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風
第14章 夜風
蔣序有點懵,腳步停了一下,又追上去反問一句:“為什麽?”
他甚至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沒得罪他啊,總不能是給自己講題講生氣了吧。
路燈從頭上傾瀉下來,池钺的側臉浸在昏黃的光裏,看不清什麽表情,聽語氣倒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認識路了。”池钺說。
“……合着我今天就是用來給你認路的呗。”感覺自己是工具人的蔣序深吸一口氣,“你覺不覺得自己說話挺欠揍的。”
池钺毫無負擔地點頭:“挺多人都這麽說。”
見蔣序瞪着自己,池钺不得不補充了一句:“你爸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我要一個人走。”
“……雖然是我爸讓我和你一起上學,到現在跟他沒關系。”蔣序皺起眉頭,非得和池钺掰扯一下因果關系。
“今天我特意等你一起上學放學,結果現在還沒到家呢,你跟我說認識路了就不需要我了,是不是有點不禮貌。”
蔣序語氣挺嚴肅,跟在對池钺進行品德教育似的,池钺頓了幾秒,有點忍不住想笑。
他點點頭:“聽起來是有點。”
蔣序看出來了:“嚴肅點,好好說話。”
池钺沉默了片刻,反問蔣序:“你平時不是騎車嗎?”
“是啊。”
蔣序回答完,突然福至心靈,有了某種猜想。
他加快兩步走到前面,反身慢慢倒退着走,盯着池钺觀察對方的表情:“你怕走路耽誤我時間啊?”
池钺目光略過他落在前方,語氣很淡然:“我習慣一個人走。”
好一個獨立于世外的高冷酷哥。
蔣序将信将疑,還想說什麽,池钺突然伸手一把握住他手臂,把他往自己的方向輕輕一拉。
蔣序沒防備,慣性往池钺身前靠近了一步,停在了對方身前,差點撞人身上。
他又聞到了對方衣服上若隐若現的味道,像是某種幹淨的白皂香,帶着淡淡的苦澀和清爽。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有點想問問池钺用什麽洗衣服。
池钺往後看了一眼,微微皺起眉收回目光看向蔣序。
“好好走路。”
蔣序一回頭,路上不知道被誰扔了個空掉的啤酒瓶,蔣序一路倒退沒注意腳下,差點踩滑。
蔣序有些尴尬,把剛才的胡思亂想抛在腦後,重新回到池钺旁邊,看着對方把酒瓶踢到路的邊緣。
他躊躇了一下,接着剛才沒說完的話:“我平時走路騎車都行,反正就是早起十分鐘的事。初中我就老從這走,不然你以為我怎麽認識陳姨的。”
池钺反應了一下,蔣序說的應該是那個早點攤的阿姨。
最終他說:“随便你。”
這話說得有點無情,蔣序語氣也有點降下來了:“也随便你,你明天走路打車坐公交都行,反正我就要走這條路。”
他這話有點較勁的成分,池钺聽出來了,不再說話。兩人一直沉默到進了小區上了樓梯,二樓樓道口分道揚镳。
蔣序悶頭上了三樓,沒和池钺說再見。
池钺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才拿出鑰匙開門,剛擰了兩圈,門從裏面打開了。
徐婵笑盈盈地站在門口招呼他:“回來啦。”
“嗯。”池钺收回鑰匙進屋換鞋,沙發上池芮芮穿着小鴨子睡衣正在吃一小塊蛋糕,見到他很高興地直起身,喊了一句“哥哥!”
池钺應了一聲,輕聲道:“怎麽還沒睡?”
“剛讓她喝完藥,馬上就睡了。”徐婵笑着說,“今天打掃的戶主剛搬家,訂了個蛋糕非要切我一份,我給你和芮芮一人帶了一塊,你的在餐桌上。”
池钺不喜歡吃奶油,但他沒說話,放下書包去衛生間洗了手,又回到餐桌前吃那塊草莓蛋糕。
馬上睡覺,徐婵只許池芮芮吃了三分之一,哄着人去刷牙,池芮芮有點不開心,還是乖乖去洗漱,臨睡前還特意到餐桌前和池钺說了晚安。
池钺掐了下小丫頭的臉,讓她去睡覺。
餐廳只剩下了徐婵和池钺。
徐婵坐在池钺桌前,看着自己低頭吃東西的兒子,溫聲問:“剛開學,能适應嗎,同學和老師怎麽樣?”
“挺好。”
“那就好。”
徐婵猶豫了一下,接着說:“手上的傷怎麽樣了?”
池钺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接着回答:“已經好了。”
徐婵又重複了一遍:“那就好。”
說完這兩句,她很長時間沒再開口,卻也沒離開,池钺吃東西的速度慢了下來,一顆心緩緩往下沉。
終于,徐婵開口:“今天……你何叔叔給我打了電話。”
心沉到了底,池钺放下叉子,直視自己的母親。客廳裏安靜得如同外面茫茫的黑夜,池钺語氣平靜得像深潭。
“哪個何叔叔?”
“就是你爸之前的朋友,經常找他喝……吃飯那個。”
徐婵對上池钺的目光,有些慌張的移開,好久以後才又轉回來。
“我聽你的把你爸爸聯系方式通通拉黑了,他可能找不到我們吧,就請人家打了個電話給我……”
池钺點點頭:“說什麽了?”
徐婵攏了攏耳邊的頭發,聲音放得很輕,似乎有點愧疚,卻不知道是對誰。
“說你爸爸出院了,回家找不到我們,問我們去哪了……”
看到池钺的眼神,徐婵連忙補充:“我沒告訴他,按照你說的,就跟他說分居準備離婚。可你爸爸說,他要是找不到我就報警,反正住院記錄還在……”
池钺冷笑了一聲。
徐婵抿抿嘴:“我擔心他會不會真的報警,到時候萬一……”
池钺打斷徐婵,語氣冰冷森然:“告訴池學良,讓他報。”
徐婵擡頭看自己兒子,對方眼裏已經沒有了剛才初進門時的平和,冷得像是有一層冰。察覺到徐婵在看自己,他微微一擡眼,冷冷重複。
“讓他報警,我無所謂。我給了他兩酒瓶,他給了我一刀,到時候我和他一起去坐牢。”
“不要說這種話!”
徐婵有些激動地反駁完,眼鏡先一步紅了。她深深喘了兩口氣,又放低了聲音:“到底……他還是你爸爸,你小的時候他對你……”
“我小的時候他對我很好,但我不記得了。”池钺打斷她。“我只記得他喝酒,打人,砸東西。你、我、池芮芮每天晚上都要因為害怕他喝醉了突然發瘋不敢睡覺。”
他頓了頓,接着說:“哦,我還記得你還在生病,他發酒瘋要殺了你和我,吓得池芮芮高燒驚厥。那兩天我辦法沒去上學,班主任來家訪的時候他拿着菜刀讓人家滾。”
他的語氣冷淡且平靜,似乎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在複述。徐婵卻聽得有些崩潰,捂住了臉,肩膀微微抖動。
“媽媽對不起你們……真的……媽媽對不起你們……”
池钺沉默了。
片刻之後,他抽了兩張餐桌上的紙,起身繞過桌子遞給徐婵。
徐婵接過紙擦眼淚,她的手機還放在餐桌上。池钺拿起來點開通話記錄,掃了一眼那個來自紹江的號碼,又把手機放回原位。
他安靜的站在徐婵旁邊,像一棵樹,或是代表守護的雕像。等到對方情緒稍微平靜了點,池钺重新開口,語氣溫和了不少。
“以後所有紹江的電話都不要接,不要告訴他們住址,不行就換個電話。”
屋子裏回蕩着徐婵隐忍得哭聲,池钺深吸一口氣,開口時帶了一點失望,甚至是不易察覺地祈求。
“這次別再原諒他了,求你了,媽。”
等徐婵穩定住情緒回屋睡覺,池钺才拎着書包回到房間。
這時候已經接近12點,他把書包扔在椅子上。先拿出了手機把剛才記住的號碼撥過去。
電話那頭的人說話帶着濃重的睡意,明顯是被吵醒的,估計還沒反應過來打電話的是誰。
池钺盯着窗外濃重的夜色,沒說抱歉,甚至省略了你好,直接自報家門。
“我是池钺。轉告池學良,要報警就報,到時候都是故意傷害罪,量刑我和他估計差不多。我不怕坐牢,他最好也別怕。”
說完沒等對方回話,池钺接着說:“還有你和他那群朋友,幫着池學良騷擾我媽之前先考慮考慮是不是想和他一樣去醫院躺一個月。”
對面說了兩句什麽,池钺冷笑一聲:“不信你們就試試。還有,告訴池學良。他當時一刀沒能弄死我真的挺可惜的,就跟我沒弄死他一樣。”
說完不管對面什麽反應,直接挂掉了電話。
或許是被池钺吓到了,對面居然沒有再打過來。
窗戶早上被池钺開着通風,夜裏傳來清晰的蟬鳴。桂花隐約的香氣傳過來,池钺卻看不見院子裏的桂花樹,只能看見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忽然想,沒意思。
什麽四百公裏外的新生,什麽擁抱新生活,什麽離開一些人遇到一些人,都是扯淡。
垃圾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出現惡心你一下,提醒你一些想起來就想吐的人和事,甩都甩不掉。
作業一個晚自習是做不完的,還剩下一些。但他沒有再去動。關了燈又拉上窗簾,在黑暗中躺回床上,拉過被子蓋過頭頂。
這個時候,書桌上手機震動了一下。
池钺翻了個身沒管它。
手機又震動了第二下。
他睜開眼,伸手把它拿過來解鎖。
JX-:?
JX-:你作業寫完了?現在關燈?
池钺:“……”
他猛地起身,一把掀開窗簾,外面只有濃郁的夜色。這是二樓,沒有人,更沒有攝像頭。
他把窗簾重新拉上,低頭打字:你怎麽知道?
蔣序回得挺快:我在陽臺上吹風看見了。
……池钺明白了。
池钺的房間在客廳的右側,窗戶與陽臺同一個方向。樓上站在陽臺,的确很容易看見他房間的燈有沒有亮。
那邊蔣序估計真的挺震驚,轉眼又來了兩條消息。
JX-:數學和英語也寫完了?
JX-:你打字機?
回家路上這個人還和自己較勁呢,這時候好像又消氣了。池钺盯着綠色常青藤頭像,忍不住想這人真的會有和人真正生氣的時候嗎,會是什麽樣子?
那頭蔣序還在等自己的回答,池钺收斂心緒,慢慢打字回複。
樓下:沒有,不寫了。
蔣序震驚了,他還沒見過敢同時不寫周姐和李老頭作業的猛士,立刻打字問候。
JX-:瘋了?
JX-:你一個人都不夠他倆大卸八塊的。
隔了很久之後,池钺才回複。
樓下:嗯。
JX-:?
樓下:今晚不想寫。
樓下:還有事嗎?
蔣序愣了一下,沒有接着追問。
雖然對方還是和平時一樣話少且冷淡,但從早早關燈與不想寫作業這樣的舉動裏,蔣序隐約感覺到對方估計心情不好。
逃避現實的方法基本就是悶頭睡覺,蔣序有時候考砸了也這樣——當然剛開學兩天的池钺還沒有機會考砸。
所以對方應該是遇到其他事了,至少是不開心的。
而樓下的池钺拿着手機等了幾分鐘,沒有再收到回複。
他躺回被子裏,想要把手機放回桌子上,剛碰到桌子,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JX-:哦,我正在做,明早心情好的話借你抄一抄。
剛才所有惡心、憤怒、失望的情緒消失殆盡,夜風好像跟着這幾條微信吹進了池钺腦子裏,驅散了所有其他思緒,只剩下了蔣序的消息。
池钺盯着聊天框不知道怎麽回複,片刻之後,蔣序又追發一條,更正不嚴謹處。
JX-:我是說英語,數學自己做。
作者有話說:
想知道小蔣同學真正生氣的樣子,沒關系小池,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無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