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都是屁!

第4章 都是屁!

“我是這麽打算的,”潭雨翠也認真起來:“我蓋大棚是為了炕地瓜芽子,就是地瓜苗,春天從地瓜上掰下來再種到地裏去…”。潭雨翠比劃着給他解釋。

“我知道地瓜不是用種子種的,也知道地瓜芽子是什麽。”鄭志遠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

原來這位省裏領導的準女婿還算接地氣,潭雨翠放寬了心,開始大膽給他講自己的計劃。

“我去年買回來一批新品種的紫薯芽子,是我們學校老師選育出的新品種,去年剛剛推廣。這個紫薯甜度高,容易着色,産量也不錯,關鍵是抗病性強,好養活。”

潭雨翠說着,從手機裏找出去年秋收時拍的照片遞過去,接着道:“鄭書記你看,這就是我家種出來的紫薯,個頭多均勻。你再看後邊這一張,是拿回家蒸出來的,細膩粉糯…還有後邊這一張照片。”

潭雨翠起身單手摁着桌角,探頭往後翻照片,把一張電子合同找了出來。

“這是隔壁陵瀾縣的食品廠和我簽的電子合同,明年要預定5噸紫薯,先預付了5千塊做訂金。還有這個,”潭雨翠又往後翻,指着一張檢測報告,道:“這是我把去年收的紫薯樣品寄給師兄後,做的檢測報告。糖份、澱粉、微量元素都非常均衡。咱劉家峪是丘陵山地,農田散碎地勢高低不平,灌溉也不方便,不能像平原地區那樣機械化的種植麥子玉米,但特有的沙土地卻非常适合種這個紫薯。師兄說,只要我能搞出産量,銷路不用愁,他能幫忙解決”。

鄭志遠看的很認真,時不時的點點頭。

潭雨翠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氣,信心滿滿的說:“其實不用師兄找銷路,我自己也能賣出去。我家今年收的紫薯,一半賣給了食品廠,剩下的除了留種以外,我在電商平臺已經全部賣光了。去年秋天,食品廠看了紫薯樣品以後,是想全部收購的,但我覺得開拓市場,不能只找一個買家,那樣風險太大,萬一明年人家變卦不要了呢?所以留下一半,拿到網上、集上零售,這也是積累顧客量的重要途徑。”

“鄭書記,”潭雨翠有些激動,拿過一張白紙,直接把鄭志遠手裏的簽字筆抽過來,在紙上洋洋灑灑的連寫帶畫。

“現在銷路上,我有信心。紫薯種子我也預留好了,春天炕出芽子就可以分銷給村裏的鄉親種,秋季回收價格保證能比市場價高出三分之一。咱們劉家峪的農田都在山嶺上,灌溉困難,基本上靠天吃飯,種啥都不高産。一般品種的地瓜在咱這兒個頭長不起來,也賣不出好價錢,所以引進新品種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眼下最緊急的就是找塊地炕芽子,地瓜種必須在清明節前下到地裏,要是晚了,今年就種不成了。水庫邊兒上那塊地是最适合炕芽子的,我們潭家沒想占誰的便宜,把自家被占的地要回來就成!”

她說的慷慨激昂,而鄭志遠卻平靜的像一口無風的湖面,沒絲毫漣漪。這讓潭雨翠心裏有些不爽,不确定他到底聽沒聽進去自己說的話。

鄭志遠沒接話,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牆上的鐘表滴答滴答走個不停,每發出一次聲響,潭雨翠的信心就被帶走一分。

“除了紫薯以外,你還有其他的想法嗎?一起說來聽聽”。鄭志遠突然語氣平淡的開了口。

潭雨翠吸吸鼻子,探究的望了他一眼,摸不清他什麽态度。

至于其他想法,潭雨翠也是有的。但眼下最緊急的就是炕地瓜芽的事兒,水庫邊上那塊地才是重中之重。

不過既然人家問了,不說兩句也不合适。

潭雨翠揉揉鼻子,繼續道:“其他的當然也有,比如說咱村裏的山核桃、小紅棗、黑皮花生米、酸棗仁等等,都是特色農産品,主打一個綠色無污染…”。

“不過我有一個核心的想法,潭雨翠坐直身子,把自己還在萌芽階段的構想說了出來:“想做個鄉村食譜,把老一輩兒過窮日子時積攢的那些個鄉土吃食再重新做起來,老味道換上新包裝推向市場。人家有錢人能吃滿漢全席山珍海味,咱們窮山溝也有土掉渣的美味不是?”

她的話音剛落,鄭志遠的眼睛微不可察的亮了一下。

他拿過桌上的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擡起頭接着問:“食譜是怎麽打算的?”

潭雨翠眨眨眼,心裏繞了個圈,猜測他對食譜的事兒感興趣,便擦着邊兒開始說別的:“鄭書記,想必您也做過基層走訪和調研。咱們劉家峪周邊的村莊,像黃土崖、王家溝、柳峪村等,人家幾年前就開始了大櫻桃種植,改良山核桃種植,還有嫁接過的大紅棗,草莓種植園等等,這幾年農家樂,各類采摘節辦的有聲有色,市場基本上飽和了。咱們劉家峪這點地方,規模嘛,上不去,交通嘛又閉塞,所以農業采摘園的紅利,咱們是吃不上的。”

鄭志遠聽後,難得一臉認同的點點頭:“這一點你看的很準确。我覺得你那個食譜的構想挺有新意,能具體的說說嗎?”

見他終于有了積極的态度,潭雨翠反而不急了。她抓了兩把頭發,指指剛才在紙上畫的圓圈兒和方塊,又把話題拉回大棚上來。

“唉,其他的說再多也沒用。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莊稼種不出來,啥都是白扯,關鍵得把大棚蓋起來。鄭書記,我也不跟您兜圈子,水庫邊兒上這塊地,您能做主幫我們要回來不?”

聽完她的話,鄭志遠也悄然切換到公事公辦的态度上去,身子坐的筆直,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面帶和善的微笑:“這塊地啊,按規定,本來就是你家的。”

潭雨翠已經開始在心裏罵了,這小子是要踢皮球啊。規定要是有用,那潭家的地還能被劉家占去?

“規定就是張紙,是幾行字,人不執行,那就是句廢話。”潭雨翠緊追不放:“鄭書記,您到我們村兒來,那就是黨派來執行規定的,您得該出手時就出手啊!本事揣到兜裏誰能看得見?”

鄭志遠嘴角依舊保持方才微笑的弧度,不緊不慢的道:“地的事兒嘛,牽扯的關系錯綜複雜,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所以穩妥起見,得開個會研究研究。”

潭雨翠的語氣冷下來:“關系錯綜複雜不錯,可道理簡單明了啊!欠債還錢,占了人家東西就該物歸原主,這不明擺着的?”

鄭志遠像臺沒情緒的機器,接着道:“理論上說是這樣,但是理論也得聯系實際不是?啥都照着理論來,那不成了教條主義?”

潭雨粗的火氣上來了:“你就說吧!能不能給要出來!”

鄭志遠還是那副讓人火大的溫吞态度:“解決問題需要過程,你放心,村委會一定會給你個滿意的答複…”。

潭雨翠服了,差點就要拍桌子,她指指方才寫滿畫滿的那張紙,壓住心裏的怒火,道:“如果這塊地要不回來,地瓜種下不了地,所有的這些構想,包括那個食譜…”潭雨翠氣的手指都在發抖,拿過桌上的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兒。

鄭志遠擡起手在胸前往下壓了壓,語氣平和的道:“別激動,別激動。我理解你的意思,地瓜芽是第一步,萬一擱淺了,所有的構想都是零。”

“都是屁!連屁都不如!”潭雨翠扔掉筆,直接爆了粗口。

鄭志遠沒再接話,面兒上也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把放在桌角的水杯遞過來,跟感受不到她的情緒一樣,溫和的道:“喝杯水,先喝杯水。”

這一刻,潭雨翠是崩潰的,差點就大哭起來。她不明白自己是抽了哪根筋,竟然把具體的創業想法向這狗官和盤托出。

這不是相當于對着敵人的狗腿子交家底兒嗎?

潭雨翠不想喝水,甚至想把水潑在狗官鄭志遠臉上。

她站起身就往外走,快到門口了又退回來強壓住火氣,冷冷的說:“鄭書記,我聽說您來劉家峪當駐村書記也是帶着任務的。我打小在劉家峪長大,村裏的情況比你了解的多一點,全村集體搬遷的事情沒那麽容易,鄉親們手裏沒錢,腰杆不硬,只能聽從某些人的指示做事。你們駐村幹部幾年就要調動一次崗位,有些事兒換個幹部換種說法,我們也見的多了。留在村裏的人大概率還要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裏,該聽誰的不該聽誰的,心裏都有杆秤。我直截了當的說,村裏的經濟搞不上去,搬遷的事兒三兩年以內根本不可能實現!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鄭志遠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标志性的微笑,溫和的說:“明白,基層工作無小事,請放心,我們每一位基層幹部都會牢記這一點的…”。

潭雨翠簡直受夠了他一遍一遍的打官腔,從桌上搶過自己寫過的那張構想計劃,飛快揉成一團丢進被茶水淋濕了的垃圾桶裏,轉身沖出辦公室。

一到大門口,她就哭了出來。

今兒晚上也不知道是犯了哪尊神仙的忌諱,接連吃了兩肚子氣。

她想過回家創業不容易,可是沒想到會這麽不容易。她只是想要回自己家的地育苗子而以,又不是去搶誰家的金山銀山!

但是哭不能解決問題,潭雨翠抹掉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冷風一吹,她渾身打了個哆嗦。

剛才在開着空調的辦公室沒脫外套,室內外溫差将近30度,凍的她上下牙咯咯打架。

遠的先不用想了,眼下最要緊的,得找個住的地方。

潭雨翠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弟弟的電話,也沒有短信,估計家裏還沒鬧完。

這一刻她突然也想念起北京的好來,如果在北京,她至少還能找個住的地方,最不濟到犄角旮旯找個網吧也能過夜。

可劉家峪沒有賓館也沒有民宿,更沒有網吧。大冬天的總不能在大街上過夜吧?

其實家也不是不能回,她就怕父母的氣還沒消,看見她又會再次起沖突,那真是沒完沒了了。

想到這裏,潭雨翠又抹了把臉,合計着先找個地方蹲一會,等下半夜父母睡下了,自己再偷摸回去。

她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上提了提,又把帽子戴上,才要往牆角裏蹲,就看見不遠處的小胡同口閃出個瘦小的人影,對方似乎也瞥見了她。

“奶,奶奶?”潭雨翠試探着喊了一句。

“是翠翠?走!跟我回家睡覺去!”

果然是奶奶,潭雨翠冰涼的心裏瞬間泛起暖意,鼻子一酸,淚又掉下來。她甩甩寬大的袖口,縮着脖子跑到黑影旁邊,摟住老人家枯瘦的胳膊捏着嗓子撒嬌:“我就知道奶奶最好了,肯定不能讓我睡大街上。”

老太太嫌棄的往外抽胳膊,急着撇清關系:“你別膈應我,我最煩你們姓潭的人,離我遠點,別攀着我…”。

潭雨翠偏不讓她抽胳膊,黏着她走,都快把老太太擠到牆上去了,口中還念念有詞:“那我明天就去改姓,我跟着您姓王…”話還沒說完,她就被腳下的石頭絆了一跤,身子前傾差點趴地上,多虧奶奶扯住她胳膊往後提了一把。

“死丫頭!走路也不看道兒,摔着了沒有?”

潭雨翠張着大嘴幹嗚嗚兩聲,站直身子以後把絆腳的那塊石頭踢到遠處的牆上,罵罵咧咧喊了兩句。

身後的村委會大院門口站着鄭志遠,他剛才見潭雨翠情緒激動的跑出來,有點不放心。他一早留意過,潭雨翠進辦公室的時候眼睛是紅的,像哭過。

所以鄭志遠沒穿外套也追了出來,怕出事。

剛到門口他便看見潭雨翠挎着老太太的胳膊往前走的背影,嘴裏似乎在罵誰,臨街的院子裏養了狗,聽見動靜以後汪汪的叫了起來。

潭雨翠站住腳,伸長了脖子對着牆頭汪汪汪叫了回去,一副毫不示弱的架勢。

鄭志遠看了輕聲的笑,搖搖頭,自言自語:“有意思。”然後轉身走回辦公室。

桌上放着那個被茶水濡濕的紙團,剛才潭雨翠扔進垃圾桶裏的,又被他撿了出來。

重新坐回椅子裏,他抽出兩張紙巾,把那紙團擦幹淨,仔細展平,拿過筆把上面的字逐條謄寫在工作簿上,最後在潭雨翠三個字下面畫了兩條橫線,打了個三角號。

直起身,收起紙筆,那張皺巴巴的紙也折好塞進筆記本封套裏。

把桌子收拾幹淨以後,鄭志遠穿好外套,揣上筆記本關燈鎖門,邊往外走邊輕聲念了句:“刀是把好刀,就是鋒芒太盛又太沉不住氣,還得再觀察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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