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師父”

第7章 7“師父”

王銅他們難得見陳汝心情這麽好,好的太過分,跟雷雨後的大晴天似的,不正常。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問怎麽回事。

陳汝高興是好事,他平常忙的腳不沾地,研究所大學醫院三頭跑,恨不能長翅膀飛起來。好不容易喘口氣,露出常人笑臉,大家高興還來不及,沒必要上杆子找罵去。

說了給老師慶生,王銅真弄一蛋糕來。

他先表率,提出來兩只特大的布兜:“老師,知道您愛喝茶,愛釣魚,這裏頭是我托人從福建茶園專門采回來的頂級春茶,壓根沒滿月,鮮亮透春兒,您拿回去嘗嘗。”

他知道陳汝不搞受賄那一套,都沒敢用原包裝袋。

茶餅掏出來,特意讓媳婦找的不起眼的布兜,就怕老恩師嫌貴不要。

陳汝接過來,聞了聞,一拍王銅肩膀:“不愧跟了我幾年。這禮物我喜歡,上心。”

“您就寵着王哥吧。”辛施琅私底下跟王銅聊得來,外頭吃飯,也沒扯前後輩那一套,“他那禮物一看就不用心,連包裝袋都沒有,随便撿個破兜就把您打發啦?這哪行啊,不能丢咱們陳所長的臉。”

姑娘說着話,一只黑色手提袋遞給領導,又從包裏拿出壓好的相框。

“老師平時愛整一口,我愛人專門給您買的中國紅五糧液。別看這禮物沒王哥那個貴,它寓意好啊,福祿壽喜,也祝咱們陳叔一切心如所願,實驗早日宣告成功,争取來個明年開門紅,啊大家?”

一群同事笑着拍手起哄,打趣幾句,辛施琅雙手奉上相框:“陳叔,這是我姑娘的心意,您笑納,別嫌孩子幼稚。”

外頭是相框,看着四四方方一塊,原色木頭專門敲的,質感相當不錯。

陳汝接在手裏,才發現這是個畫框。

裏頭一副蠟筆畫,一個小人戴着醫生帽子,手裏拿着一束七彩鮮花,括號眉毛大嘴巴,笑的比中彩票還燦爛。

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字,粉紅粉紅的,祝陳伯伯生日快樂,天天開心!

“哎呦,這禮物可值錢。”陳汝稀罕,樂呵道,“閨女今年五歲了吧?你瞧這畫畫的多麽富有童心,将來好好培養,能當畫家。”

“老師謬贊。”辛施琅不好意思,推推眼鏡笑道,“就小孩瞎畫,我和他爸爸還怕您嫌幼稚呢。”

“啧,幼稚什麽,這是孩子一片心,好得很。”陳汝招呼王銅,“來,你看看,家裏有個小孩兒歡樂多呀!你也趕緊要一個,稍微大點,能跟小辛家的作伴一起玩,等明年我就能收兩幅畫了,你們說是不是?”

大夥起哄說是,又開始催生王銅,讓他趕緊要孩子。

王銅耳朵發紅,嘴咧到耳朵根,“老師,您盡開玩笑,就算今年懷上也得明年生不是?才一歲小孩,拿畫筆能畫什麽呀?給您畫條橫線都畫不齊,還不夠丢人呢!”

“話不能這麽說,”趙超說,“保不準王哥努努力,能生個天才。”

“去,瞎扯。我可沒那天才基因。”

“咱們就研究這個的,各行各業肯定有天才,只不過大家沒發現。”

“真說起來,研究所不就有一個?”辛施琅沖大家一使眼色,一群人也想起來,“還真有一個。”

王銅一頭霧水,“哪有?誰啊?新轉來同事?”

“霍枯呀。”阿勉說,“你看人家霍枯,那不是天才麽?各位,有時候我真夠納悶的,你說什麽樣的父母才能生出這麽一牛逼孩子?才22歲就拿影帝,這放眼演藝圈也找不出來第二個吧,啊?”

陳汝拿着那童畫研究,臉上帶笑,悶騷地聽他們誇自家兒子。

王銅說:“你們說這個,我倒真有一個秘密要說。”

陳汝心一跳,以為他察覺自己跟霍枯有什麽,心懸一線。

拿着畫框的大手青筋繃起來,他緊張,嗓子眼發幹。

王銅環視一圈,沖人們擺擺手,示意大夥兒站近點。

等所有人靠過去,嘴一咧,大叫道:“哈哈,被騙了吧!你們都多大人,說什麽真信吶?幼不幼稚?傻不傻?”

“切!”大夥兒不樂意,上去圍住他一頓揍。

都來了幾下過足瘾,這才笑着散去,回各自座位。

王銅抱着腦袋,沖陳汝哀嚎:“師父,您看他們,欺負人!”

還是打得輕,陳汝哼一聲,心道差點真讓你這小子騙。

嘴上沒說,一彈王銅腦門,拉開椅子,“行了,坐下吃飯。”

禮物送完,服務員上菜,飯後又分着把蛋糕吃了,熱熱鬧鬧折騰到十一點。

研究所難得聚餐一次,大家多少都喝了酒。

回去時辛施琅和另一個女研究員安排車,把醉醺醺的同事都送回去。

一切弄好,倆姑娘上去找陳汝,“陳老師,您怎麽走?”

王銅喝個爛醉,抱着老恩師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自己這些年多不容易,多累。

他的主觀意思分幾層,第一層自己要養家,作為男人,是家裏頂梁柱,還車貸房貸重任擔在肩膀上,确實又累又痛苦,壓力還大。然後就是吐槽妻子在家做得一手好飯,卻管得非常嚴,進屋必脫鞋,不脫鞋不讓進,每天還得自己洗襪子,刷鞋,不穿的鞋也得刷,非說什麽容易有E.coli(大腸杆菌)、Trichophyton rubrum(紅色毛藓菌)以及Trichophyton flulatus(絮狀表皮藓菌)……潔癖的讓他難受。

然後就是說那幾個實驗體一點也沒預想中的配合。要不家中有事老遲到,要不提前要求停止實驗,還非要加錢,否則不做;還有一個說什麽家裏人不同意,懷疑這實驗損傷大腦,要求出具證明報告,它是完全對身體無公害的。

王銅跟陳汝時間最長,研究所平日也是他主管,有什麽問題,大家都先來他這兒請示。

想着他和陳汝走得近,能第一時間得到所長回複。

王銅平時不吭不響,對誰都老好人,不拒絕。

今天酒壯慫人膽,一股腦把同事們吐槽一遍,從某某操作技術不嚴謹,到某某三十來歲巨嬰,走一步都要問他一步看怎麽搞,怎麽輸代碼——

倆姑娘聽得一臉尴尬,心想幸虧那些人走了,不然今晚都得打起來。

辛施琅和王銅是校友,怕另一姑娘明早告密,對她說:“露露,我師兄人不壞,可能就是愛酒後吐真言,他也沒別的意思,別往心裏去啊。”

陳汝一只胳膊撈着爛醉如泥的王銅,夾着煙抽。

眉頭一個川,不說一字。

露露還沒說話,王銅猛地來神,指着辛施琅:“你,你最不是好人!”

辛施琅臉色一白,笑的尴尬:“師兄,你說什麽呢?我又怎麽惹你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學位怎麽拿到的。”王銅舌頭發麻,意志卻異常堅強,只要沒挨揍,麻死他也得犯這個賤,“我都看見了,你本來學位沒過,論文也不行,你寫那個破文章,叫《PNS在機體的病原體侵入時與腸道的互相關聯作用》,對吧?你根本不是原創,你他媽借鑒了isaac教授發表在NRN的論文……英譯中,中再譯中……真以為我不知道,你脫光了衣服,跟導師睡……”

陳汝聽不下去,煙塞王銅嘴裏,捏住他嘴唇,“抽一口吧,醒醒神。”

王銅不會抽煙,嗆得咳嗽。

把煙拽下來,指着辛施琅還要“抨擊”,陳汝一個嘴巴子抽上去,啪的一聲。

王銅臉歪一邊去,這下清醒了,慢慢扭過頭,捂臉看着陳汝:“師父……”

“明早,給我來辦公室。”陳汝攔下一輛計程車,大掌掐着王銅拉開後門,人跟百元大鈔一塊塞進去,沉嗓報地址,“麻煩了師傅,給他送到地方。”

王銅深吸氣,“對不起師父,我,我……”

陳汝甩上門,臉色鐵青。

他穿着黑色夾克外套,高大身軀站在風裏,一頭硬茬的發被吹亂,眉毛底下雙眼隐怒,還透出一股子失望。

幾秒回過頭去,看辛施琅:“閨女,別跟醉酒男人一般見識。回家洗洗睡,跟孩子鬧騰一會,什麽都忘了。”

辛施琅咬着嘴唇,泫然欲哭:“老師,我真沒有,您信我。”

露露拍她肩膀,越想越生氣:“什麽人呢,醉酒就發瘋,不知道自己什麽德行?”

她是從南京醫學院調過來的,跟所裏其他同事非親非故,性子直,講話也不管不顧,有什麽說什麽。

畢竟是陳汝親自帶出來的學生,辛施琅顧忌所長面子,一扯露露,“別說了,我沒事。”

“知道耍酒瘋,剛才就別喝。”露露真看不慣,“同事一場誰比誰高一級?還拿過去的論文說事,說的好像他沒中譯中過一樣。”

醫學生論文最難寫,領域寬廣,然而真正有實踐結果的就那麽幾項病症。研究腦科與神經的人才本就不多,一個系裏抓不出來四個,加上沒親手做過臨床跟開顱,論文報告借鑒前輩的數據稍微改撰一下是常規選擇,大部分人都這麽幹過。——畢竟都是為了畢業,誰也不想真弄丢文憑。*(不屬實、僅限文中)

這話說的不假,卻也因為不假,才是更赤裸裸的扇陳汝耳光。

人家是所長,王銅真論起來是皇親國戚。辛施琅倒不怕得罪師兄,畢竟兩人同級,頂多是王銅比她經驗多些,可大家做一個實驗項目,真分不出什麽前後輩分。

而陳所長——

她惴惴不安,看向陳汝不敢吭聲,真怕他生氣了,記恨在心,回頭給她倆小鞋穿。

陳汝卻跟什麽都沒聽到似的,重新掏根煙點上,背對倆姑娘站馬路邊,在風裏吞雲吐霧。

辛施琅心裏害怕,一看露露,上前叫了一聲,“陳老師。”

陳汝沖遠處擺擺手,計程車停下,他把煙咬在最裏頭,沖辛施琅和露露說:“你倆作伴回去,誰近誰先下。天晚,一人不安全,到家記得群裏說一聲。”

辛施琅咬唇,有話要說,“師父——”

陳汝退後一步,沖她揮揮手,眼角皺紋幾條,白牙真誠:“行了,回吧姑娘。”

車子啓步,計時器按下去,把陳汝高大背影甩在後頭。

他往飯店走,臺階上一半,才想起來包廂沒人了,一群人就剩他自己。

搓搓發皺幹巴的臉,停在聚福樓燈牌底下。

片刻,嘆氣一聲。

——人生一隙,三年五十載,不過大夢春秋一場。

幾錢迎送貪歡客。

浮光掠影,酒綠燈紅。

活一輩子,誰他媽比誰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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