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上藥
上藥
謝折走後, 賀蘭香昏睡整夜,翌日醒來渾身酸痛,腰都要斷了, 莫說走路, 站都艱難。
兩個丫鬟被昨日陣仗吓得不輕, 欲言又止地問賀蘭香是否要請個郎中來給她看看。
賀蘭香冷嗤一聲, 道:“怎麽看?跟人家說我沒別的毛病, 就是房事過于頻繁連床都下不了嗎?”
細辛春燕紅了臉, 不知如何作答。
賀蘭香宜靠在軟枕上, 不再說話, 靜靜看着窗外。
她生了副宜嗔宜喜的皮囊, 動起來是活色生香的尤物, 此刻靜下,便成了潑墨山水中的世外仙。
雨後萬物如洗,院中三兩嫩竹青翠欲滴, 烏瓦黑潤幹淨, 殘雨順着縫隙往下滴答, 正滴入沿牆長出的花朵當中。
賀蘭香凝望着窗外新鮮風景,安靜成了一縷幽袅的煙氣,單薄到宛若風一吹便散,虛弱無力。
細辛春燕準備好了吃食,她卻毫無胃口,只是靜靜看景,直到廊下傳出清脆鳴啼, 她才緩緩回神。
“怎叫的這般厲害。”她感到不對勁, “去把籠子拎來。”
春燕到外面把籠子拎回,送到了賀蘭香的面前。
只見籠子裏面原本活蹦亂跳的兩只相思鳥, 一只躺着一動不動,另一只急得在旁邊亂叫,跳來跳去。
賀蘭香蹙緊眉頭,滿面焦急,“好端端的,怎麽突然便死了?”
細辛道:“并非突然,這只精神歷來便不如另一只,從到京城以後,吃得還越來越少,今早把籠子挂出來,它便已精神恹恹,只不過奴婢也沒想到,才一個早上的工夫,它就沒了。”
賀蘭香望着鳥屍,眼底泛紅,卻是冷笑道:“那這也怨不得旁的,是它自己不争氣,又不是冷着它餓着它了,僅是換了個地方,便能要它的命,若是嬌氣如斯,那還是不要來這世間的好,反正早晚都是橫死的份兒,上天哪會盡如它一只鳥的意思。”
她的話越到後面越狠,笑聲也越重,可淚珠卻忽然滾出,越流越多,直至笑不出來,幾乎是失聲抽噎。
細辛春燕手忙腳亂,安慰也安慰不到地方去,一着急,也跟着落起淚來。
轉眼到了夜裏。
房中燈火昏黃幽暗,燈罩上的簪花侍女巧笑嫣然,氣氛卻愁雲慘淡。
賀蘭香一整日水米未進,哭過便睡,睡醒再哭,逐漸分不清夢中現實,頭腦昏沉,思緒綿軟。
連門開聲都未曾察覺。
直到腳步聲都響在床畔了,她才懶掀眼皮,冷瞥一眼,随後又垂下眼簾,視若無睹。
謝折自軍營歸來,身上尚帶有将領所屬的殺伐威嚴之氣,簡單一身布衣也被他襯出了威儀,衣下肩膀寬闊,窄腰精壯,一身的蠻力野性。
他那雙黑眸定定盯着榻上那副軟酥瑩雪般的軀體,似是剛洗完手來的,順手撈起衣架上賀蘭香更換下的一件小衣,擦拭着指尖水漬。
打仗的手指修長粗糙,結滿硬繭,輕易便将嬌貴的軟羅勾出道道細絲,絲線輕盈,飄搖在空氣中。
擦幹淨手,謝折将燈臺移到靠榻的置物小案上,将燈罩扯起扔了,燭火暴露在外,上下起跳,光線頓時亮堂不少。
賀蘭香尚未抽離心情,膝蓋便被一只大掌握住,她如同落入水中的貓兒,渾身的汗毛都在此刻豎起,掙開手掌不斷往後蜷縮,警惕道:“我說過的,你若再那樣對我,我就死給你看!”
謝折濃眉緊皺,抓住她膝蓋又将她拖了回去,從懷中掏出一只小巧的藥盒,牙齒咬開蓋子,略有不耐煩地道:“別亂動,上藥。”
賀蘭香差點脫口詢問他是怎麽知道她受傷的,後來想想,她傷不傷,似乎也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燭火搖曳,房中充斥滿了冰涼的薄荷味道。
賀蘭香的雙膝聚着力,決然道:“把藥留下,你走,我自己會上。”
謝折未語,力氣赫然強硬,用行動表示了他的拒絕。
明亮的光線下,所有表情無處遁形,賀蘭香的臉頰紅到快能滴血,阖眼将臉別向一邊,覺得眼不見為淨。
可眼若不看,其他感官便在此刻格外靈敏起來。
“嗯哼……”
櫻唇溢出嗚咽,賀蘭香睜眼,眼中已染潋滟緋紅,雙肘撐在被褥上,支起身子便想逃離,忍住齒間喘息,“這什麽破藥,冰死人了,我不上了,把它拿走。”
謝折将指尖殘餘藥膏抹在了她恥骨上,伸長手按結實了她,另只手的指尖重新剜了大坨藥膏,探了過去。
賀蘭香咬緊了唇才沒讓自己再叫出聲,真真知道了什麽叫度日如年。
“你輕點。”她哽咽。
空氣一滞,涼意再襲,便已輕柔許多。
她并不知道,對在戰場長大,一刀便成将人攔腰斬斷的謝折來說,給她上藥,是他此生動作最為輕柔的時候。
不知過了多久,兩行燭淚順着蠟燭滑落蜿蜒,摁在賀蘭香身上的手總算收了回去。
極致的冷後便是如火灼熱,冷熱交織,賀蘭香的眼睛蓄滿了難耐的淚水,說不出話,只咬着牙瞪看着謝折。
謝折與她對視,依舊冷沉着一張臉,面不改色将指尖泛着晶瑩的藥膏擦淨,嗓音淡漠:“不踢我,也不打我,一天沒吃東西?”
賀蘭香不說話,眼眶滾出一顆晶瑩淚珠。
謝折聲音沉下,“就因為一只破鳥。”
賀蘭香瞪大了眼,咄咄逼人的架勢又回來,“什麽破鳥!你嘴放幹淨點,它叫相思鳥!相思鳥!”
謝折哦了聲,心道叫相思鳥的破鳥。
賀蘭香心裏難受,身體更難受,兩重煎熬夾擊,淚如泉湧,怎麽都停不下來,哭到身體打抽。
謝折也不說話,由着她哭,過程中吩咐丫鬟管廚房要了桌飯菜,待飯菜送來,他伸長手臂将賀蘭香從榻上一把撈了起來,夾在腋下帶到了桌子旁,将她摁在凳子上道:“吃,吃完繼續哭。”
賀蘭香當沒聽見,只顧抽泣。
謝折道:“你想好了,餓死你傷的也是你自己的身子,兩旬之內若懷不上,你注定要死,我不會去救。”
賀蘭香精神一凜,思緒霎時明朗起來,抽噎聲随之止住。
她擡手抹幹淨淚水,抓起一塊松仁糕便往口中塞,素日裏細嚼慢咽,一口飯能嚼幾十下的嬌貴人,此時三兩口将一塊點心下肚,又捧起一碗歷來喊膩的鹌子羹,一口氣沒歇,咕嘟喝了大半碗,喝完便直喘粗氣,久久未能回神,回過神又夾了筷子火腿絲,飲下半盞杏酥飲。
謝折默不作聲地看她吃完喝完,轉身走向房門。
門一開,守在門口的兩個丫鬟連忙福身:“将軍慢走。”
謝折一只腳邁出了門檻。
“等等!”
賀蘭香飲子喝得急被嗆到,咳嗽了好幾聲,咳完強撐起身體小跑過去,氣喘籲籲,兩眼灼灼地盯着謝折,未有言語,意圖卻格外明顯清晰。
謝折掃了她下,眼中未有波瀾,實事求是道:“賀蘭香,你想死嗎?”
賀蘭香看着謝折,眼中褪去所有的虛與委蛇虛情假意,有的只是求生的本能,鄭重其事地搖頭,嗓音軟中帶啞,卻透着股堅定的力量,“我不要死,我要活。所以中間你自己解決,等到最後,給我。”
謝折眼眸一沉,正要脫口一句憑什麽,目光便定格在賀蘭香嘴角的一滴杏仁汁上。
乳白色的汁液從嫣紅唇瓣徐徐滑落,蜿蜒而下,順着下巴淌入纖細脖頸,浸入随呼吸起伏的大片雪膩。
往上,美人雙目水潤潋滟,其中盛滿祈求。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門外,細辛春燕久沒等到謝折再離開,不明所以,便大着膽子往裏掃了一眼,不想一眼過去,正看到那高壯好似虎狼的謝将軍将她們主子摟在懷中,俯首舔咬着她們主子的脖頸耳垂,手還伸入衣袖,不知落在了哪裏。
二人忙将門關上了。
春燕餘驚未消,喃喃道:“這謝将軍怕是頭餓狼托生吧,昨日裏折騰到那個地步,今日還……”
細辛小下聲音,“別管了,吩咐廚房天亮備水便是了。”
若她沒看錯,剛剛那一幕,她們主子的手,似乎也是環住謝折的腰的。
*
從門前到榻上,賀蘭香一路都是閉着眼的,等再睜開眼,燈就已經熄了,黑暗中,魂色相授,杏酥飲子所經之地,都沾染上了某個人的氣息。她沒想到,如此冷硬的人,舌頭倒是柔軟。
“手給我。”謝折低斥,氣息似能點燃千裏冰原。
賀蘭香知他意圖,念在他學會了如何取悅她,半推半就地遞出了手。
晚風穿窗而來,帶來晚間花香,溫柔如細羽拂過,卻引無聲山洪。
事後,賀蘭香滿腦子就一個念頭——藥白上了。
謝折的手覆上她的臍下,原本只是猜想這次會不會中,結果發現她的肚子豎測也就他半個手掌多一點,他一寸寸量着,量到了肚臍往上三寸。
怪不得會以死相逼。
謝折心尖松軟陷下一塊,俯首細吻圓潤肩頭,吻一路往上,從脖頸,到下颏,到下巴,到……
賀蘭香別開了臉。
晚風一凝,方才的柔情仿佛昙花一現,房中重新冷寂下去,毫無缱绻可言。
謝折手上的青筋開始突起跳躍,戎馬十幾載,深入骨髓的暴虐占領上風。他伸出手,一把掰正了她的臉,冷聲質問:“還在想那只死了的破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