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奸商

第10章 奸商。

十點多的張莊鎮大集正是慢慢上人的時候,潭雨翠開着三輪車先去寄了快遞,然後才來到大集的幹貨區,随便找了個角落出攤。

下了車以後,那劉緒虎的臉都凍紫了,頭發亂的像剛被人打了一頓,因為抹過蠟塑過型,這會兒無論怎麽梳都沒法服帖。

潭雨翠忍着笑,繼續指使他把兩袋子山核桃、一袋子小紅棗從車上卸下來,又把綠色的舊帆布鋪在地上,山核桃、小紅棗解開口,倒出來三四斤當樣品。

一切準備停當,潭雨翠把收款用的二維碼直接挂在他脖子上,充滿電的擴音器也塞他手裏。

“這個…是…是幹啥?”劉緒虎拿着擴音器不知所措,傻啦吧唧的問潭雨翠。

“當然是吆喝啊,”她指指周圍的攤位,道:“沒聽見嗎?人家賣鹹魚的賣粉條的,都在吆喝,不然趕集的咋知道咱賣的啥?”

劉緒虎遲疑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核桃、紅棗,好像想反駁這些東西誰不認識?拿眼看不出來?

但張了張嘴,還是沒敢說出來。

“那個,翠翠姐…”,劉緒虎指指旁邊賣栗子的攤位:“人家都是錄好了直接放的,要不你調一下,我給你錄兩句?這樣就不用一個勁兒的喊了,咱也省事兒。”

潭雨翠抱着保溫壺,看白癡似的看着他:“巧了,我家這個喇叭買的早,沒有錄音功能!”

劉緒虎苦着一張臉,使勁兒的抓了兩把頭發,背過身去盯着手裏的擴音器看,這兒掰一下那兒摁一下,就是不願意開口吆喝。

潭雨翠二話不說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腳,問:“喊不喊?把擴音器弄壞了我揍死你!”

她這一腳踹的實在,劉緒虎又沒啥防備,哎喲一聲差點跪地上,旁邊攤位的大嬸大叔瞧見了笑的哈哈的。

“你幹啥!”劉緒虎覺得臉上沒面子,黑着臉要急眼,可對上潭雨翠那雙眼睛立馬又慫了。

“我,我…”,劉緒虎支支吾吾的把擴音器遞到潭雨翠面前:“你幫我把開關打開,不然我怎麽吆喝?”

潭雨翠是很想罵一句‘蠢貨’的,不過罵他哪有消遣他有意思?

她拿過擴音器,掰開一個小蓋子,把裏面的紅色小鈕按下去,擴音器立馬滋啦滋啦的響起來。

“給,大聲點喊。”

劉緒虎不情願的接過擴音器,抓耳朵撓腮老一會兒,才磕磕巴巴的喊:“賣,賣…賣大棗,賣核桃,賣…”。

“你瞎啊!”潭雨翠又踢了他一腳,劉緒虎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提前一彎腿躲開了這一腳。

“賣小紅棗,山核桃!你得這麽喊,咱家的棗是老品種,山上的樹結的,就比蓮子大一點兒,你大棗大棗的喊,不是騙人嗎?”潭雨翠數落他一頓,擡擡下巴示意他重新喊。

劉緒虎從小被嬌生慣養,哪裏受過這樣的氣?從潭家出來這一上午,他好幾次都想發火的。

可是想想寶馬車,想想爺爺,再看看潭雨翠那雙眼睛,他最後都忍了。

先由着她嚣張,等以後結了婚再修理她,老爺們兒報仇三年不晚。

劉緒虎清清嗓子,用唱K時的利落嗓音喊了起來:“賣小紅棗,賣山核桃!自家地裏種出來的小紅棗,手工剝皮的山核桃,賣…”。

他剛喊了沒幾句,就有三四個年輕人圍了過來,領頭的染了一腦袋黃毛,穿一身名牌,腳上那雙aj少說也得兩三千塊。

“哎喲!這不是劉緒虎嗎?我老遠就看着身上這件皮衣眼熟,心想劉家的寶貝疙瘩怎麽能趕集賣貨呢?湊過來一看,還真是你個龜孫!哎,你家是不是破産了?都開始做這種小本買賣了?”黃毛嘻嘻哈哈的說着,伸手往劉緒虎腦袋上抓了一把。

“咋回事,這酷頭啥時候變成雞窩了?”另一個小青年也上來調侃。

劉緒虎臉上挂不住,尴尬的擡起胳膊擋住頭,支支吾吾的說:“你們認錯人了,認錯人了…”。

“沒認錯!我能認錯你?咱倆十幾年的交情,從上初中就開始在一塊混,別不好意思啊!”黃毛說着上手揪他耳朵,還笑呵呵的看向潭雨翠,問:“姐,你說這小子是劉緒虎不?你也是劉家峪村的?”

潭雨翠擡頭打量了對方一眼,标準的二流子,一看就和劉緒虎是一樣的貨色,上學的時候每個班裏都能找出來個把。

她不想跟這號人有瓜葛,正好也受夠了劉緒虎的糾纏,便點點頭:“就是劉家峪村的劉緒虎,你們認識?”

“可不嗎?上學的時候一塊逃課打架的交情,我爺爺和他爺爺還一張桌子上喝過酒呢,這小子還想裝不認識我!”黃毛說着又往他後腦勺扇了一巴掌。

“行了!”劉緒虎突然放下胳膊,一張臉憋的通紅,怨怼的看了潭雨翠一眼,往旁邊的空麻袋上踢了兩腳撒氣,又開始擠兌黃毛。

“非得喊到全鎮的人都知道才行是吧?你他媽聲音小點能死啊?!”

黃毛看着嚣張,可真看到劉緒虎發火了,他卻慫了,陪着笑臉幫劉緒虎把皮衣整理好,然後才一步三回頭的帶人離開。

熟人是走了,但劉緒虎的火氣似乎并沒完全消,看潭雨翠時的眼神也滿是敵意。

不過潭雨翠不怕他,他要是撒潑放個狠話那到好辦了,回去添油加醋跟他爺爺抱怨幾句,估計這小子得挨頓罵。

劉傳剛看上的是潭雨翠的能力,這一點不光劉家人知道,潭雨翠心裏也跟明鏡似的。

“那個啥,翠翠姐。”劉緒虎憋了半天,和潭雨翠說話的時候依舊客客氣氣的,他指指遠處的街口:“我找個地方去洗洗頭!”

潭雨翠不鹹不淡的看了他一眼,沒搭話。

那劉緒虎也沒再征求她的意見,丢下擴音器一溜煙跑沒影了。

潭雨翠不屑的哼了一聲,這是你自己跑開的,我可沒攆你!

大太陽升到三層樓的高度,天暖和起來,趕集的人也多了。

潭雨翠很快就賣出去一袋子核桃半袋子小紅棗,偶爾也幫旁邊攤位的大嬸兒大爺看看稱裝裝東西,也不覺得無聊。

午飯過後,潭雨翠抱着保溫壺坐在馬紮上打盹兒,迷迷糊糊聽見個熟悉的聲音:“大嬸兒,您這栗子怎麽賣?還有這雞蛋,是按斤稱還是按個賣?”

潭雨翠眼皮一跳,睜開眼,接着便看見斜對面的攤位前蹲着個人,黑夾克黑褲子,頭發蓬松幹淨,手裏還拎着只藏藍色的防雨綢布包,中間印着劉家峪村村委會字樣。

這不是那狗官鄭志遠嗎?潭雨翠搓搓手來了精神,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賺誰的錢不是賺?

大嬸兒的雞蛋和栗子成色極佳,早被來趕集的城裏人給預定完了,便問他要不要幹辣椒。鄭志遠搖搖頭,跟人家說了聲謝謝起身繼續往前走。

潭雨翠麻溜往透明塑料袋裏裝了十個雞蛋,适時迎了上去。

“這不是鄭書記嗎?來買雞蛋啊?”潭雨翠突然熱情的不像話,把雞蛋遞了過去:“這還用買嗎?來,我家的雞蛋也是土雞蛋,散養的雞,給您拿上十個,不用給錢!”

鄭志遠明顯有些吃驚,眉尾輕輕挑了一下,接着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不能白拿你的東西。”

“咋說是白拿?外氣!”潭雨翠滿臉堆笑:“您一天到晚的為我們劉家峪操心,吃個雞蛋怎麽了?這是我們老百姓的一點心意!”

她平時說話的嗓音就洪亮,這會兒更是有意提高了一個度,旁邊攤位的大叔大嬸兒都笑呵呵的看過來。

潭雨翠傻笑着指指鄭志遠:“這是我們村的鄭書記,我給他拿幾個雞蛋回去吃!”

大叔抽着煙打趣:“閨女怪小氣,就拿那幾個,我一眼都能數的過來!”

“就是,雞蛋還是啥好東西?也不多拿幾個!”一旁的大嬸兒也跟着幫腔:“書記就拿着吧,人家閨女的一點心意!”

潭雨翠也趁熱打鐵,把雞蛋往鄭志遠手裏塞。

鄭志遠慌忙拒絕,臉上浮現出少有的緊張之色,兩只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躲,一個勁兒的說:“不用,不用,真不能拿。”

一來二去的讓了幾個回合,也不知道是誰的手一滑,一兜子雞蛋‘啪!”一聲掉在了地上,黃是黃清是清,裹着蛋殼碎了個稀巴爛。

“哎呀!”

潭雨翠慌忙的去撿,有塑料袋兜着,雞蛋雖然碎了,可倒沒怎麽流出來。

“可惜了…都是正宗的土雞蛋。”潭雨翠一臉惋惜的看着手裏的塑料袋,連連嘆氣。

鄭志遠也愣了一下,默默在心裏嘆氣,原本是不想要這份雞蛋的,現在倒好,不買都不行。

“沒關系,這個雞蛋多少錢?我買。”鄭志遠語氣平和的問。

“就是碎了幾個雞蛋,怎麽能讓鄭書記掏錢呢?”潭雨翠誇張的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帶回家去,把蛋殼挑出來,一樣可以炒大蔥吃。”

“不不不,我買,這雞蛋是因為我才摔碎的,我必須買下來。”鄭志遠說着就要掏錢包。

潭雨翠繼續跟他客氣:“哎呀,鄭書記,不用!幾個雞蛋,又不值錢,怎麽能讓您掏錢呢?去年咱們縣被抓的那個教育局局長,姓吳的,貪了将近一個億呢。您只是不小心打碎了十個雞蛋而已,值不了幾個錢,您千萬別有心理負擔!”

鄭志遠掏錢包的手突然一滞,很少顯露情緒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把他和縣裏的大貪官放一塊比,這不是拐着彎兒的罵人嗎?

他看了潭雨翠一眼,覺得她就是故意的,連摔雞蛋也是有意為之。

可那又怎樣?自己還能當場說破然後翻臉?只是為了幾個雞蛋?

鄭志遠當然不會這樣做,他不是個情緒化的人。

“小潭說話還挺幽默,我可沒有那位前吳局長的心理素質。別說摔了十個雞蛋,就是摔碎一個,我都有心理負擔。”他打開錢包,從裏面翻出來二十塊錢,和氣的說:“為了不讓我有負擔,你就別客氣了,你這雞蛋多少錢一個?”

潭雨翠見他态度堅決,也沒看他遞過來的錢,爽快的開了價:“一個雞蛋3塊,十個30塊。”

鄭志遠聞言差點叫出聲,這一路問過來他也是知道價格的。土雞蛋按個賣是沒錯,可最貴的也才一塊五,大部分都是賣一塊。

她的母雞是吃海參長大的?下的蛋比人家的高貴?

鄭志遠臉上的微表情被潭雨翠盡收眼底,暗潮湧動的發瘋也是發瘋,她終于見到這狗官情緒失控的一面了。她不着急,就那麽笑吟吟的拎着碎雞蛋等着他掏錢。

鄭志遠輕輕嘆了口氣,把錢包收起來,又掏出手機,再開口的時候,語氣還是如往常一樣的平淡溫和。

“我就還剩下20塊現金,用微信支付可以嗎?”

潭雨翠很配合的點點頭:“當然可以。”她回頭去攤位上找二維碼,這才想起來放二維碼的那個小牌牌被劉緒虎挂脖子上帶走了。

她暗罵了一句那個蠢貨,快速掏出手機,點出收款碼遞到鄭志遠面前。

鄭志遠拿着手機才要去掃,手上的動作一頓,擡起頭看向潭雨翠:“還是加個微信吧,我順便把你拉進村微信群,有什麽新的通知你也能及時看到。”

在這件事上他是有點私心的,基層工作不好做,尤其是傳達上級機關的相關文件環節,上了年紀的村民普遍文化水平不高,具體解釋起來也有難度,說的太白像是在發號施令,說的委婉了往往詞不達意。

所以但凡家裏有年輕人的,盡量聯系年輕人,溝通起來方便一些。

潭雨翠并未拒絕他的提議,大大方方的讓他掃了二維碼加了好友,收下30塊錢,又好心的給他多套了一層塑料袋,高高興興目送他離開。

鄭志遠拎着一兜碎雞蛋郁悶的往前走,剛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有人問:“閨女,你家的雞蛋多少錢一個?是散養雞下的蛋嗎?”

“是散養雞!”

說話的正是潭雨翠,嗓音脆亮很有辨識度。

“大嬸兒,您要是誠心想要,給您算一塊錢一個!”

鄭志遠的腳突然就擡不起來了,不受控制的扭頭看了一眼,恰巧潭雨翠也正在看他,笑的還挺得意。

故意的!

她喊這麽大聲絕對是故意的!就跟生怕他聽不見一樣!

鄭志遠咬咬後槽牙,快速轉過頭裝作沒聽見,一邊走一邊忍不住低聲罵了句:“奸商。”

同類推薦