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困境
第5章 困境
鄭志遠的宿舍和村委會大院僅隔一道牆,三間幹淨的平房,細長的小院子,裏面只種了棵山楂樹,光禿禿的枝桠張牙舞爪的刺向黑夜。
他打開堂屋門又開了燈,房間裏有沙發、茶幾等簡單的家具,靠東邊牆根放了張舊課桌,上面擺着電炒鍋、電水壺和一副碗筷,桌子下面放了兩只半舊的紅色暖壺,透明塑料袋裏還有兩把小青菜。
屋裏沒生爐子,窗外挂着半舊的空調外機,室內機壞掉快半年了也沒人來修,房間裏冷的像冰窖。
鄭志遠在門口換上棉拖鞋,把皮鞋裏潮濕的鞋墊掏出來,進門擺在電暖器上,然後關了門,插上電暖器,站在旁邊等暖氣熱乎了,才脫下羽絨服外套挂起來。
已經快九點了,他連口晚飯還沒吃上。
搓了幾下手,鄭志遠活動活動胳膊,頸肩位置傳來清脆的咔吧聲。他走到門後邊就着臉盆洗了把手,然後提起暖壺往電炒鍋裏加些水,插上電等水開的功夫,洗了3棵新鮮的小油菜。
鍋裏的水很快就沸了,鄭志遠從抽屜裏拿出一小把挂面丢進去,用筷子攪了幾下,把小青菜也放進去,再磕進一個雞蛋,扣上玻璃蓋子,幾分鐘後撒了一小勺鹽,關了火直接端着鍋倒進旁邊的大瓷碗裏。
屋裏的蔥吃完了,還沒來得及去牆外邊拔。宿舍西牆外開了三五平米的菜地,是上任駐村書記留下的,裏面種着油菜、菠菜等不怕凍的蔬菜,從集上買來的大蔥也被他埋在地裏,能吃個把月。
鄭志遠又擰開一瓶腐乳,夾出來一小塊放進清湯寡水的面碗裏,紅豔豔的小方塊讓這碗面頓時多出幾分賣相。
他迫不及待的端起碗放在靠西牆的茶幾上,捏捏冰涼的耳朵,拉過矮馬紮坐的板板正正,斯斯文文的吃起來。
肚饑好下飯,沒幾分鐘碗裏就只剩下了湯。
鄭志遠放下筷子,長長呼出一口氣,身心舒暢不少。
喝掉碗裏的面湯,又洗了鍋碗擦過桌子,鄭志遠這才泡上杯茶,從外套裏掏出筆記本,坐在沙發裏看。
劉家峪村是鄒水縣的貧困村之一,在張莊鎮的轄屬區域內。而鄒水縣地處三個地級市的交界處,古時候的三不管地帶,是國家級貧困縣,至今也沒能摘掉貧困的帽子。
鄭志遠是三年前考進鄒水縣縣委宣傳部的,只不過剛一上崗就被調到了街道工作,一呆就是兩年。
那兩年,鄭志遠由一個正直爽朗的熱血青年變成了謹小慎微讓人猜不透情緒,說話做事從不落人把柄的老成模樣。
被調到街道的第一年,他有很多事想不通。
明明自己無論專業、成績、學歷都完全符合招聘要求,為什麽會和一個只有大專文憑的男生對調了崗位?
為什麽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工作內容,換個領導就會換個說法,芝麻粒兒大小的問題卻被幾個領導來回踢成了能砸死人的皮球?
為什麽做的最多最勤快的人,最後卻落下一堆的不是,哪個領導都能抓住他一口一個‘研究生就這水平’,訓他幾句刷存在感?
啥活不幹的人反而都評了先進受到了提拔重用?
……為什麽摘不掉貧困縣帽子的鄒水縣,某些幹部能肆無忌憚的開豪車住豪宅,子女還都去了國外留學?國家每年都會撥給貧困縣各項幫扶款項,給予各項惠民政策,怎麽縣裏卻越扶貧越窮…
問題的最後,鄭志遠甚至想不起來自己進體制內的初衷是什麽。
再後來,他開始學着像身邊的人那樣,把一小時就能完成的工作磨成一天幹完,把一個人就能輕松勝任的工作變成三個或更多人一起做,這樣追責也是大家一起承擔,大家相互甩鍋總比所有人把鍋甩給他一個人強…
平日更是話只說三分,左右逢源,面兒上從不與人撕破臉皮…他漸漸适應了這份工作,卻也暗暗下定了要離開的決心,只苦苦熬着5年的服務期。
直到去年年底,他想不明白的很多事突然就有了答案。
起因是縣教育局副局長實名舉報了縣教育局局長吳某,當時中央巡視組恰巧就在上一級行政單位——泉北市開展工作。舉報信如平靜水面下炸開的魚雷,把整個鄒水縣都震懵了。
等縣裏的各級幹部回過神來,開始暗自運作以求得自保的時候,那位被舉報的吳局長已經被巡視組秘密帶走審查了,當時省裏還有幹部想出面保吳某,可惜架不住鄒水縣一夜之間冒出來好幾百人要告他…
中央巡視組直接繞開省、市兩級紀委,親自查辦吳某的案子。
那段時間過的很漫長,鄭志遠敏銳的發現,平日裏耀武揚威的幾個同事突然變得老實了,工作氛圍似乎一下子融洽了很多。
只有躲角落的垃圾桶裏,比平時多出來四五倍的煙頭。
吳某貪污受賄金額公布出來的時候,鄭志遠吓得半晌都沒能合上嘴。将近一個億,一個國家級貧困縣的教育局局長貪污将近一個億!
據傳巡視組去吳某家裏查抄證據的時候,扶了一下狗籠子發現重量不對勁,下一秒就從裏面找出來六十萬現金,更別說保險櫃、夾層以及不為人知的秘密居所。
自此開始,鄒水縣的天,被撕開了一個窟窿。國土部門、招投标、住建局、扶貧辦等單位成了重災區。
2016年的春節,鄒水縣平靜的不正常。
春節過後,各單位領導班子進行了一輪大換血,縣裏的九大常委班子換下去将近一半…
也是這一年,鄭志遠又回到了縣委宣傳部,一把手已經變成了現在的程部長——一位剛從外地調過來的實幹型領導。
有五年黨齡和兩年基層工作經驗的鄭志遠回到縣委宣傳部半年,便被派往劉家峪做駐村書記。
臨行前,程部長親自找他談話,強調駐村的首要任務是完成劉家峪村的集體搬遷工作,然後才能談鄉村振興和發展經濟。
說起劉家峪的搬遷事宜,就不得不提一提2014年那場特大暴雨。
鄒水縣地處內陸,近百年的歷史記載中從未有過臺風過境的情況,偏偏2014年秋天就來了強臺風,讓這裏整整下了将近一個月的大雨。
鄒水縣最大的水庫‘烏龍圈’水庫,就在劉家峪的上游,劉家峪恰巧在水庫的洩洪區以內。
其實村子的搬遷計劃早在2009年就已經開始走程序,國家也悉數撥發了相關款項,但是再往後,便沒了下文。
直到2014年那場暴雨,所有人才恍然記起,劉家峪村處在烏龍圈水庫的洩洪道上。當初做規劃的時候也預留了備用的洩洪道,但不知什麽時候那一片預留區域上已經蓋起了別墅度假村,裏面住的都是有權有勢的人。
當時的駐村書記是李衛國,也是現任張莊鎮鎮黨委書記。
在烏龍圈水庫面臨決堤,馬上需要開閘洩洪的緊要關頭,李衛國反複請示縣委領導,能不能啓用備用洩洪道,保住劉家峪一千多口老百姓的家園。畢竟別墅區除了節假日以外,根本沒人居住。
但是縣委領導的态度很是暧昧,水庫蓄水量馬上要到達最高警戒線的時候,領導們依舊沒給明确的答複。
李衛國也是體制內的老人兒了,心裏又怎會猜不到領導們的心思?
沒答複就是否定的意思,老百姓的生命財産哪有別墅區那些官貴們的值錢?李衛國反複請示追問,只是不死心罷了。
等不到答案,李衛國獨自回了劉家峪,連夜組織鄉親們帶上生活必需品到高處躲避洪水。村委會連同鎮上總共就找出來不到10頂帳篷,在最高的山頭上搭起來,讓老弱婦孺進去躲着,男人們有的披着雨衣有的披着塑料布,只能絕望的站在雨裏眼睜睜等着自己的家園被洪水淹沒,束手無策。
或許是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臨時發了慈悲心,就在開閘洩洪的前一晚,大雨停了。
所有人如同劫後餘生般抱在了一起,開始大哭,後來又大笑,笑着笑着男女老少又嗚嗚嗚哭作一團。
親歷那次暴雨之後,駐村書記李衛國下決心一定要把搬遷的事宜重新拿到臺面上來,他是和老百姓一起經歷過生死的人,心在那一晚後仿佛也跟着開闊了起來。
幾百條人命,比他一個人的仕途重要的多!
2014年的鄒水縣,不少領導還過着兩頭吃的好日子,一頭向國家伸手要着貧困縣專項幫扶款,另一頭吸着從老百姓手裏搜刮來的血汗錢,天高皇帝遠過着奢靡無度的生活。
不是鄒水縣的經濟發展不上去,也不是摘不掉貧困縣的帽子,而是有人壓根兒不想斷了財路,不願意讓鄒水縣撕下貧困的标簽。
幾乎是跑斷了腿,李衛國還是把搬遷的事兒辦成了。
異地重建的款項,政府出一半,李衛國從民間集資來一半。恰巧劉家峪有戶姓楊的人家,只有一位99歲的老太太留守在老宅子裏,老人家的重孫在南方做大生意,幾乎承包了搬遷所需的另一半款項。
有了錢,新房子很快建了起來。
中央巡視組整頓過鄒水縣的領導班子風氣以後,李衛國被提拔為張莊鎮的一把手,只要幹得好,任期一滿就能轉公務員,回到縣城任實權部門一把手。
按照道理來說,經歷了那場洪水的威脅,搬遷工作應該很容易推進才對,但事實卻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