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祝你下次不失戀

第7章 祝你下次不失戀

池钺手上幫池芮芮穿衣服的動作停了一下。

裏面醫生和他說了挺長時間,還是那些已經聽過的問題,肝功能和肺功能不同程度損傷,是大面積燒傷引起的并發症。哪怕已經過去了快四年,依舊影響着池芮芮的身體。

知道是入學體檢,醫生安慰道:“讀書倒是沒問題,平時多注意,按時複查。”

池钺安靜的聽完,拿着報告出了科室,迎頭就聽見蔣序在問池芮芮手上的傷疼不疼。

可能是積攢了一整天的對別人目光的應激反應,也可能是聽完醫囑心情不好的遷怒,反正池钺知道自己的語氣很差。

但他沒有想到蔣序會這麽認真的道歉,反倒讓他顯得太過小題大做,有點不知道怎麽應對了。

幸好這時候還有個池芮芮,小姑娘看他一眼,很大方的對蔣序說:“沒關系的。”

“我哥哥每次帶我來醫院之後就心情不好。”池芮芮向蔣序傳授經驗,“吃了飯就好了,你別管他。”

蔣序能理解,池钺并非有意,只是一個哥哥本能在外人面前維護自己妹妹的自尊。所以雖然被誤解了用意,他還是很幹脆地道歉了。

聽見池芮芮這麽說,他打起精神對着她笑了下。

還是因為今天太倒黴了,蔣序想。失戀,摔了腿,還被人冷言呵斥,果然不該出門。

池钺看了一眼對方沒精打采的樣子,低頭在池芮芮臉上輕輕掐了一下,“池芮芮,你是不是話多了點。 ”

但不可否認的,有了池芮芮的解圍,氣氛就沒剛才那麽尴尬了。小丫頭沒理自己親哥,對蔣序發出邀請:“我哥哥說今晚請我吃肯德基,你也來吧。”

蔣序聞言飛快掃了一眼池钺,對方沒有表示拒絕或同意,也沒有看自己。

池芮芮都邀請完人了,才扭頭去征求自己親哥同意:“哥哥,我們能帶上蔣序哥哥嗎,他腿摔傷了,很疼。”

原來他叫蔣序。

池钺低頭,對方穿着踢球的短褲,膝蓋上果然纏着紗布,紗布下面露出筆直勻稱的小腿,和臉一樣白。

“……算了吧。”蔣序先開口。“我爸估計做飯了。”

騙人的,媽媽今晚值夜,他出門前說了來給姜顯過生日,他爸樂樂呵呵出門釣魚了,家裏估計沒人。

他聲音低低的,落入池钺的耳朵裏。池钺忽然有了微妙的直覺——這個人今天心情應該不好,至少有一點不開心。

之前像是他養的那盆植物,樓上樓下到處擴張,氣勢洶洶的,透着一股生機。今天就像提前入冬掉了葉子,整個人蔫成一團。

池芮芮有點失望,眼巴巴望着蔣序:“真的不行嗎,三個人的話我們就可以點一個全家桶,之前哥哥不讓我點,因為我總吃不完。”

她聽起來對肯德基全家桶的執念很深,就差一個蔣序替他圓夢,蔣序的拒絕一下子有點說不出口了。

這時候,池钺終于開口了。

“可以。”他說。

餘下兩個人同時轉頭去看他,池钺誰也沒看,目視前方,語氣卻比剛才好了很多。

“你今天可以點一個全家桶。”

因為他這句話,莫名其妙的,蔣序就在肯德基餐廳裏了。

周末來吃快餐的小朋友挺多,三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池钺去服務臺點餐,蔣序原本坐下了,又跟着站起來。

“我去買吧。”

——就當道歉了。這句話他沒說。

池钺目光掃過蔣序的膝蓋:“你不是腿疼嗎?”

蔣序一下子沒接上話,池钺已走遠了,興高采烈的池芮芮拉着蔣序坐下,已經着手安排下一次:“沒關系,下次你買。”

就池钺對自己的态度,蔣序沒覺着這個聚會還會有下一次。但他沒說出來打擊池芮芮,反而說:“下次我們買兩份。”

不就全家桶嗎,大不了自己偷偷帶池芮芮出來吃。

他是獨生子女,第一次見池芮芮就覺得可愛,現在還有點心疼。那麽嚴重的傷,這麽小的小姑娘到底是怎麽弄的,受傷的時候大人在哪兒?

當然他不會問池芮芮,也不可能問池钺。這是人家的私事,也是人家的傷疤。

全家桶很快就上來了,蔣序和池芮芮坐一起,池钺坐在兩人對面。池芮芮啃雞翅啃得滿手是油,蔣序對快餐興趣一般,加上今天心情不好,有一根沒一根的吃着薯條。

手機又亮了幾次,姜顯和喬合一分別發來消息,問他腿怎麽樣,到家了沒。為了避免解釋麻煩,蔣序統一回複:腿沒事,到家了。

大概是因為壽星主場有點忙,姜顯沒多說什麽,只讓他好好休息。倒是喬合一消息跟炮彈似的一發接一發。

喬合一:那你注意休息,不要沾水。

喬合一:謹遵醫囑,記得擦藥。

喬合一:對了,吃飯了沒?

蔣序直接打字:有屁快放。

喬合一扭捏回複:知我者莫若同桌。

又問:我就是好奇你和姜顯出去說啥了,現在怎麽樣了——當然你要不想說就算了。

喬合一是從始至終知道這件事的,他和蔣序從小學厮混到高中,期間被蔣序有喜歡的人震驚了一下,而後又被蔣序喜歡男的震驚了 第二下,後來知道蔣序喜歡的是姜顯的時候已經驚不過三,還積極為蔣序出謀劃策——雖然沒有一個是有用的。

這沒什麽不能回答的,蔣序回複:end。

喬合一婉轉詢問:happy ending還是bad ending?

蔣序被問住了,想了想回答:就是end。

喬合一雖然咋呼也不是傻子,大概是悟了,給蔣序回了個兄弟抱一下的非主流表情包。

蔣序回消息的時候,對面的池钺的目光有時候會不可避免的落在他身上。

對面的人聊天的時候抿着嘴,看起來心情似乎也一般,整個人透着一股“今天心情很差沒事別煩我”的喪氣。

池钺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但此情此景還是沒忍住思維發散,猜對方怎麽了。

青春期的煩惱無外乎考試成績下滑,被父母罵,和朋友吵架,或者失戀。現在是暑假,第一種可以排除。今天蔣序在外面,第二種可能性也不大。

至于和朋友吵架……池越想,蔣序這樣典型的大大咧咧又熱心性格,見老人打招呼見小孩塞奶糖,難得和別人吵架試圖放狠話都得對方接茬,真的會跟朋友起沖突?

但是池钺看着蔣序的臉,又覺得這樣的長相很難失戀——戀愛當然不會這麽膚淺,但在池钺心裏,十七八歲的戀愛就是這麽膚淺。

蔣序還不知道對面的人已經快把自己分析透徹,聊天暫時告一段落,他放下手機,撞上池钺的目光。

他有些莫名其妙:“看什麽?”

“你嘴唇有番茄醬。”池钺面不改色。

“……”蔣序已經無心尴尬,默默抽了張紙。

三個人有兩個人心思不在吃東西上,到最後全家桶還是沒吃完,池钺把它打包了。

餐廳門口就是公交站牌,等了五六分鐘,102路穩穩停靠。車上人比中午多,只剩兩個愛心座位。池芮芮作為小朋友坐一個,蔣序傷了腿,本來坐一個也無可厚非,但和他們一起上車的還有一個杵拐杖的老爺爺。于是他堅決不坐,和池钺一起拉着吊環,站在車廂中央。

池钺沒有說話,只是在蔣序站穩後開口。

“書包給我。”

蔣序扭頭,确認了一下對方應該是在和自己說話。

“不用。”蔣序說。

作業和禮物都沒了,包裏就只有毛巾和醫院開的藥,不是很重。

池钺沉默了一下,再度開口:“池芮芮會擔心。”

蔣序扭頭去看,果然,池芮芮坐在位置上憂心忡忡的看着自己的腿,感覺下一秒就要站起來給蔣序這個傷員讓座了。

蔣序立刻把書包遞給池钺,池钺接過去背上,沒再說話。

窗外的樹被落日照得光影交錯,倒映在車窗上,又倒映在兩個人臉上,公交車穿行在滿目的綠色裏,或快或慢的飛掠過去。廣播放完了火鍋店、建材城、男科醫院等一系列廣告後終于到了點歌時間,在放王菲的《致青春》。

她唱“良辰美景奈何天”,也唱“漫長的告別是青春的盛宴。”

但此刻的蔣序對這首歌還沒有感悟,他看着車窗上池钺模糊的影子,發覺這個人也沒有那麽讨厭。

至少打斷對方手這種情況應該不至于發生。

公交車停在小區門口,這段路蔣序走得還算順利,等進單元樓就有點不行了。走平路還好,上樓梯時痛感随着上樓的動作一陣一陣傳來,他一只手扶着扶梯,速度明顯慢下來。

但他沒有吭聲,池钺也沒有說話。慢慢挪到二樓家門口,蔣序停下來休息,也等着池钺把書包還自己。

但對方先開了門讓池芮芮進屋,叮囑道:“自己看五分鐘動畫片。”

等人進去了,池钺關上門,沒有要把書包遞給蔣序的意思。

“送你上去。”池钺說。

蔣序瞪大眼睛,還沒拒絕,對方又緊接着抛出第二個問題:“要扶你嗎?”

這就類似于“煎餅加不加蛋”和“加一個蛋還是兩個蛋”的語言藝術,蔣序一下子來不及拒絕對方送自己上樓這件事,只顧趕緊回答“不用扶。”

于是兩個人慢慢往三樓挪動,池钺走在蔣序後面,落後他半步,以免對方走不穩摔倒時別摔空。

所幸這種情況沒有發生,平平安安到了家門口,蔣序接過書包。

“謝了。”

池钺沒有回應他的道謝,只是在蔣序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忽然開口。

“醫院裏我心情不好。”他說,“剛看了醫生,沒控制住。”

蔣序瞪大眼睛回頭看對方,池钺也在看他。蔣序看着池钺的眼睛,池钺的目光卻落在蔣序帶着一點汗的鼻尖。

蔣序也明白了,對方或許是看出來自己心情不好了。

“……不關你的事。”蔣序回答。

本來這沒什麽好說的,說出來也挺丢人,更何況他和池钺也沒那麽熟。但對上池钺的眼睛,不知道問什麽,蔣序感覺自己一下子無所遁形,實話沒忍住往外吐嚕。

“我失戀了。”

原來是第四種。池钺這麽想,忍不住有點想笑。

他沒有談過戀愛,只見證過家裏一片狼藉的婚姻,以及同齡人今天戀愛明天分手的校園戀情,對這種感情自帶一點輕視。

他微微揚起的嘴角落在蔣序眼裏,蔣序又有點不爽了:“你笑什麽?”

池钺沒有解釋,只是說:“節哀順變。”

蔣序沒有被敷衍過去,他一只手推開門,卻還是望着池钺。

“能說點好聽的嗎?”

池钺不知道對于這種多巴胺分泌過剩引發的虛無缥缈的感情,什麽樣的話算是好聽。但眼前的人明顯不高興了,池钺想了想,還是開口。

“祝你下次不失戀。”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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