”
“我在想,郎君果真心善,行軍途中,還不忘救濟這樣的可憐人。”
沈頃眸光變了變,低垂下眼睫,“是麽?”
郦酥衣點頭:“嗯。”
見她點頭如搗蒜,沈頃抿抿唇,竟忍不住笑了。
活像個首次得了誇贊的孩子。
眼看着天色漸晚,轉眼夜幕便将至。郦酥衣心中畏懼那人,即便再怎麽不舍,她也不敢與沈頃久居一處。
少女踮起腳尖,在男人臉頰側“啪嗒”親了一口,依依不舍道:“郎君,我先回帳了。”
對方片刻才反應過來她的用意。
輕輕一聲“好”,他目送着少女離去。
重新回到賬中,男人屏退周遭衆人。
他将金甲褪去,卻并未換上氅衣,而是孑然朝暖盆內添了幾塊暖炭。
“滋啦”一聲,火光沖天,将他面容映得一片白。
素桃在門外低低喚:“世子爺。”
他“嗯”了聲。
“世子爺,奴婢聽魏大人說,您今日還未用藥。奴婢将藥放在這邊了。”
素桃乖順恭敬,将藥放下,見他身着如此單薄,又忍不住道:“世子爺可否要披件外裳?”
“不必,你退下罷。”
“……是。”
待那人走後,周遭歸于一片平靜。男人走至桌邊,冷冰冰地擡起手,将那一碗正冒着熱氣的湯汁倒至軍帳一角。
黢黑湯藥順着夜色流下,他面無表情地将其倒幹淨,而後将空落落的藥碗放下。
是了,今夜沈頃并未用藥。
他在黃昏時分,便已蘇醒。
沈蘭蘅閉上眼,腦海之中回蕩的,卻是适才少女在耳邊溫軟的話語。
“妾身擔心您,妾身獨自在軍中,心慌得發狠。”
暮色昏昏,他抑制住情緒,試探性地問:“倘若,我是說倘若。我真戰死疆場——”
譬如他昨夜。
不等他說完,少女趕忙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呸呸呸,郎君不得說這樣的喪氣話。”
她埋下頭去,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讓他快要聽不見。
“郎君如若……戰死疆場,那妾身也不願獨活了。”
他心中一凜。
良久,沈蘭蘅低下頭。他手指緊攥着,似是做了什麽保證。
“好,此後每戰,我必會平安歸來。”
我必會帶着他……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